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摩斯坦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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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丁格爾的日記)

我和梅麗摩斯坦從倫敦港到貝克街這一路非常不易,主要就是因為她草木皆兵。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見到貝克街的救兵之前,她一個人是相當冷靜和果斷的,但是這裏有個讓人哭笑不得的規律。有些人獨處的時候不知所措,只要有一個同伴,哪怕是個什麽也做不了的廢物,他也會馬上找到自己缺乏的勇氣和自信,好像有了後盾一樣,所向披靡。還有的人,比如說摩斯坦小姐,孤立無援的時候異乎尋常地冷靜,一旦有人伸出援手,之前積壓的委屈就馬上爆發,退化成一個經典故事書裏需要騎士搭救的“意中人”,智力直線下降。我剛剛見到的梅麗摩斯坦明明是單槍匹馬沖出追殺者的魔爪,克服恐懼和疲憊,在倫敦這個亂城落腳的不凡女性。自從我們踏上回貝克街的路,她就判若兩人了。叫出租車的時候她左顧右盼,嚇得像只小兔子,我真是害怕她驚慌得太明顯反而會招來意外。在馬車上她把一條揉皺的手絹按在眼睛上,不停地哭了一路,最後我只好把自己的也給了她。

“摩斯坦小姐,你可以不用太擔心。”我向窗外望了一眼,“既然福爾摩斯接手了這件事,他就一定會保證你的安全,哪怕是從名聲角度說……”

“噓!”

我還沒明白什麽意思,梅麗就突然撲上來,一把掐住我的手,把窗簾拉上死死壓住就是不松開,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掙脫,抽出來的時候手背上赫然五道血印,都是指甲劃的。看著這個我半天哭笑不得。

“什麽事也沒有,你又怎麽了?”

“對不起,”梅麗才反應過來,馬上收回手,低頭擺弄自己的——不,是我的——手絹。“我怕拉開窗簾會被人看到。”

“就是有人來抓你,有這一爪子也什麽都擺平了。”

雖然情緒低落,梅麗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太緊張了。”我把手放在她手上,“遮擋太嚴實反而顯得奇怪。冷靜,冷靜就沒事了。”

她看見我手上的血有點不知所措,想用手絹包紮一下,但是又怕不幹凈,舉著手絹猶豫了半天。

“好了,這不算什麽。”我也把手收了回來,“回貝克街再說吧。”

這種事叮囑一次一般是沒有什麽用的。已經到了貝克街,我們又有驚無險了一回。剛剛轉過街角,我告訴她前面就是221B,梅麗突然一把扯過我的胳膊,沒頭沒腦就往前跑,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拖了出去。

“怎麽了?!又發生什麽了?!”

“那個人!就是那個人!”

“你說什麽?!”

她再沒回答。我們兩個活活地從貝克街1A一口氣跑了二百多號一直到了221B門口,一步都沒緩過,我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外表柔弱的梅麗摩斯坦能跑上一條街連氣都不喘,比我都快。直到221B的門牌差點碰了頭,我才想起拿鑰匙開門,慌亂之中連鎖孔都找不到。

“就是那個人,他一直跟著我……”

“你……肯定是你……看錯了……”

走進221B的時候,福爾摩斯已經穿戴整齊,從樓梯上下來,站在客廳裏向我們狼狽不堪的兩個人微笑。華生站在他身後。

“福爾摩斯……我把……摩斯坦小姐……接回來了……其實我估計,也用不著我接,她連馬車……都用不著,就跑回來也能……”

福爾摩斯打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祝賀你成功到了安全的地方,摩斯坦小姐,雖然我想這應該也不是你的真名。我是歇洛克福爾摩斯,這位是我的同事,約翰華生醫生。南丁格爾小姐你已經見過了,你可以叫她夜鶯,我們是指鳥類學分類而言。”

他們和梅麗握了手。她剛才跑得有點用力過猛,臉色很差,好像透不過氣來一樣,半天才緩過來。

“梅麗——這不是你的真名?”我驚訝地說。

“是,也不是。”她尷尬地說,“但是說來話長。”

“我知道坐貨船來很苦,還隨時要防備有人傷害你。不,我們先不急著說那些,你一個人來不容易,先喝點東西,我們再談正事。”

福爾摩斯這種若無其事又不見外的說話方式對孤身只影的落難女子非常有效。她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低頭繼續用手絹擦眼淚。福爾摩斯回應了她一個友善的眼神,然後轉向我:“你是不是故意嚇過這位女士?”

“為什麽不是她嚇我?”

“看看你的手,”福爾摩斯說,“是她弄的吧。華生,給夜鶯看一下傷。華生?”

“哦。”反應莫名遲鈍的華生帶著歉意把我拉到了一邊。

哈德森太太給梅麗端來了茶和甜點,華生給我把那點皮肉傷簡單處理了一下,梅麗就給我們講述了她的長故事。

摩斯坦是她生父的名字。她父母早亡,父親在印度的戰友約翰舒爾托少校收養了她,和自己的一對孿生子一起撫養,她也就改名叫梅麗舒爾托了。(“所以她告訴我們的名字也不能算假的。”我說。“安靜,夜鶯。”福爾摩斯對我打了個響指。)舒爾托少校後來死於脾病,臨終前留給他們一張字條,說在印度服兵役的時候和摩斯坦一起找到了一份寶藏,至今還藏在一個秘密的地方。這張字條上有找到寶藏的線索,他們兄妹三個可以通過這個得到大筆遺產。後面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數字,他們簡單研究了一下,但是沒有找出任何規律。厄運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他們安葬父親之後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威脅他們把舒爾托少校留下的口信交出來,否則性命不保。舒爾托兄妹雖然慌張,但是多少也是半信半疑,沒有采取任何措施。也許是因為這個,葬禮過後沒一個星期,老大巴塞羅繆突然死在了家裏,死相十分淒慘,法醫診斷是中毒身亡,警方沒有查出任何結果。這時剩下的塞迪厄斯舒爾托和梅麗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於是連夜離開在愛丁堡的住處,希望躲開噩夢,然而危險卻如影隨形,時刻有人追蹤他們。

“你哥哥為什麽沒有和你在一起?”

“我們從愛丁堡就分開了。我哥哥說兩個人行動不方便,如果被抓到,一個都跑不了,所以分頭走更容易。”

“那張紙條呢?”

“燒了。”

“燒了?”我驚訝地說。福爾摩斯和華生對視了一眼,偵探面無表情,醫生露出一絲了然的笑容。

“很精明。”福爾摩斯說,語氣裏多了一點讚賞,“如果有實物,他們就會致力於把知情人都殺掉,然後拿走線索。現在線索沒有了,他們就需要知情人,找到了你們也一時無法下殺手,因為人一死就永遠找不到寶藏了。如果舒爾托先生更謹慎,或者說,更為你著想的話,他應該是自己背下了紙條上的東西,而你對此幾乎一無所知。”

“差不多是這樣。”梅麗不由得在椅子上坐直,神情激動,“我哥哥希望這樣,他們就不會把註意力放在我身上,就算他出了什麽事,讓財寶永遠藏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至少可以保證我的安全。對,我知道其實我們可以放棄這份財產以保證自己的安全,但是我哥哥……”

“不會放棄的,是吧。但我想也不完全是這樣。讓人一嚇就交槍了,有點不像樣。”

“我不懂這種不要命的精神是從哪裏來的。可能是讓你拼命拼得太多了。”福爾摩斯把我往後推了推,“舒爾托小姐,你哥哥現在也在倫敦嗎?”

“很有可能。我們事先約好了在倫敦見面,除了他可能不太信任私家偵探……”

“是咨詢偵探,親愛的。”

“抱歉,總之,就是這類職業,他都是持懷疑態度的。希望你不要見怪,福爾摩斯先生。”

“這沒什麽,舒爾托小姐。你哥哥的態度可以理解,因為毀掉他印象的不是我,而是某些不學無術的江湖騙子,其危害程度和庸醫無異。不管怎麽說吧,我們現在有兩項任務。第一,保證你的安全。第二,找到你哥哥。如果需要的話,我想後面還會有第三項任務,找到舒爾托少校留下的遺產。”

“是這樣,福爾摩斯先生。”

這個時候,站在窗前的華生醫生突然開口了:

“福爾摩斯,好像是蘇格蘭場的人。剛剛有個穿制服的從馬車上下來,向我們這邊過來了。”

“看來又是多事之秋。”福爾摩斯說,神情輕松愉快,對他來說,這是生活又有了意義的標志,“但我們還是先把梅麗小姐的事情談清楚再管他們的事。”

這個計劃和以前一樣,不太行得通。哈德森太太一臉不高興地把那個警員帶了進來,因為這個年輕人堅持要直接進門見福爾摩斯,把客廳的地板和樓梯都踩臟了。

“福爾摩斯先生,這位先生說事關重大,一定要馬上見你,我也沒攔住。”

“沒關系,哈德森太太,下次給你配一把韋斯利(手/槍),保證什麽人來都擋得住。那是你們蘇格蘭場的標配吧,先生?這種事我還是不會記錯的。”

哈德森太太憤憤不平地走了。那位小警員看來是第一次和貝克街打交道的新手,摸不透福爾摩斯的風格,一時有點發楞。我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心裏不由得發笑。他本來應該是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但是經過路上的折騰,已經渾身是塵土了。

“呃,福爾摩斯先生,這個案子是……”

“葛萊森的案子。”福爾摩斯淡淡地說,“這位老兄可能又鉆什麽牛角尖了。”

作者有話要說: 梅麗姑娘一到我手裏,也變喜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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