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視角）

南丁格爾不應該，但克制不住地去想但丁的地獄，去想饑餓和幹渴，在她還有意識的時候。

她看不見自己的樣子，但事實上，她肯定已經處於脫水狀態，發熱，潮紅，看起來像一具熱病屍體，沒有時間觀念，平躺在黑暗裏一動不動，不出聲。教授來過一兩次，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她做夢。他每次都俯下身看她，有時候不說話，有時候低聲說：

“說，就給你水。”

她開始堅決不說，後來意志逐漸崩解，甚至開始依賴身體機能的虛弱阻止自己服從。只要不掙紮，她就無力開口。他的聲音飄渺輕柔，有點焦急，好像希望趕快自救，好像擔心她會堅持到底。但是當她堅持沈默的時候，當他漠然地站起來轉身就走的時候，又好像並不在意她的死活。如果她死在這裏，他就派人來把她拖出去扔掉，把這裏打掃幹凈，窗戶打開，燈點亮，一切如常。她死了，她死了有什麽關系？外面的世界已經在沒有她的情況下運轉下去了。她死了，除了對她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對其他人來說，有什麽意義嗎？

南丁格爾睜開了眼睛。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了，夜鶯小姐。”

她的意識很模糊，但那個聲音前所未有地冷靜和清晰。

“我聽說過很多很多關於你絕處逢生的故事。傳說中的貝克街的夜鶯就這麽容易被打垮嗎？在生死攸關的時候，會因為一點愚蠢的念頭放棄生命嗎？”

南丁格爾微弱地掙紮了一下。教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站在昏暗燈光下的人，示意他們退出屋子，然後俯身去聽。

她動了動嘴唇，氣若游絲，他聽清了幾個模糊的詞：

“會……信守諾言……”

教授微微皺了下眉。

“會。”他用同樣輕的聲音說。

在教授也看不清的地方，南丁格爾艱難地露出一絲苦笑。

“手……”

“什麽？”教授壓得更近了一點。

“手……你的……”

他只能從氣息裏聽見她的話。教授註視了她一會兒，伸出手試圖扶她坐起來。就在他用手指拂過她臉上冰涼的冷汗的時候，小指突然被一陣切割般的疼痛死死咬住不放。教授倒抽一口冷氣，用力按住著魔一般突然掙紮起來的南丁格爾，兩人僵持了好一會兒，他甚至感覺她的牙已經磨到了指骨。

“放開！”教授厲聲說，用自由的一只手掐住她頸部能感覺到脈搏跳動的地方。南丁格爾松了口，把一口血沫吐在地上，重重地躺了下去，胸口微弱但迅速地起伏著。手下們都跑了進來。教授掏出手絹包住受傷的手指，小心地避免弄臟衣服。

“你想幹什麽。”他冷冷地從她身邊站起來。

“我錯了。”

教授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影子，不說話，似乎想確定剛才那句微弱的話是真的。

“剛才……弄傷你了……”她音量大了一點，“我錯了……”

教授冷笑了一聲。他把止不住血的手絹扯下來，吸了一下傷口，把血吐在地上。

“有點小聰明，小姐，不夠，遠遠不夠。”

他回頭看著等在門口的手下。

“鹽水，生理鹽水。”

得益於業界有名的急智，南丁格爾沒有死，也沒有丟掉尊嚴。雖然她並未發自內心地覺得相對於自己遭到的災難，咬那一口算得了什麽過錯，但是她需要一個自我責備的契機。她可以因為弄傷了教授的手道歉，但不是因為拒絕服從而道歉。這件事含有的滑稽成分大大削減了原本可能產生的精神打擊。

她沒有馬上從那間房間裏解放出來。長期適應黑暗的眼睛不能立刻接觸正常光線，他們用了幾天時間逐漸增強她所處環境的光照，才允許她到陽光下來。這個過程滅殺了重獲新生的感覺。

攝入生理鹽水，輸葡萄糖，流食，很久以後才過渡到正常進食。在這段時間裏教授只來過一次，當時她正艱難地用勺子舀著蔬菜濃湯，他站在旁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現在已經沒必要用其他稱呼叫他了。和福爾摩斯作對的教授只有詹姆斯莫裏亞蒂。目前的情況似乎是莫裏亞蒂教授從來沒有把福爾摩斯放在心上，但後者持續惹的麻煩讓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來擺平，仿佛被迫和淘氣孩子周旋的忙碌父母。按照福爾摩斯從前提到過的信息推算，莫裏亞蒂教授應該在四十三歲左右，也許是因為腦力勞動過量，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些，臉色也不太好看。他個子也許比福爾摩斯還高，幹瘦，略微佝僂，前額飽滿，雙目深陷，臉刮得很幹凈，面色蒼白，濃重的一派學院風度。他相貌普通，甚至下乘，秉承古希臘美的觀念的人可能會訝異於一個天才的外殼居然如此平庸。他的聲音是天賜的音樂，之前她在黑暗中聽到的不是裝腔作勢，是他正常說話的效果。

她的新房間比貝克街的儲藏間好太多。只有她在亞當斯家教書的時候看見的哈蒂多蘭的房間可以與之相比。一個沒有家室的高級犯罪分子居然懂得普通女孩子喜歡的一切東西，著實令人驚奇。不，說是普通女孩子還不太精確。這裏沒有彩色碎花的床單窗簾或者可愛動物的畫框，主色調也不是粉色，黃色，或者其他跳動的暖色。所有的顏色都很淺，墻上掛著兩幅精確簡潔的靜物素描。南丁格爾不善繪畫，至少在專家級別上她說不出什麽來，她只能說這兩幅灰白的畫非常精美。窗臺上有一盆不開花的植物。家具只有一張小床，一張寫字臺和一把椅子，而且並沒有紙筆，所以寫字臺只是個梳妝臺的替代品，不過沒有鏡子，但是相應的，門上鑲了一面穿衣鏡。一個女仆每天負責照料她的起居，事實上主要是指她的梳妝打扮。莫裏亞蒂發現這個女孩真的對“打扮”這個概念沒有一點概念的時候，實在不能忍受這個姑娘再胡亂收拾自己，所以勒令房子裏唯一的女仆教她所有上流社會的裝扮技術。

看見這些的時候她一方面因為磨難的暫時結束暗暗松了一口氣，另一方面因為自己不知道還要被困多久而暗暗心焦。後者是最深重的折磨，一切不在自己努力掌控範圍的東西都屬於這類。

她第一次完好無損地站在莫裏亞蒂教授面前的時候，已經脫胎換骨，貝克街的假小子已經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淺黃色長裙，頭發勻稱地編過又盤起來，戴著一條珍珠項鏈的年輕小姐。她臉色依舊蒼白，長臉更清瘦了，眼睛也顯得突出的大，嘴唇沒有血色，如果是個美人也許會引起別人的同情，放在她這裏就顯得悲慘又可笑。她倔強地直視莫裏亞蒂的雙眼，不自覺地有種悲劇的神情。

莫裏亞蒂輕輕地笑了，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從來不敢高估那些人的智力，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凡人是多麽愚蠢。”他說，“絕大多數女人是美麗的廢物，男人一邊輕視她們，一邊趨之若鶩。所以我也輕視這種關系。但是夜鶯小姐，美貌對於你這種人是無用的。看看他們對你做了什麽。一個高傲的女子，內心裏卻在為樣貌自慚形穢。”

南丁格爾露出了一絲輕蔑的表情。

“我猜錯了？”教授註視著她說，“請原諒，我和你們偵探不一樣，不會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麽，今天早上吃過什麽，或者去過什麽地方。我全是猜的。你們從來不猜。”

南丁格爾不說話。

“你有點緊張。我們換個話題吧。我想知道你的父母如何稱呼你。”教授用安詳的口吻說，“安傑拉（Angela）？安吉莉卡（Angelique）？安吉麗娜（Angelina）？或者安吉爾（Angel）？”

“安傑（Angy）。”南丁格爾低聲說。

“啊，當然。越簡單越美。”教授又笑了，“我可以這麽叫你嗎？”

她第一次開口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平覆了一陣呼吸之後，她低聲說：

“可以。”

“你看，這就好多了。”

“我能問個問題嗎。”

“可以。”

“服從是唯一的生存之道。為什麽？”

“你認為這是什麽意思？”教授漫不經心地轉身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紙張。

“我以為是我的處境。”她說，“但是大概不只是這樣。”

“哦。那你認為我說的是所有人？”

“毫無疑問。”

“不完全正確。”他把最後一張紙放在一摞文件上，轉過身來看她，“我說的是絕大部分人。對極少數人不適用。”

“極少數人指的是你？”

“也許包括我。”教授回答。

“我需要解釋得清楚一點。”

“這是個邪惡的世界，安傑。看看你身邊所有那些弱小的人類，你不可憐他們嗎？你從來沒有過這種憐憫的感覺嗎？”

南丁格爾沈默了，她不敢回答“有”或者“沒有”。

“如果所有人都在同一水平上，就沒有這些問題了。可惜有一部分人，他們生而與常人不同，如果幸運地經過適當的培養，他們就會成為遠遠超出常人的人。他們是會思考的。面對這部分人，凡人只有服從。就像食物鏈低端的生物面對頂端的生物，但是仁慈得多，因為獵物在捕獵者面前是沒有生路的，人類並非如此。”

“你確定自己超出常人？”

“我說‘也許’，親愛的。”

“為什麽告訴我？”南丁格爾最後問，“為什麽回答這個問題？”

“為什麽要瞞著？”他反問。她又沈默了。

“你認為這個邏輯會點醒其他人嗎？”

“我認為……應該在我們熟悉了之後才會這麽說。”

“是你先問的。”

她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坦誠地說我不擔心，安傑。只要有人問，我就樂意回答，至少他們沒有忽視這些話，不算無藥可救。但是即使我把話說明白，也不會有任何危險性。凡人永遠是凡人。不會成為天才。”

在教授的微笑裏她感覺到自己的心沈了下去。他了解她。他不僅了解二十年前他教過的福爾摩斯，還了解從未謀面的她。他直白地對她說，她永遠不會成為天才。

她在他眼裏是可以任人宰割的。

作者有話要說： 唉，姑娘終於出來了，過兩天還得再進去……

昨天作者玩太嗨都忘了這邊了，補一個端午節快樂給大家，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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