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陽光下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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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丁格爾的筆記)

之後的一小段時間看起來一切如常。

八月是在跌宕起伏中度過的。我在曼徹斯特的工作基本上是放棄了,因為一步也不敢離開倫敦。哈德森太太把先前華生醫生的房間收拾出來給我,而且由於我給她省了大部分心,她也沒心思找我要房租了。這段時間裏福爾摩斯在精神抖擻的時候顯得越讓人放心,他消沈下來的時候就越顯得可怕。華生在自家和貝克街之間兩邊跑簡直要崩潰,我和哈德森太太怎麽也不能勸說他放下貝克街。

我仿佛喪失了對一切都會好轉的信心,也喪失了某種說不出來的精神。當他處於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郁狀態的時候,依舊會莫名其妙地排斥我們的關懷,或者十分依賴我們的關懷,在兩個極端之間無端轉換。晚上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感覺到偵探像只病貓一樣痛苦地蜷縮在我胸前,感覺自己在做夢,而且是一個荒誕的,無邊無盡的夢。在我們的身邊包圍著貝克街生活中或回憶中的幾乎一切人的模糊形象,像幽靈一樣若隱若現,揮之不去。

我沒法不告訴華生,雖然他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包括這些讓我心神不寧的畫作。醫生首先對於偵探居然會動手畫他表示異常驚詫,然後才正經思考起來。

“很難說是因為什麽吧,安傑拉。”

“很難說。”

“我現在也回答不上來,但是不管發生什麽,請你相信,他……他並沒對不起誰,安傑拉,但願你聽懂了。”

“但願你說得再清楚一點,不過沒關系,我聽懂了。”

“當然即使你不相信,我也可以理解,畢竟……”

“看在上帝的份上,醫生,請別往下說了。”

華生後來請過醫生。聽起來可能挺可笑,但確實,他本人不擅長這一方面。福爾摩斯很抵觸這個。九月他還解決了一起“爬行人”案,並再次被華生寫成故事面世,看起來是舊時光又回來了。我也不太相信請醫生有什麽必要,因為我感覺到他更像是埋藏著什麽憂心的事,平時不引起註意,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從記憶裏蘇醒入侵他的頭腦,讓他措手不及,無法抵抗地沈溺其中。

我盡量不去想可能這和什麽,或者和什麽人有關。

他高興的時候還是喜歡找人聊聊,一切都行。他不再嘲笑女人的智商了,但還是鍥而不舍地嘲笑哈德森太太的保密能力。這個時候即使華生都會從滿面愁容中暫時解放出來。他還是不敢帶梅麗來貝克街。

但是我們兩個的語言交流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減少。

真正造成致命威脅的是十月。

福爾摩斯一個月沒有接過案子。從九月末開始他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頹喪狀態,而且沒有見好的趨勢。華生和我精密地擋下了每一個前來咨詢的客戶,其中我能接下的都接了,偶爾有我無能為力的也只能隨它去。221B的大門禁閉,我們四個人與世隔絕。華生堅持不懈地請醫生,來人也無非建議註射鎮靜藥物,註意休息,避免情緒激動。然而華生已經下令把香煙和一切包括鎮靜、安眠在內的藥物都禁止了。最後總結是:人體不能長期承受福爾摩斯的腦力勞動強度和生活習慣。相較於常人,他支撐這麽久已經不可思議。從前那些不定期的健康問題不過都是先兆。這個問題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也都毫無辦法。

我無法形容這段時間華生和哈德森太太遭受的折磨。華生頗有先見之明,讓身體虛弱的梅麗留在家裏不參與對福爾摩斯的照料。當歲月,痛苦和疾病消磨了他的理智之後,殘存的就只有反覆無常和憂郁了。有時候他連續幾天不發出一個音節,用比倫敦陰霾還沈悶的抑郁把自己包裹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知道為什麽也都不敢大聲說話,沒人試過會有什麽後果,那個後果也許是我們不能承受的。我們盡量避免說話,或者竊竊私語。實在無法忍受死寂的貝克街的時候就輪流值班,一個人守在家裏,另兩個人出去透透氣,或者去陪梅麗解解悶。一個星期沒有踏出厚重窗簾下的221B之後重見天日,我居然覺得雨天的天色有些晃眼。路上熟悉的小販子在馬車旁向我打招呼,我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來。一次我從外面回來,在窗外聽見哈德森太太在隔壁房東那裏大吵大鬧,也許沒有任何原因,只是因為她再也受不了這種壓抑。兩個月來我第一次聽見她真正敞開嗓門講話。站在人行道上,我仰頭望向樓上的窗戶,窗簾拉著,沒有福爾摩斯站在窗前盼望的身影。

有時候他狂暴得不可思議,即使對他來說也是前所未有的。有一次他正在和華生回憶獵犬的案子,我端茶進來打斷了他,他幾乎不能控制地把我的茶盤劈手奪過,好像要摔到地上,茶水也潑了出來。這時候他僵住了,我看見他臉上空白的神色。他把茶盤輕輕放在茶幾上,不作聲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臉色蒼白,整套動作溫文爾雅如同在舞臺上。我知道他已經盡全力在壓抑了。他本不想傷害到我們任何一個。

華生勸我離開貝克街。“重新租間房子,開你自己的事務所。”他說,“你不能把自己囚禁在這裏,我現在還應付得來。”

我每次都拒絕了。我無法留下他一個人在陰雨裏自己走向新的世界。

十月下旬是徹底的崩潰。

那天依然在下雨,潮濕陰冷。我披著外套坐在寫字臺上讀書,福爾摩斯坐在沙發像一尊沈思的雕像。我們整整兩個小時沒有說一個字。他突然夢囈般的開口了。

“我放棄。”

“你說什麽?”我放下書看著他。但是他一動不動,我差點懷疑是自己太渴望他說話,出現了幻覺。

“我決定放棄。”他維持原狀重覆了一遍。

“放棄什麽?”

“工作。”

我慢慢從寫字臺上爬了下來,無聲地把書扣在桌面上,走到他面前。

“福爾摩斯,你剛才說什麽?”

“我決定不工作了。”

“你是說你要退休嗎?”

“沒錯。我佩服你的理解力。”

“你現在頭腦不清醒,”我發著抖說,“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知道。我一直清醒得很。”福爾摩斯擡起眼睛安靜地看了我一眼。

上帝作證,如果他說他不愛我,或者之前那些都是昏了頭,我都不會覺得這麽驚訝。這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無論我們怎麽勸他休息都無濟於事的福爾摩斯,突然決定不工作了。除去能力因素影響——他這次真的不能再硬撐了——我想不出有什麽事情可以讓他絕望到這個地步。福爾摩斯主動放棄工作幾乎等於放棄人生。他現在冷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片刻失神之後,我轉身沖出了房間。哈德森太太正在打掃樓梯,看見我茫然失措的樣子還以為福爾摩斯又鬧出了什麽亂子。

“醫生在嗎?”我在她開口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臂,“華生在貝克街嗎?”

“當然沒有,親愛的,”房東太太有點害怕地說,“梅麗必須有人陪著。你看上去不好,安傑拉,發生什麽了?”

“去找華生醫生來,哈德森太太,求你了,”我抓緊了她的手,“你去和梅麗待一會兒,把他換來。我沒有辦法了,只有他還能幫我們,我沒有辦法了。”

“別哭,親愛的,千萬別,”哈德森太太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淚流滿面,“我現在就去,一切都會好的,華生醫生知道該怎麽辦,華生一直就知道該怎麽對付他……”

我恨透了這個世界。

福爾摩斯終於和幾近崩潰的華生坦白了。他早晚要告訴華生,我從來不懷疑這一點。

“他收到了一封信。”華生望著我。醫生的冷靜溫柔和軍人的決絕,和福爾摩斯的感染力屬於不同的風格。他竭力在保持表情的平靜。

“你願意說是什麽嗎?”

“他沒有要求保密。”

“那就是由你決定了。”

“確切地說是由你,由你如何判斷這件事決定。”

華生和我同時露出了一樣的苦笑。

“我得承認一件事,替他承認,”華生說,“他不能預測你會怎麽反應。”

“我以為他能預測一切人。”

“你明白這不是他那一套奏效的方式。沒有證據沒有線索也不合邏輯的事情是無法預測的。也許在大方向上每件事情都是命中註定,但總有一些小事是真正的意外和隨機。這種事情也許,往往不太重要,但是沒有人可以預測。這是為什麽福爾摩斯痛恨這世界上會有一個人能和他相愛的那種想象。不能推理,不可預測,他會敗在這裏的。”

“你真是無價之寶,醫生。”我嘆了口氣,“我想還是交給你決定比較好。”

“你確定不想知道那封信上說了什麽?”

“……那封信上到底說了什麽?”

華生沈默了一會兒。

“我弄明白了他的消息來源。從一開始他就在和麥克默多夫人聯系,她走之前轉告了她姐姐的事情,之後又不定期地來過一兩封信。消息從那邊傳過來要一個月左右。”

“這是讓他一直心神不寧的事情。”

“我想是的。”

“221B沒有接過他的信。”

“地址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的,在蓓爾美爾的俱樂部替他保留,他情緒良好出門的時候去取回來。你也沒有發現?”

“沒有。我沒有形成條件反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分析他。”

“那就,解釋得通了。”

“那封信說了什麽?”

“麥克默多夫人從新澤西寄來的。落款時間是月初,也就是說他就是這兩天收到的。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華生深吸了一口氣,“諾頓夫人,從前的艾琳艾德勒,10月8日在新澤西的特倫敦去世了。”

作者有話要說: 為艾琳女神默哀三分鐘。

以及本來要更個這一卷的BGM,但是作者突然腦抽想不起來那歌叫什麽了,今天再去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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