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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可憐的偵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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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丁格爾的日記)

事情在法庭上了結之前我們不能離開愛丁堡。由於每天往警局跑,福爾摩斯已經跟愛丁堡警方熟得不能再熟,直接導致蘇格蘭場那邊的故事愛丁堡差不多都聽說了。華生和梅麗因為一起經歷過的磨難,比以前更加親切。負責這件案子的幾雙犀利的專業偵察眼睛早就看出來我們當中一些意味深長的東西。我發誓有一天午餐時間聽見兩個值班的警員說了這樣的話:

“我賭兩個先令,那個醫生會求婚的。”

“你跟魔鬼賭去吧,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期間福爾摩斯在心情好的時候會斷斷續續地和我們解釋案情。有一天在馬車上(只有我和福爾摩斯在這輛車上,華生和梅麗乘另一輛)他聲稱早就知道拉爾喬達是我們要找的人,他的紅頭發一看就知道是為偽裝才染的,技術拙劣,讓人覺得別扭。其餘的推理過程和我那天說的基本一致。喬達留下的正常生活一樣的現場也未必就是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綁架的現場,完全有可能是他正常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自行離開留下的,但是一般人不會往這個方向想。所以,其實在梅麗和塞迪厄斯分頭逃跑之後,他們忠實的仆人很快就帶著自己的小幫手跟到了倫敦,用在印度服役時學到的原始但有奇效的□□殺了塞迪厄斯,後面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福爾摩斯這番得意的話讓我當時就火冒三丈。

“你現在還有什麽理由嗎?”

“理由?”

“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梅麗?”我憤怒地說,“你知道她心臟的問題,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就直接面對這個真相,很有可能會害死她!”

“很遺憾,我沒有別的辦法。”福爾摩斯柔和地說,“這是最有效的。有當事人,有證人,兇手本人詳細的口供,當場抓獲。還有比較麻煩的一點,兇手和當事人關系非同一般,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恕我直言,我懷疑無論我們拿出多呢有力的證明,哪怕通過正常的法律手段定罪判決完畢,梅麗小姐也永遠不會相信喬達是兇手。”

“我們已經和梅麗一起這麽久了,你不會真的認為她是這樣的傻瓜吧?”我絕望地大喊起來,忘記了自己現在坐在馬車裏,馬車還行駛在街上。戴著高筒禮帽,一身灰色的福爾摩斯擡起食指貼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動作優雅,好像故意對比突出我的一驚一乍似的。我啞了兩秒鐘,無言以對地舉雙手做了一個絕望的動作。福爾摩斯擡手經過一個完美的弧線抓住我的一只手壓了下去,目光從我們相扣的兩只手上擡起來。雨霧一般的眼神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平靜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看進那雙眼睛的時候,思維只混亂了一秒。我把手抽了回來。

“你樂意放下架子安慰我,我領情。”我說,“但是如果以後不再出這種事——算了,我知道說也沒有用。”

“我盡量,”福爾摩斯說,“回倫敦以後還有事在等著我們,不會太枯燥。”

“什麽?”

“你還記得白教堂吧。”

“記得。”我說,“我在你的剪報冊上見過。”

“你動過我的剪報冊?”

“呃……”

終於到了最後一天,我們四個站在警局的大門口,一切處理完畢,惡夢就此結束了。松了口氣的同時,我們都不可避免地感覺到一種尷尬的情緒。

“就是這樣了。”華生勉強提起話題,“說真的,愛丁堡的天氣比倫敦好些。”

“其實差不多。”梅麗用同樣幹巴巴的口氣回答。

“不,倫敦雨下得多。”

“這邊也不少。而且風更大。”

我無法在這段陌生人搭訕一樣的沒話找話裏插上話。福爾摩斯懶洋洋地和一個警官說著客套話,沒註意我們。醫生反覆在兩腳之前移動重心,不自覺地用手杖點著地面,眼睛不敢看梅麗,誰都能看出來他有話想說。

“我現在要好好想想我以後該怎麽辦了。”梅麗帶有暗示性地說,“我沒法再回到那所房子裏去。”

“呃……說得對。”

“但是我能去哪兒呢。”

“你沒有親戚可以投奔了?”

“我說過的,他們都在印度。”

又是一陣沈默。華生顯然意識到了這是他的機會,而且可能是唯一的機會。我們馬上就要去車站啟程回倫敦,至於旅客是是三個人還是四個人全在此一舉。可憐的醫生在這個關鍵時刻卡殼,我也並不驚訝。就在他怔怔地盯著梅麗溫柔的海藍色眼睛張口結舌的時候,我咳嗽了一聲,小聲在他背後說:

“戒指來得不容易。”

醫生如夢初醒,在兩邊大衣口袋裏摸了半天,最後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就在這個時候,醫生因為戀愛變得有些錯亂的頭腦裏,潛伏了太久的文學情思終於適時地蘇醒了。

“梅麗,我只是個退伍軍醫。”華生終於恢覆了正常的平靜,他自身的氣質重新沈澱下來,反映在藍色的眼睛裏。

“我診所的收入夠交房租和糊口,為了在倫敦活下去,還要和兩個偵探拼租。除了221B的夥伴們,就再沒有什麽朋友了。我知道,我什麽也給不了你,你不需要我給你什麽。但是只要我在,這兒永遠有一個家等著你來。”

梅麗本來清澈如水的眼睛現在和深海一樣幽深。她微微站直,雙手交疊在身前,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手提袋。

醫生沈著地在她面前打開了盒子。

“梅麗,你願意嫁給我嗎?”

樸素的深色小盒裏躺著一枚璀璨的鉆戒,普通的天色並沒影響它單純的美麗。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感覺到,它蘊含著真誠和熱情的質地和梅麗如此相配。

梅麗海藍的眼睛掀起了柔波。

愛丁堡的警局神奇地見證了這場具有傳奇色彩,甚至喜劇效果的愛情。在警局門口求婚,瘋狂的舉動在貝克街的房客身上變成了理所當然。

“願意!我當然願意!我的上帝,差點以為你永遠也不會說句話了!”

梅麗突然撲上來擁抱著華生喊道,醫生在差點被勒得缺氧的情況下伸出手來輕輕放在她的金發上。這個場景很滑稽且不符合禮儀,但有幸親眼目睹這一場面的人都只是報以了然的微笑。

以上描述並沒包含全部的事實真相。221B其餘房客的反應和這段故事的男女主人公完全脫節。

對,這個“其餘房客”,指的是福爾摩斯。

就在華生說出“你願意嫁給我嗎”這句話的時候,不耐煩地打發著警官,並且無視了華生這邊的福爾摩斯,像聽見了某個在逃多年的慣犯的名字一樣瞬間把目光掃了過來,把警官拋到了腦後。

“這是什麽——什麽?!”(請自行腦補一下英文的What the devil之類的話沒說完的情況。在女士面前說devil這種話是非常失禮的,受過高等教育的紳士不應該這樣,所以福爾摩斯即使驚訝到脫口而出,也克制住沒有說。)

我向後跳了兩步對福爾摩斯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難得輪到我向他傳遞這個信息。福爾摩斯可能生平第一次被華生驚嚇到,啞口無言地望著那兩個人。

“願意!我當然願意!”梅麗笑著跳起來抱住了華生的脖子,一對紳士和淑女無視自己在警局大門口,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哦……我的天,福爾摩斯先生,你的朋友們真不一般。”警官嚇了一跳,馬上微笑著說。他以為我們四個相當熟悉,想不到在這件事上福爾摩斯比他了解得還少。

“等等,不是這麽回事!”偵探聲音壓低了一點,語氣依舊激烈,像看一個叛徒一樣看著我,“他們什麽時候開始的?”

“開始什麽?”

“你知道!他總不會突然就求婚了吧?”

“按正常的邏輯來說,確實不會。”

“而且你們一點也沒有和我說過?!”

“天哪,福爾摩斯,有什麽事是我們需要和你說的?難道不說你就不知道了嗎?”

我承認我的惡意。偶爾一次看見福爾摩斯這樣還是很賞心悅目的。偵探低頭用一只手擋住了眼睛,不是因為他沒發現室友的戀愛,而是因為一個女客戶悄無聲息地潛入到他們中間來把醫生拐走了,而且他沒發現。

“好,非常好,我就知道永遠見不到一個堅定的單身男人。根本沒有一個人把理智當回事。”

“雖然你不喜歡這些東西,但是我得說,你剛才這兩句很像《無事生非》裏的一句臺詞。”

這句話莫名地提醒了福爾摩斯,現在的狀態極其反常。他異乎尋常地崩潰,我在旁邊笑,我們的角色顛倒了。他咳嗽一聲,平覆了一下情緒,眼神也冷下來。

“請夜鶯小姐解釋一下,那是我的那枚戒指嗎?”福爾摩斯指著華生手裏的小盒子,挑起眉毛對我說。

“我想,應該,是這麽回事吧。”

“夜鶯。”

“呃,抱歉。弄開你的抽屜還要再恢覆原狀,並且一點痕跡都不被你發現,還挺不容易的。”

“夜鶯!”

“你說過我可以……”

“我是說僅在找不到替代品的緊急情況下可以動用我的東西。”

“對不起。這次可能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能看出來,華生向她求婚不過是早晚的事。在倫敦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了。華生需要一枚求婚用的戒指,找不到替代品,機不可失,你也說過他可以用那枚戒指,所以還算是符合規則的吧。”

“我可以理解為,既然你每句話都找得出理由,那就不是在道歉。”福爾摩斯語調溫柔,但是情緒冷淡,“按你們這些把結婚太當回事的人的邏輯,這個理由還勉強可以接受。只不過……”

他頓了頓。

“怎麽了?”我覺得他在心不在焉地思考什麽。

“沒什麽。我原想以後也許會有別的什麽用處。”他擺了擺手,仿佛在揮散眼前的一點幻象。我看見他眼睛裏有點失控地流動著一點柔和的情緒。華生負擔不起一枚鉆戒的開銷。就算沒有戒指,梅麗也會嫁給他。但是只要讓他們兩人高興,不管給他們什麽,福爾摩斯都不在意。一顆鉆石對他來說只是一塊石頭,而且比石頭還不如的地方在於,它和煤一樣是可以被燒掉的——但它畢竟是塊鉆石。福爾摩斯顯然意識到了自己違背意願表現出來的溫柔,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然而我永遠也想不到,他居然會帶著這樣的表情,對我說了一句冷漠到殘酷的話,而且我永生難忘:

“無憂無慮的愛丁堡旅游觀光已經結束了,夜鶯小姐,我希望下次你的智力能做點貢獻而非私下裏的小算計,或者,如果你的頭腦跟不上節奏,再用點暴力也行。”

前後氣氛反差過大,我一片空白,什麽反應也沒有。

這個時候華生和梅麗終於想起了我們。醫生激動得走過來和福爾摩斯握手。

“祝賀我吧,福爾摩斯。梅麗答應我的求婚了。”

“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只要你高興,就無所謂了。祝賀你,老朋友。”福爾摩斯慢悠悠地說,“順便問一句,你會從貝克街搬出去嗎?”

華生擡手在福爾摩斯肩上打了一拳。

“我必須揭穿你,偉大的偵探先生。你不想讓我走,對吧?”

“醫生,請嚴肅點。”

“那好吧,事情是這樣。”華生神采飛揚地說,“我們現在還負擔不起自己的房子,所以暫時還不會離開221B。梅麗說她並不介意和我們拼租,房子也還擠得下。我想這個月哈德森太太要擬一份新的合同了,我們四個都算在內。但是我挺想看看我真的搬走的那天,你會不會像塊冰一樣輕描淡寫地把我們送走,然後傷感得三天不能正常工作。”

“你應該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什麽,華生。不過這聽上去不錯,四簽名。”福爾摩斯轉過來對我說,“夜鶯,你覺得怎麽樣?”

“加上房東自己,是五個。”我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 對於劇情後面的急轉直下表示深深的歉意。原先的計劃也不是這樣,只是想輕松輕松就結束的。但是發展到現在之前埋藏的沖突應該有了。有人說過福爾摩斯本來連華生也不需要,只是讀者需要一個講故事的人。所以他不可能永遠容忍一個多餘的,沒有獨立偵探能力的附屬跟在身邊。這一案裏夜鶯沒有任何作用,還暗錯錯地幫忙坑走了隊友……看大家有沒有猜到本章最後一句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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