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貝克街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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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OK,作者旅游回來了,這是這幾天在外面斷斷續續寫的一章。本卷卷名屬於硬裝,作者對心理學什麽的完全不懂,用這個完全是因為Jeremy Brett。這是個我不太想重覆的故事,大家如果想了解的話可以去查一下有關Brett受自己全身心塑造的角色影響多麽深刻的故事,他本人一直不願意提關於躁郁癥的任何事情。原著裏福爾摩斯的表現是否與相關癥狀有關,也只能說是讀者們猜測一下,沒有定論的一種說法。我個人覺得這個還比較符合感覺,也就用在了這裏。以福爾摩斯給我的印象,這個應該只會積攢到退休前才真正成為影響工作和生活的問題。好吧,這一卷理發師的虐性又開始作祟,先保證一下結局是好的。畢竟都到最後一點了要是再強行起大波折也就沒意思了。

這一章裏是愛瑞斯和麥克默多在正文中最後一次露面。出於私信又更了一首給他們兩個的歌。

(南丁格爾的筆記)

1903年對我來說是痛苦的一年。

二十世紀一來就給了我當頭一棒。我母親在1902年末病故,老南丁格爾先生搬去和兒子一起住,健康狀況堪憂。我不回蘇塞克斯住了一段時間,所有的親戚們對我都避之不及,小南丁格爾先生也禮貌大於親切。這怪不得他們。一個不務正業的三十五歲未婚(據他們所知)女人,有生之年惹出的新鮮事比南丁格爾家三代人加起來都多,多年與家裏關系冷淡,也許早一點消失對他們來說更好。在行業裏我的名頭不算太大,如果不算大家對女偵探格外好奇的成分的話,但是也還混得來。小南丁格爾先生不怎麽懂做買賣,勉強維持著也沒出過亂子。我們兩個處於一種誰也不肯,也不屑接受對方幫助的狀態。最後與其說是我主動離開的,不如說是老南丁格爾先生覺得我不在場更有利於他恢覆,勒令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然後,在1903年中,麥克默多夫婦雙雙離開英國回美國去了。我很清楚如果不是因為不想在我遭受親人去世打擊的時候丟下我一個人,他們早在年初就可以啟程出海。一方面對於這兩個美國人來說,他們在倫敦和曼徹斯特已經逗留了太久。雖然驚心動魄,從來沒無聊過,但他們就是不能永遠在同樣的個地方。另一方面,也是讓愛瑞斯沒法再推遲行程的一點,她收到了戈弗雷諾頓從美國的來信,告知艾琳諾頓染上了重病。我知道無論從哪個方面都沒有辦法挽留他們。這一次我有理由相信,他們不太可能再有機會漂洋過海到英國了。愛瑞斯堅決禁止我在送別的時候流淚。她經常辣得別人掉眼淚,但是自己從來不哭。還有傑克,我也舍不得職業生涯的第一個搭檔,老練幹脆,狡猾得可愛。他告別前最後一句話是:“安傑拉,這就算是我們兩個最後一次合作吧。”我發現自己什麽華麗的告別語也說不出來,一切挽留的話都蒼白無力,祝福是多餘的,又有誰會相信他們能不幸福呢。

曼徹斯特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這樣的日子沒持續太久。7月的時候華生來信,要我盡快來倫敦並做好重新在貝克街常駐的準備,同時又特別註明一定要首先在他家和他見面。我因此關掉了曼徹斯特的事務所,動身去倫敦。貝克街221B的磨難也就此開始了。

對福爾摩斯的狀況我有種不祥的預感。由於不經常見面,每次我都明顯地感覺到他身上某些氣質在加重,時常和他合作的華生反而不易察覺。福爾摩斯在大獲成功時表現出來的高傲以及相應的,遇到坎坷時的格外惱火和沮喪,有時的表現過激,我們都已經習以為常。只有近來我才感覺到他古怪的脾氣開始向工作以外的方向發展,或者,也許這本來就滲透在他全部的生活裏,只不過從前他把生活塞滿了工作,讓我們以為這是高強度腦力勞動和定期自我封閉的結果。期間我關照過華生留心他的精神情況,情緒狀態可能會影響頭腦,雖然我們都知道探究福爾摩斯的頭腦是白費心思。華生不得不把我召來倫敦的時候,“癥狀”已經超出所有人的預料了。

給我開門的是梅麗。我有差不多半年沒見到她,她興奮的時候臉色有點嚇人,我不得不提醒她平覆一下心情。疾病磨損了她的容貌但沒消耗掉精神,那雙美目靈動的樣子依舊和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動人。隨後華生從屋裏出來,因為把我從曼徹斯特的工作中喊來滿懷歉意。這時我才知道由於梅麗近期身體欠佳,醫生已經暫時關閉診所照管她了。

“看來我們都免不了要為愛情犧牲一下工作。”醫生疲憊地微笑著說,把小茶杯遞給我,“不過對我來說跟工作也差不太多。”

這是假話。他現在做的是護士的工作。

“福爾摩斯出什麽事了?”

“很難給一個精準的定義。”醫生說,“我甚至不能說這是什麽病。暫時就說是情緒不穩定吧。”

“這我不是很意外。”我惴惴不安地說。

“怎麽說呢,仿佛他情緒好的時候有點過好,靈感爆發,非常健談,甚至可以幾天幾夜不睡覺……”

“他以前也是這樣的。”

“但他以前沒有這麽憂郁吧。”

似乎倫敦和咨詢偵探這兩樣加在一起,就給人一種憂郁的印象。但要是把“憂郁”這個詞安在福爾摩斯身上就讓我不放心了。

“我需要見見他本人才能確定。”

“我們現在出發,”華生說,“梅麗在家待一會兒還不要緊。倒是哈德森太太被我一個人扔在貝克街,現在大概精神崩潰了。整整三天她一直在勸福爾摩斯吃東西,可是他除了煙絲和雪利酒幾乎滴水不進,不開窗戶也不拉窗簾,禁止打掃他的房間。不用說這陣肯定沒有案子。只有我進去過一次,他的房間裏堆滿了鉛筆素描,墻上也貼著,都是他自己在不清醒的狀態下畫的,有的我還能辨認,有的我也說不清楚是什麽東西,就像喝醉了或者做夢一樣。福爾摩斯從來不喝醉,這我還可以確定。”

“但是不代表他不做噩夢。”我嘆了口氣。

哈德森太太給我們開門的時候簡直能哭出來。可憐的老太太已經是滿頭的銀發,帶著濃重的黑眼圈。她用力擁抱了我們兩個,猶如老戰友重逢。

“感謝上帝,醫生,你們再不來我也要撐不下去了。”

“還好嗎,哈德森太太?”華生在身後關上門,把我們兩個人的外套掛在衣帽鉤上。

“不好,醫生,一點也不好。”女房東帶著哭腔說,“福爾摩斯先生,他越來越嚇人了。今天下午我去送茶,怎麽也叫不醒他。我好容易才把他拖到床上去,趁這機會給他灌了點糖水……”

“幹得漂亮,哈德森太太。”

“謝謝,醫生。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不過應該是醒了。再去看的時候房間門又給鎖上了,他說不定還正為此生我的氣呢。”

“哈德森太太,你是好樣的。就算我們不來,你也能撐到審判日。”

“別說了,華生醫生。”房東太太抹了抹眼淚。我掏出手絹給她,她拿在手裏沒有用。

“夜鶯,去看看吧,他現在正需要你。”

“我們大概需要女士輪流值班了。”華生苦笑著說。

我下意識地用手攥住衣領,走上了樓梯。房子裏一片安靜,我能聽見身後兩個人的呼吸聲。

我站在熟悉的走廊裏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一股煙味,但我強烈感覺到的是他,離得越近感覺越強烈,甚至有點壓迫呼吸。我站在門口,擡手要敲門。

“不用敲門了,夜鶯。”

我擡起的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覺得滑稽可笑。福爾摩斯畢竟還是福爾摩斯。

推開門的一刻我幾乎被撲面而來的煙霧窒息。相比之下倫敦的霧氣都算是清新空氣了。福爾摩斯倚在屋裏的扶手椅上,身上穿著睡袍。窗簾密不透光,我看不清他的臉。我伸手要去拿眼鏡,思考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關門。”一個微啞的聲音說。我差點沒聽出來這是福爾摩斯。

“關門?別開玩笑了。聽聽你的嗓子已經給嗆成什麽樣了。閉上眼睛。”我嚷道,沒有理背後的門,徑直從他身邊走過,猛地拉開了一面窗簾。福爾摩斯擡手去拉我但是沒來得及,光線透了進來。我不由分說地推開了那扇窗子。回頭看的時候,福爾摩斯正用一只枯瘦的手擋住眼睛。他已經習慣昏暗的光線了。這個時候我也才看清,他幾乎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用了多年的睡袍都顯得寬大了許多。

“我的上帝,福爾摩斯,你是不是每隔兩天就要給我們來這麽一手!”

我強行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了下來,因為抓得太緊感到手心被骨頭硌得生疼。那張憔悴得走樣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松手,夜鶯。”微閉著眼睛的福爾摩斯輕輕地說。

我松開他的手腕,靠上前想把他抱在懷裏。

“自殺需要用這麽慢的辦法嗎?”

“我真希望你別這樣。”他有氣無力地說,輕柔但不可抗拒地把我推開了。

“起碼告訴我是因為什麽。”

“什麽事也沒有,夜鶯。”他只是這麽說。

“哦福爾摩斯!”我用雙手抱住頭,“你明知道不需要對我隱瞞任何事情,雖然只要你想就能做得到。我們之間還有什麽不能坦白的?”

盡管有過無數次失敗的經驗,我還是堅持不懈地試圖在思維遇到障礙的時候喚起他的柔情,毫無疑問又以失敗告終。他把頭別到一邊去了。我環視房間,開始註意貼在墻上和堆在寫字臺,沙發,甚至床上的素描。醫生說他突發抑郁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也就是說他清醒的時候幾乎是在馬不停蹄地畫。所謂的清醒。有的我可以看懂,是倫敦的街道和房子,是貝克街,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像。甚至還有一大幅是逼真的萊辛巴赫瀑布,我曾經以為他永遠不願意回憶的。更多的是我看不明白的,幾乎是胡亂的塗抹和渲染,有的能看出輪廓,有的什麽也看不出來。這個時候我在寫字臺上看見了一張,應該是新的,上面還有削鉛筆留下的碎屑。這依舊是抽象到可以說是塗鴉的一張畫。即便如此我還是在畫面中間發現了一雙相對清晰的眼睛。和它對視的時候我楞了一下。這雙眼睛溫柔地望著我的樣子如此熟悉,但這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秒。我眨了眨眼再仔細看的時候,那種感覺又無影無蹤了。

“夜鶯,你出去。”福爾摩斯突然說。

我回頭看他。福爾摩斯正從扶手椅上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可是……”

“你先出去。”

雖然他全神貫註地盯著我,但是我知道他在擔心寫字臺上的東西,只不過太過精明,沒有下意識地用餘光去瞥。我小心地離開寫字臺想再說點什麽,但是他毫無征兆地抓緊椅子扶手向我怒吼了一句:

“出去!”

除了他我不可能這麽容忍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這樣怪異的脾氣,甚至是他對我這樣也不怎麽正常。我本以為要再需要幾分鐘才至於這一步的。然而這個時候反而不能放棄他,我清楚得很。我俯身吻了吻他的面頰,或者說顴骨。他蠻橫地想要推開我,回頭躲避的時候幹裂的嘴唇劃過我的下巴,除去動作軟弱無力看上去簡直想把我狠狠摔倒在地板上。然後他突然松懈下來,瘦削的肩膀向後撞在椅背上,隨後迅速得對常人來說不可思議的另一個極端的反應。他反手用骨瘦如柴的手抱住了我,埋頭在我的肩上,細長的手指隔著衣服摳住了我的後背,如同溺水者死死抓住胡亂碰到的一切東西不放。這個動作裏透出的絕望有些震驚了我。

“我很抱歉,夜鶯。”他低聲在我耳邊說。

“這沒有什麽。你不需要道歉。”

“抱歉,夜鶯。”他只是喃喃自語一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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