等到真正出去了，清歡才意識到這是一個不怎麽正確的決定。因為實在太引人註目了。大過年的，M的打扮真的太與眾不同了。

“M。”清歡扭頭去看他。

“什麽事，白先生？”M面對四面八方而來的古怪眼光不為所動——對他來說，這些都不過是人類而已。

“你絕不覺得，應該去換一身衣服？”

M沒有拒絕，反問道：“白先生希望我換嗎？”

“我覺得吧，”清歡頓了下，“是有那麽點必要，不過如果你不喜歡就算了……”說起來，從遇到M開始，就沒見過他有別的裝束……

“那就換吧。”

這麽順利……

清歡帶著M去了百貨大廈，隨便進了一家服飾店，那服飾店的店員看到M進來表情也有些怪異，可是秉著顧客至上的原則還是過來招待了，只是眼神時不時地往M身上瞟一瞟，似乎怕他有什麽驚人之舉。

“你喜歡什麽？”清歡問。

“白先生選就好。”

清歡對自己的服裝都沒什麽追求，都是什麽順眼穿什麽，可是現在換成給別人選了，難免要上點心——最後選了一件米色羊毛衫和一件黑色羽絨服……樣式都是最簡單的，他已經盡力了。

“你去試試。”

“好。”

M進去以後，清歡想了想又去看了一邊的配件，口罩、帽子、墨鏡……M如果不喜歡真面目示人，這些都可以……清歡走到換衣間，等著M出來。

裏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停止，隔間的門打開了，換裝完畢的M出現在清寒的面前——M的身形不會像有些外國人那麽壯碩過頭，而是恰到好處的堅實身板，身高也挺拔修長……說實話，這真的是清歡第一次看到M的臉，和清歡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樣……高鼻深目，是符合東方人審美的俊美，臉上的那道疤配上那張臉竟然也不顯得猙獰，反而平添了幾分邪氣……

M銀灰色的頭發束在腦後——清歡見過另一個綁頭發的，可是兩人的氣質完全不同，一正一邪。M把額前的頭發往後撥，露出額頭，那雙眼睛和頭發的顏色相近，介於藍色和灰色之間，這麽一雙眼睛即使是笑著的似乎都感覺不到暖意。

“嘻嘻，雖然不習慣，不過還是謝謝白先生了。”

好吧，一聽到聲音就完全很不搭好不好，清歡有一種這張臉浪費了感覺。

“挺好的。”清歡把手上的東西遞給他：“這些需要嗎？”

M看了一眼，然後拿起那個口罩戴上：“這個就好。”

清歡無所謂，問店員要了剪刀幫他剪掉標簽。那幾個店員再看到M的時候眼睛都直了——剛才還以為是個什麽怪人，換了一身衣服完全是一個酷帥的異國帥哥，雖然戴著口罩，可是那頭發那眼睛那長腿，比電影明星有過之而無不及……

清歡刷了卡，和M一起離開，那幾個店員圍在一起討論，其中一個店員突然想起了什麽，跑去了換衣間，可是裏面什麽都沒有——奇怪，明明剛才那兩個人兩手空空，那他換下來的衣服去哪裏了？還是自己看漏了？……

而對於清歡來說，現在已經是引人矚目，只是是另一種的註意力——M由原來的黑暗體變成了發光體，尤其是那些女生，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目光，清歡甚至聽到了有人討論M到底是不是什麽明星……

清歡長得也好看，而且是一種少年的精致，可是架不住身旁的人有一種難言的神秘氣息，更加引得人去探究。

“M，你想去哪裏？”

M環顧四周，剛好看到了不遠處一個高空氣球上的標語，“那是什麽？”

清歡看了一眼：“游樂園，哦，就是AmusementPark。”

M嘻嘻笑了聲：“我們去那裏。”

“啊？”清歡看著他：“那都是小孩子去的。”

“白先生不想去的話就算了。”M笑瞇瞇的。

清歡看他那樣子，想想他們也算是朋友，M從來沒有對自己提出什麽要求，這就是去個游樂園嘛……雖然是別扭了點，可是也不是什麽過分的要求——

“那好吧，去游樂園吧。”

兩個人一起進了游樂園的門，一路依舊收獲目光無數。好在，清歡發現來游樂園的除了孩子和家長外，還有年輕的男女，當然，以情侶為多——不過，總算沒有那種和孩子搶位置的尷尬了。

出乎意料的時候，M對游樂園的環境似乎很熟悉，清歡對此提出了疑問，M笑著回答：“白先生忘了，我最喜歡的一個兼職就是，clown（小醜）。”

清歡想起來M的古怪嗜好了——想當初在倫敦他第一次遇到M的時候，M就是小醜打扮，而那個時候，震驚倫敦的就是一起小醜連環殺人案……

回到三十年前。

清歡獨自跨洋來到倫敦，第一天就被人盯上了，只因為他無意中露出了行李中的黃金，那小偷跟著他到住宿的旅店，他們是團夥作案，從碼頭跟到了飯館又從飯館跟到了旅店，最終得手——不過他們到手的卻只是清歡隨身帶的書和衣服，清歡知道自己被盯上使了掉包計，雖然損失了點，可是也沒有大的妨礙，不曾想第二天就被倫敦警察找到了房門口。原來那個偷東西的小偷前晚被開膛破肚，死在了河邊，身邊就帶著清歡的行李箱，警察憑著裏面的中文圖書，還有衣服推測，就找到了清歡這個剛來英國的中國人。當然清歡是無辜的，倫敦警察也沒有為難他，把行李還給了他，清歡卻也知道了那段時間在倫敦老少皆知的小醜連環殺人案，只因為幾次有目擊者在兇案現場看到小醜的蹤跡。為此，倫敦的小醜被盤問了個遍，原來很喜歡小醜的孩子們也被小醜們避之不及，那些職業小醜不得不換了工作，所以那段時間倫敦街頭再沒有小醜的蹤影，只除了……

清歡白天出去游覽之外，晚上都是呆在旅店裏，畢竟晚上的倫敦麻煩太多了，而且還有這麽一個連環殺人案件。那段時間，幾乎每天晚上，清歡都能看到小醜打扮誇張在街上做著花哨的技巧，可是每有一個人去看他，他不是被街旁的店主驅趕就是被小孩扔東西，有時候是石子，有時候是食物的殘渣……可是他依舊自我地在那裏，或者吹彩帶或者玩球，不管有沒有觀眾，臉上都是那樣的笑臉。清歡就站在窗口看著，有幾次都看得出神——如果是職業的話，未免也太敬業了，他好像真的喜歡做小醜這個角色……不知道那誇張到有些可怕的妝容後面是一張怎樣的臉，他是不是真的在笑呢？

或許真的因為太好奇了，所以清歡不知不覺投入了一部分的註意力。那一天下起了雨，雖然不大，可也不算小，小醜本來在屋檐下躲雨，可是再次被店主驅趕了——他就站在雨中，也沒有用什麽來遮擋，偶爾擡頭看看天，似乎在等待雨停。周圍來往有車輛也有行人，可是沒有人看他一眼。

清歡看著他——那樣孤單的身影，好像是在其他人的世界之外。並不只是因為同情，也許還有那種莫名同病相憐的感覺吧，清歡拿著雨傘和一塊面包下去了，他打著傘走到那個小醜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把那塊面包遞給他。小醜回頭看清歡，腦袋歪了歪，眼珠子一動也不動盯著清歡看，然後發出了讓清歡起雞皮疙瘩的笑聲，接過了那塊面包，說了一聲“Thankyou”，然後又加了一句“Godblessyou（上帝保佑你）”。

清歡把雨傘給他自己回去了，他以為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罷了。後來，他進了幽靈城堡，遇到了King，然後又因為King的案子見到了M，他那個時候也想不到M就是自己曾經遇到的那個小醜，M再見到清歡的第一句話就是——

“Godblessyou。”

清歡脫口而出。

“什麽？”M疑惑地看著清歡。

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清歡望著M：“我想起了以前，我們第一次見面和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你對我說的話，‘Godblessyou’，你還記得嗎？”

M頓了下，繼而笑了，那笑聲又是讓清歡一陣雞皮疙瘩。

“能別笑了嗎？”清歡無奈。

“白先生，”M止住了笑，不過聲音中仍有笑意：“你知道嗎？其實那個時候，我想對你說的並不是這句話。”

“那是什麽？”

“Youaresocute。（你真可愛）”

“嗯？”清歡楞了下，才會意過來，然後翻了個白眼——

還好他沒說，“cute”這個詞可不是自己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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