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約克郡的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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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視角）
盡管福爾摩斯自己一口咬定女巫們第二天會再來莊園，盡管老福爾摩斯夫人再三央求他一定要留在家裏不要扔下其他人對付即將到來的可怖拜訪，福爾摩斯也懶洋洋地表示同意，維奧萊特還是始終有種不安的預感。果不其然，第二天午餐的時候，歇洛克奇妙地沒有出現在餐桌旁邊，女仆在哪裏也找不到他，家裏沒有人看見他出去過。
“果然還和以前一樣，”維奧萊特沮喪地望著盤子，什麽也不想動，“從來不按說好的辦，他自己在想什麽我們永遠也不知道。”
讀者們需要了解這麽一件事，雖然在這件事上是福爾摩斯有言在先，但其他大部分情況下，當母親說跟兒子“說好的”，意思其實是她自己“願意”的，而且她認為兒子“當然也願意”的。
西格福爾摩斯一言不發。
“西格，我可受不了這個。”老太太聲明道，“如果今天那幾個女孩子再來，就把她們趕走。讓管家去，你別再像昨天那樣親自跑到門口出醜了。”
“放松點，萊蒂。”老福爾摩斯先生今天出奇地鎮定，“如果有要緊的話說，就算為了謝林福德，也不應該這麽做。”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要是有話跟她們說就應該自己說，我要是知道該怎麽辦，謝林福德的事也就不會鬧成這個樣子了。”
“不管來的是誰，你起碼留她到下午三點，喝完下午茶，歇洛克大概就會回來了。”
“你說什麽？”老太太憤憤地說，“你們什麽時候商量好的？”
“這可不需要商量，”老先生糾正道，“這是個嚴肅的任務，容不得像小孩子一樣。”
本來還沈浸在以一己之力把兒子從倫敦找回家來的成功當中，維奧萊特萬萬沒想到，關鍵時刻父子兩個居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一言不發地達成了共識。她大概是忽略了一點，談正事的時候福爾摩斯不可能更相信女人，哪怕是自己的母親——或者，按照福爾摩斯家的現狀，也許應該說尤其是自己的母親。
於是維奧萊特老太太就成了但此重任的唯一人選。老夫婦的時間表一向精準無誤，每天的活動千篇一律。午餐之後，維奧萊特開始準備下午茶的時候，女仆有點為難地進來說“有個女巫站在門口”。維奧萊特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因為不能在女仆面前表現出害怕，刻意擺出一副比平常驕傲得多的樣子，穩穩地下了樓，女仆都有點嚇到了。其實她完全可以讓女仆把來客帶來，但她一時焦急，反而自己跑下去了。
維奧萊特看見那個衣著樸素，緊張得不敢按門鈴的年輕女子站在臺階下面，緊緊地把一本薄冊子攥在手裏。門突然打開的時候她嚇得向後跳了一步，看見是福爾摩斯夫人，才不好意思地重新走到臺階下面。維奧萊特看見她這副怯怯的樣子，居然暫時性油然而生一種上了年紀的人對孩子的關切之心。直到她看清了年輕女人手裏拿的那本書是什麽，她才又清醒起來。一本牛皮紙包了封面的小冊子，封面是空的，什麽也沒有寫。北賴丁地方的人幾乎都知道，那是她自己手抄的一本古英語咒語。她——上帝原諒！——像對待聖經一樣每天隨身攜帶它！維奧萊特憤怒地想，這些女巫蠱惑別人，自己也愚昧得很。只要看見這本書，即使是不認得她相貌的人也可以確定，這是辛蒂格林，傳說新來北賴丁的女巫。維奧萊特對陌生人懷有另外一種恐懼。
“下午好，格林小姐。”維奧萊特說，因為心情覆雜，表情有些僵硬。
“下午好，夫人。我是來見福爾摩斯先生的。”對方回答。
“哪一位？”維奧萊特冷冰冰地問。
“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辛蒂格林思考了一下，回答。
“很遺憾，他現在不在。”
“很遺憾，他居然沒有領會我們的意思。”
這句有點不客氣的回答讓維奧萊特很不高興，有點想就地把這個奇怪的女人打發走，但是想到老福爾摩斯先生待會兒會沖她大喊大叫，她還是忍住了。
“請你進來坐一會兒吧，正好趕上我們的下午茶。歇洛克就會回來的。”
“我感謝你的好意，夫人，但是我很擔心這邀請是我無意中強加給你的。”
維奧萊特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她是真的生氣了。
“當然不是，格林小姐，請吧。這房子太空了，我很願意有個能聊天的人。”
辛蒂蒼白的臉有點泛紅，她又抓緊了手裏的書，封面都有點皺了。維奧萊特看也不看就轉身進了門。她知道客人會不聲不響地跟進來的。
福爾摩斯夫人把格林小姐讓進了客廳，並囑咐女仆把茶送到這兒來，雖然厭惡和女巫待在同一個房間裏，但她又不可能放心給這個女人留下獨處的機會，於是隨後就是兩個人長時間的沈默。辛蒂很明白女主人對自己的態度，也並不著急，或者沒有勇氣主動挑起話題。維奧萊特驚奇地感覺到盡管用詞微妙犀利，辛蒂格林其實在與人交流方面笨拙得不可思議。有幾次維奧萊特打量著她盤算如何打破尷尬，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卻什麽也不說，只是窘迫而毫不掩飾地把目光移開。雙方就這樣沈默了有十分鐘之久，辛蒂開始打量擺在客廳裏供客人消遣的書。起初福爾摩斯夫人當她走馬觀花，但很快就意識到，這姑娘是專心致志地在觀察每一本書，已經忘了房間裏還有另外一個人了。
“你看過那本書嗎？”福爾摩斯夫人心平氣和地問。第一遍居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只好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
“格林小姐，你也看過那本書嗎？”
她有點嚴厲的語氣把辛蒂格林嚇了一跳。年輕女人尷尬地在沙發上坐直，離書櫃挪遠了一點。
“沒有，夫人，但我大概知道它講的是什麽。”
福爾摩斯夫人微笑了一下，走到書櫃前，拿起了那本美麗的德文書。那還是全家去歐洲大陸旅游帶回來的，雖然一直放在客廳裏，依然和全新的一樣，因為一方面不是每個客人都能到看德文消遣的份上，另一方面這些書基本上是擺設，沒有誰來客廳真的是為了看書的。在語言這方面福爾摩斯一家有絕對的發言權。歇洛克十八歲時就通曉六門語言，均由西格老先生教授入門。謝林福德是經典的牛津學士出身，拉丁語和希臘語屬專家級別，而對邁克羅夫特來說一切用拉丁字母書寫的語言不過都是編碼。福爾摩斯夫人自己由於血統和家教原因也精通法語和德語。她看著辛蒂有點迷惘的眼神就知道，現在隨便摘一篇約翰遜（註1）給她，她都認不清裏面所有的英文單詞。
“那麽你知道這是什麽？”
“Faust（註2）。”辛蒂回答。
“你說你知道這個故事？”
“我看過譯本，夫人。”
“那麽你能談談嗎？比如說，最喜歡的角色……”
“Mephistopheles（註3）。”
福爾摩斯夫人頓了一下，確切地說，是有點震驚。是啊，她早該猜到是這個回答的，她只是沒料到這姑娘會幹脆利索地打斷她說出自己喜歡的那個惡魔的名字，而且居然如此平靜。
“這樣是不好的，親愛的格林小姐。”福爾摩斯夫人嘆了口氣。
“為什麽？”年輕女人安詳地望著她說，“我一直想，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有這麽一個演員，能演出我心目中的那個樣子，我一定會愛上他的。”
這個反問太過突兀和魯莽，以至於福爾摩斯夫人楞了半天沒有找到合適的話來回應。最後她只能無奈地嘆息了一句：
“我的上帝！”
這句話讓辛蒂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她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
“不是那樣，夫人，”她低聲說，“在詩裏是一回事，拿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讀詩？”
“只有一點，夫人。”
“比如——你最喜歡什麽？”這時候維奧萊特心想可千萬別告訴我是“失樂園（註4）”，也別告訴你最喜歡的角色是——天哪上帝寬恕我們！總有些做了魔鬼的幫兇而不自知的人。
“La Belle Dame sans Merci（註5）。”
這個回答大大出乎維奧萊特的意料。辛蒂別扭的法語發音——吃力地把“belle”的最後一個“e”發了音——也引起了她的興趣。這會兒話題已經從德國文學跳到了法國標題的英詩，維奧萊特猜測這姑娘大概是個所謂的“bookworm（註6）”，讀書的機會不多，抓到什麽看什麽。
“濟慈，還是阿蘭沙爾捷（註7）？”
從對方白癡一樣的表情維奧萊特推測自己剛才這個問題是白問的。這個時候女仆把茶盤端進來了。維奧萊特放下書轉身去拿茶，回來就看見辛蒂猶猶豫豫地望著那本Faust一副想碰又不敢動手的樣子。
“你可以看的，沒關系。”維奧萊特傷腦筋地嘆了口氣，暗暗在心裏想，反正也一個字都不懂。然後格林小姐就千恩萬謝地抓起那本書，如同小孩子看畫一樣翻了起來——她大概也只能看看裏面的幾張整頁插圖。
那天下午歇洛克到底也沒有回來。維奧萊特夫人沒法從一個神經兮兮的辛蒂格林嘴裏掏出任何有用信息來，從她的言談舉止中也看不出任何玄機，最後只能又原封不動地送她出去了。晚上歇洛克從外面回來，聽說這次奇特的拜訪之後無動於衷，對維奧萊特暴風雨般的責備也不作任何反應，只說當地警方臨時找他去現場看了，毫無疑問更為重要，所以沒有趕回來。
“你不見她也罷，”維奧萊特惡狠狠地說，“我真不明白為什麽這些連字不識的女孩子能把謝林福德耍得團團轉。”
“你還調查了她的文憑嗎，媽媽？這可比我厲害多了。”
“不，她今天下午大概有足夠的時間把那本書的插畫看完了。”維奧萊特指了指書櫃。客人走後她好好把那本書的硬殼擦了一遍才放回去。
“哪一本？你給她看了Faust嗎？那麽你沒有……哦，沒事。我可以看一眼嗎？”
註1：本章作者有點玩脫以至於辣雞註釋爆滿，這個這個其實就知道塞繆爾約翰遜是個大作家就好了。
註2：浮士德。這裏指的是歌德著作，不是馬洛的。
註3：《浮士德》中的魔鬼梅菲斯特非裏斯。前兩天剛剛發現一個強悍的翻譯是夢菲斯特菲麗絲……
註4：彌爾頓的《失樂園》。裏面有一段著名的Satan戰敗後振奮人心的臺詞，雖然縱觀全文估計作家本人並沒有在主旨上偏向反派這個意思，但這段實在太精彩（也不排除作家在這裏借角色的面具說話表達了一些自己的意思），有人甚至說彌爾頓做了魔鬼的幫手而不自知。
註5：直譯就算是“美人無情”吧。
註6：“書蟲”這個詞現在多是褒義的了，但最一開始它主要的意思是像嗑書的蟲子一樣，看很多書但一點也沒有吸收的人。
註7：最開始是15世紀的Alain Chartier寫的一首詩，後來Keats用同樣的名字寫了一首意思完全不同的詩，大概意思就是N多英雄情場失意被美人迷惑之後又被拋棄吧（英美詩歌老師要是看見我這樣一定要氣炸了）。順帶說一個我自己經常混的，Keats是濟慈，Yeats是葉芝……
作者有話要說： 有邏輯嗎？
沒有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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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福爾摩斯自己一口咬定女巫們第二天會再來莊園，盡管老福爾摩斯夫人再三央求他一定要留在家裏不要扔下其他人對付即將到來的可怖拜訪，福爾摩斯也懶洋洋地表示同意，維奧萊特還是始終有種不安的預感。果不其然，第二天午餐的時候，歇洛克奇妙地沒有出現在餐桌旁邊，女仆在哪裏也找不到他，家裏沒有人看見他出去過。
“果然還和以前一樣，”維奧萊特沮喪地望著盤子，什麽也不想動，“從來不按說好的辦，他自己在想什麽我們永遠也不知道。”
讀者們需要了解這麽一件事，雖然在這件事上是福爾摩斯有言在先，但其他大部分情況下，當母親說跟兒子“說好的”，意思其實是她自己“願意”的，而且她認為兒子“當然也願意”的。
西格福爾摩斯一言不發。
“西格，我可受不了這個。”老太太聲明道，“如果今天那幾個女孩子再來，就把她們趕走。讓管家去，你別再像昨天那樣親自跑到門口出醜了。”
“放松點，萊蒂。”老福爾摩斯先生今天出奇地鎮定，“如果有要緊的話說，就算為了謝林福德，也不應該這麽做。”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要是有話跟她們說就應該自己說，我要是知道該怎麽辦，謝林福德的事也就不會鬧成這個樣子了。”
“不管來的是誰，你起碼留她到下午三點，喝完下午茶，歇洛克大概就會回來了。”
“你說什麽？”老太太憤憤地說，“你們什麽時候商量好的？”
“這可不需要商量，”老先生糾正道，“這是個嚴肅的任務，容不得像小孩子一樣。”
本來還沈浸在以一己之力把兒子從倫敦找回家來的成功當中，維奧萊特萬萬沒想到，關鍵時刻父子兩個居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一言不發地達成了共識。她大概是忽略了一點，談正事的時候福爾摩斯不可能更相信女人，哪怕是自己的母親——或者，按照福爾摩斯家的現狀，也許應該說尤其是自己的母親。
於是維奧萊特老太太就成了但此重任的唯一人選。老夫婦的時間表一向精準無誤，每天的活動千篇一律。午餐之後，維奧萊特開始準備下午茶的時候，女仆有點為難地進來說“有個女巫站在門口”。維奧萊特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因為不能在女仆面前表現出害怕，刻意擺出一副比平常驕傲得多的樣子，穩穩地下了樓，女仆都有點嚇到了。其實她完全可以讓女仆把來客帶來，但她一時焦急，反而自己跑下去了。
維奧萊特看見那個衣著樸素，緊張得不敢按門鈴的年輕女子站在臺階下面，緊緊地把一本薄冊子攥在手裏。門突然打開的時候她嚇得向後跳了一步，看見是福爾摩斯夫人，才不好意思地重新走到臺階下面。維奧萊特看見她這副怯怯的樣子，居然暫時性油然而生一種上了年紀的人對孩子的關切之心。直到她看清了年輕女人手裏拿的那本書是什麽，她才又清醒起來。一本牛皮紙包了封面的小冊子，封面是空的，什麽也沒有寫。北賴丁地方的人幾乎都知道，那是她自己手抄的一本古英語咒語。她——上帝原諒！——像對待聖經一樣每天隨身攜帶它！維奧萊特憤怒地想，這些女巫蠱惑別人，自己也愚昧得很。只要看見這本書，即使是不認得她相貌的人也可以確定，這是辛蒂格林，傳說新來北賴丁的女巫。維奧萊特對陌生人懷有另外一種恐懼。
“下午好，格林小姐。”維奧萊特說，因為心情覆雜，表情有些僵硬。
“下午好，夫人。我是來見福爾摩斯先生的。”對方回答。
“哪一位？”維奧萊特冷冰冰地問。
“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辛蒂格林思考了一下，回答。
“很遺憾，他現在不在。”
“很遺憾，他居然沒有領會我們的意思。”
這句有點不客氣的回答讓維奧萊特很不高興，有點想就地把這個奇怪的女人打發走，但是想到老福爾摩斯先生待會兒會沖她大喊大叫，她還是忍住了。
“請你進來坐一會兒吧，正好趕上我們的下午茶。歇洛克就會回來的。”
“我感謝你的好意，夫人，但是我很擔心這邀請是我無意中強加給你的。”
維奧萊特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她是真的生氣了。
“當然不是，格林小姐，請吧。這房子太空了，我很願意有個能聊天的人。”
辛蒂蒼白的臉有點泛紅，她又抓緊了手裏的書，封面都有點皺了。維奧萊特看也不看就轉身進了門。她知道客人會不聲不響地跟進來的。
福爾摩斯夫人把格林小姐讓進了客廳，並囑咐女仆把茶送到這兒來，雖然厭惡和女巫待在同一個房間裏，但她又不可能放心給這個女人留下獨處的機會，於是隨後就是兩個人長時間的沈默。辛蒂很明白女主人對自己的態度，也並不著急，或者沒有勇氣主動挑起話題。維奧萊特驚奇地感覺到盡管用詞微妙犀利，辛蒂格林其實在與人交流方面笨拙得不可思議。有幾次維奧萊特打量著她盤算如何打破尷尬，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卻什麽也不說，只是窘迫而毫不掩飾地把目光移開。雙方就這樣沈默了有十分鐘之久，辛蒂開始打量擺在客廳裏供客人消遣的書。起初福爾摩斯夫人當她走馬觀花，但很快就意識到，這姑娘是專心致志地在觀察每一本書，已經忘了房間裏還有另外一個人了。
“你看過那本書嗎？”福爾摩斯夫人心平氣和地問。第一遍居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只好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
“格林小姐，你也看過那本書嗎？”
她有點嚴厲的語氣把辛蒂格林嚇了一跳。年輕女人尷尬地在沙發上坐直，離書櫃挪遠了一點。
“沒有，夫人，但我大概知道它講的是什麽。”
福爾摩斯夫人微笑了一下，走到書櫃前，拿起了那本美麗的德文書。那還是全家去歐洲大陸旅游帶回來的，雖然一直放在客廳裏，依然和全新的一樣，因為一方面不是每個客人都能到看德文消遣的份上，另一方面這些書基本上是擺設，沒有誰來客廳真的是為了看書的。在語言這方面福爾摩斯一家有絕對的發言權。歇洛克十八歲時就通曉六門語言，均由西格老先生教授入門。謝林福德是經典的牛津學士出身，拉丁語和希臘語屬專家級別，而對邁克羅夫特來說一切用拉丁字母書寫的語言不過都是編碼。福爾摩斯夫人自己由於血統和家教原因也精通法語和德語。她看著辛蒂有點迷惘的眼神就知道，現在隨便摘一篇約翰遜（註1）給她，她都認不清裏面所有的英文單詞。
“那麽你知道這是什麽？”
“Faust（註2）。”辛蒂回答。
“你說你知道這個故事？”
“我看過譯本，夫人。”
“那麽你能談談嗎？比如說，最喜歡的角色……”
“Mephistopheles（註3）。”
福爾摩斯夫人頓了一下，確切地說，是有點震驚。是啊，她早該猜到是這個回答的，她只是沒料到這姑娘會幹脆利索地打斷她說出自己喜歡的那個惡魔的名字，而且居然如此平靜。
“這樣是不好的，親愛的格林小姐。”福爾摩斯夫人嘆了口氣。
“為什麽？”年輕女人安詳地望著她說，“我一直想，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有這麽一個演員，能演出我心目中的那個樣子，我一定會愛上他的。”
這個反問太過突兀和魯莽，以至於福爾摩斯夫人楞了半天沒有找到合適的話來回應。最後她只能無奈地嘆息了一句：
“我的上帝！”
這句話讓辛蒂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她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
“不是那樣，夫人，”她低聲說，“在詩裏是一回事，拿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讀詩？”
“只有一點，夫人。”
“比如——你最喜歡什麽？”這時候維奧萊特心想可千萬別告訴我是“失樂園（註4）”，也別告訴你最喜歡的角色是——天哪上帝寬恕我們！總有些做了魔鬼的幫兇而不自知的人。
“La Belle Dame sans Merci（註5）。”
這個回答大大出乎維奧萊特的意料。辛蒂別扭的法語發音——吃力地把“belle”的最後一個“e”發了音——也引起了她的興趣。這會兒話題已經從德國文學跳到了法國標題的英詩，維奧萊特猜測這姑娘大概是個所謂的“bookworm（註6）”，讀書的機會不多，抓到什麽看什麽。
“濟慈，還是阿蘭沙爾捷（註7）？”
從對方白癡一樣的表情維奧萊特推測自己剛才這個問題是白問的。這個時候女仆把茶盤端進來了。維奧萊特放下書轉身去拿茶，回來就看見辛蒂猶猶豫豫地望著那本Faust一副想碰又不敢動手的樣子。
“你可以看的，沒關系。”維奧萊特傷腦筋地嘆了口氣，暗暗在心裏想，反正也一個字都不懂。然後格林小姐就千恩萬謝地抓起那本書，如同小孩子看畫一樣翻了起來——她大概也只能看看裏面的幾張整頁插圖。
那天下午歇洛克到底也沒有回來。維奧萊特夫人沒法從一個神經兮兮的辛蒂格林嘴裏掏出任何有用信息來，從她的言談舉止中也看不出任何玄機，最後只能又原封不動地送她出去了。晚上歇洛克從外面回來，聽說這次奇特的拜訪之後無動於衷，對維奧萊特暴風雨般的責備也不作任何反應，只說當地警方臨時找他去現場看了，毫無疑問更為重要，所以沒有趕回來。
“你不見她也罷，”維奧萊特惡狠狠地說，“我真不明白為什麽這些連字不識的女孩子能把謝林福德耍得團團轉。”
“你還調查了她的文憑嗎，媽媽？這可比我厲害多了。”
“不，她今天下午大概有足夠的時間把那本書的插畫看完了。”維奧萊特指了指書櫃。客人走後她好好把那本書的硬殼擦了一遍才放回去。
“哪一本？你給她看了Faust嗎？那麽你沒有……哦，沒事。我可以看一眼嗎？”
註1：本章作者有點玩脫以至於辣雞註釋爆滿，這個這個其實就知道塞繆爾約翰遜是個大作家就好了。
註2：浮士德。這裏指的是歌德著作，不是馬洛的。
註3：《浮士德》中的魔鬼梅菲斯特非裏斯。前兩天剛剛發現一個強悍的翻譯是夢菲斯特菲麗絲……
註4：彌爾頓的《失樂園》。裏面有一段著名的Satan戰敗後振奮人心的臺詞，雖然縱觀全文估計作家本人並沒有在主旨上偏向反派這個意思，但這段實在太精彩（也不排除作家在這裏借角色的面具說話表達了一些自己的意思），有人甚至說彌爾頓做了魔鬼的幫手而不自知。
註5：直譯就算是“美人無情”吧。
註6：“書蟲”這個詞現在多是褒義的了，但最一開始它主要的意思是像嗑書的蟲子一樣，看很多書但一點也沒有吸收的人。
註7：最開始是15世紀的Alain Chartier寫的一首詩，後來Keats用同樣的名字寫了一首意思完全不同的詩，大概意思就是N多英雄情場失意被美人迷惑之後又被拋棄吧（英美詩歌老師要是看見我這樣一定要氣炸了）。順帶說一個我自己經常混的，Keats是濟慈，Yeats是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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