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關燈
“好心沒好報,再也不做好事了。”

溫雲卿靠在車壁上,盯著相思的背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去拉相思的手臂,相思一甩手,翻起小腸來:“欠你的債我也還完了,我明兒個就回家去,不在這煩您了。”

溫雲卿瞇了瞇眼,手上忽然使力將相思拉進了自己懷裏。

“你幹什麽!”相思皺著眉頭,心裏老大不願意,只是發著燒,聲音軟軟的沒什麽威懾力。

溫雲卿將她的頭按在自己懷裏,又扯了毯子給她蓋好,什麽也不說。相思掙紮著擡起頭來,惱火地瞪著溫雲卿:“你煩人!”

溫雲卿伸手撥弄了一下她散落的頭發,點頭:“我是煩人。”

相思哽住,張嘴語言,卻發現語言實在是貧乏,恨恨趴回去不說話。

“怎麽不說話了?”溫雲卿的手指穿過相思略有些亂的頭發,輕聲問。

“你什麽時候醒的?”

溫雲卿摸了摸趴在自己腿上的小腦袋,捂著胸口深吸了幾口氣,似是有些難受:“傍晚才醒的。”

相思又擡起頭,伸手扒開他的衣襟又看了看,才安心躺回去。

到了忍冬閣,尚未下車,相思便聽見唐玉川的慘嚎聲,接著簾子一晃,唐玉川就跳上車來,一把就抱住了相思:“你怎麽又進去了!我等了幾天也不見你來,才趕回忍冬閣就聽說你又進衙門了!”

相思被他嚎得腦袋疼,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撫:“沒事沒事,這不是都回來了麽。”

紅藥也是和唐玉川一起回來的,此時扒著車門往裏看,見相思這副可憐相,要哭不哭的。

溫雲卿才醒不久,方才抱相思的時候身體已經有些吃不消,見唐玉川抱著相思哭了一陣,便拍拍唐玉川的肩膀,道:“相思生著病,先讓她回院子休息。”

唐玉川一楞,就用袖子抹了眼淚,伸手要去扶相思下車,卻聽溫雲卿輕咳了一聲:“唐小弟,能扶我起來嗎?”

唐玉川並未多想,放開相思讓紅藥扶著,自己就天真可人地去扶溫雲卿,一行人進了院子。

相思一回屋裏,便有丫鬟婆子送了熱水進屋,紅藥反插了門,小心扶著相思擦洗了身體,換了一身幹凈裏衣,便有忍冬閣的弟子送了湯藥進來。

喝了藥,相思越發的昏沈,也知道自己現在很安全,便安心沈入黑沈的夢裏反派他總想和我談人生。

誰知竟一連幾天都昏昏沈沈的,迷迷糊糊間,只知道有人餵自己喝藥,間歇紅藥在耳邊說些什麽話,她實在太疲乏,聽過就忘了。

再睜開眼睛時,屋裏昏暗,她哼唧了兩聲翻了個身,卻覺得身子有些沈,好不容易扶著床欄坐了起來,然後看見窗邊藤椅上坐這個人。

屋裏生著火盆,溫暖如春,溫雲卿只穿了一件月白夾衫,清雅貴氣,手中還捧著一卷書,一副甚是愜意的模樣。

相思看他氣色不錯,“哼”了一聲,道:“溫閣主,我再怎麽說也是個女兒家,男女有別,你在我屋裏做什麽?”

其實她一醒,溫雲卿便知道了,卻此刻才擡起頭來。他並未因相思的話而略感羞愧,十分坦蕩道:“我記得,冬至那日,你在湖畔抱著我,說要嫁給我來著。”

相思低頭想了想,然後眨眼看向溫雲卿,一副“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的樣子:“我不記得呀!”

這次輪到溫閣主心中苦悶了,但他到底沈得住氣,只是瞇眼看了相思一會兒,然後扯開話題:“你在牢裏受了濕寒之氣,要養幾日才能好,收的藥材我已讓人先送回雲州魏家去了,也替你寫了一封平安信,你在忍冬閣安心養病吧。”

“我回雲州府一樣能養病,就不在這給閣主添麻煩了。”相思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模樣,有禮回道。

溫雲卿起身往床邊走,面上並無什麽特別的情緒,相思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好在這時紅藥進了屋裏,身後還跟著來探病的溫夫人。

溫夫人一看相思醒了,眼睛一亮,這幾日溫雲卿的病大好之後,她的精神也好了許多,更對相思多了許多感激之情,坐在床邊抓住相思的手,看著相思瘦了一圈的小臉兒,有些心疼:“可苦了你這孩子了!”

溫雲卿的事,溫夫人是最後知道的,那時相思已被送官,溫夫人又擔心溫雲卿的安危,日夜不離床邊,直見到溫雲卿一日比一日好了,便要讓王中道去把相思保出來,誰知就是這時,溫雲卿醒了,怎麽攔也攔不住,親自把人送牢裏抱了出來,然後就這樣在這日夜不離地守著。

知子莫若母,溫夫人又知道相思是個女兒身,自家兒子懷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心思,她是能猜到七八分的,她亦很喜歡相思,所以這幾日也是每日來探望。

相思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太大膽了,好在溫閣主沒事兒,不然……我罪過可就大了。”

溫夫人見相思沒有埋怨之色,心中對這個姑娘越發的中意,拍拍她的手,道:“你肯施援手,冒了多大的風險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不用冒這樣的風險,雲卿這條命是你救的,若日後你有事,也盡管讓他去做。”

相思沒敢看溫雲卿的臉色,溫夫人卻將紅藥手中的食盒接了過來,從裏面端出一碗瘦肉粥,兩樣小菜,相思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將粥吃得幹幹凈凈卻還不滿足,溫夫人佯裝嗔怪:“才醒不能飽食的,一會兒再吃!”

然後就拉著紅藥出門了,紅藥有些著急,不想放相思和溫雲卿獨處,卻哪裏是溫夫人的對手,被溫夫人拉著三步一回頭地出了門。

屋裏又只剩二人,相思拉了拉被子,正色道:“以前我說的話都是玩笑,做不得數,閣主也不必放在心上,我自己尚有一攤子事兒沒解決,更沒心思想些別的,明日我便回雲州府去了,祝閣主早日康覆嬌女風華。”

溫雲卿原本站在床邊看著她,聽了這話忽然傾身向前,雙手支在她身體兩側,聲音輕淡,問:“你素來不肯攪渾水,事情若不逼急你,也總是明哲保身的,怎麽這次卻把自己牽扯進來?”

相思正想怎麽回答,溫雲卿卻往前逼近了些,雙眼蘊著寒光:“你不會不知道,若我死了,你也要丟性命的。”

相思往後退了退,後腦勺都碰到了床欄,忽然天真無邪地笑了,眨眨眼:“好人一生平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給自己積陰功啊!”

若不是現在大好了,溫閣主大抵是要被氣吐血的……

既然沒吐血,自然要找其他的發洩途徑,溫雲卿眸中閃過一絲幽光,視線落在相思微張的唇上,再次逼近了相思,期期艾艾嘆息:“你的心變得很快嘛。”

此時相思姑娘已緊張得不行,沒處退,沒處逃,嘴卻還是硬:“女人心,海底針嘛……”

這個“嘛”字被某人含在嘴裏,這是非常輕柔的一個吻,蜻蜓點水不留痕跡,只是唇上的觸感很真實。

門外有人敲門,溫雲卿站起身來:“進來。”

房門打開,王中道鮮見地面色有些局促,身後還跟著幾個醫道大家,戚寒水從幾人中快速閃出先到了床前,見相思精神不錯,眼睛雪亮:“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你這小子真能睡啊!”

戚寒水說著,便忍不住像往常一般狠狠拍了拍相思的肩膀,旁邊的溫雲卿微微笑著,似是在極力隱忍些什麽事。

這時王中道也到了床前,也不知是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設,竟深深一揖到底,沈聲道:“是我冤枉魏少爺了,還請恕罪!”

屋裏此時還有許多醫道大家,青白堂堂主這一拜可不尋常,日後誰還敢對相思不敬?

因為王中道,相思受了幾日牢獄之苦,心中說不氣是不可能的,但王中道的心思,她到底是能理解一些,所以並不惱恨,但旁邊的戚寒水卻是發了難:“你這老匹夫,我們說了多少次,你就是不聽,你就知道抱著你那古籍固步自封,聽不得半點別人的意見,竟還把相思送官府了,真是不可理喻!”

在眾多醫者面前,被戚寒水這般奚落,王中道的臉是又白又紫,反駁的話又說不出,憋得實在可憐。其實這幾日戚寒水每每見到王中道,都要夾槍帶棒地奚落一番,王中道因為理虧,便只能幹瞪眼聽著。

也是戚寒水被王中道壓制了幾十年,前些年還因為吵不過他,而自我放逐去雲州府呆了幾年,這下總算翻身占了上風,肯定要好好痛快痛快嘴的。

屋裏有別人,王中道也算是半個老人家,相思便替他解圍道:“我們那法子也的確是偏門了些,怪不得王堂主不信,好在最後成功了,我也沒有大礙,以後這事兒就不必提了。”

王中道心裏十分感激,正要說話,那些事事求索的醫者卻都圍到了床前,七嘴八舌問起來。

“魏少爺,你那法子到底是怎麽個醫理?”

“那病竈倒底是怎麽處置的?”

“你那個《西醫案集》是誰所著的?”

相思瞪大眼睛看著床前這一張張冒出各種問題的嘴,只覺得腦袋裏“嗡嗡”直響,然後看見站在人群後的溫雲卿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相思福至心靈,忽然捂著腦袋“哎喲哎呦”地叫了起來,那王中道一看,忙把眾人往外推:“他病還沒好呢,有問題以後再問我用蒼老來愛你!以後再問!”

這群人剛走,唐玉川便又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進屋便抱住相思:“你可算是醒了!”

溫雲卿瞇眼笑了笑,拍了拍唐玉川的肩膀道:“相思她沒事兒了,唐小弟別擔心。”

唐玉川這才松開手臂,上下左右仔細打量了相思的氣色,稍稍放心,轉頭問:“溫閣主,相思什麽時候才能康覆啊?”

溫雲卿此時又躺回窗邊的藤椅上,沈吟片刻,道:“怎麽也要十天八天的,別落下病根才好。”

唐小爺單純,聽了這話便對相思道:“那可得好好養著,也別著急回去了,我等著你就是了。”

兩人說話時,溫雲卿便一直在躺椅上看書,說了一會兒話,唐玉川怕耽誤相思休息,便起身要走。

溫雲卿笑了笑:“唐小弟常來。”

唐玉川點點頭出了門,回味起剛才溫雲卿的話,覺得怎麽好像不太對勁兒呢?

“小唐和你關系很親近嘛。”某人眼睛盯著手上的書,幽幽嘆道。

相思扯過被子蒙了頭:“我要回家!”

第二日,相思的精神更好了一些,正在吃粥,便聽見院裏一陣吵嚷,然後便有個風一樣的人影沖進了屋裏,那人在屋裏看了一圈,然後徑直沖到溫雲卿面前,這時相思才看清是個童顏鶴發的老者,這老者穿著極為骯臟的道袍,腰上還掛著兩個酒葫蘆,走起路來葫蘆撞得亂響。

這老者抓起溫雲卿的手腕便是一陣摸索,一邊摸還一邊搖頭:“這是怎麽回事,出鬼了不成?不應該呀?”

溫雲卿任由這老者摸完脈,然後輕輕道:“師叔祖,怎麽樣?”

這老者正是溫元蕪的師叔,曾斷言溫雲卿活不過八歲的瘋癲醫仙公孫榮。他皺眉搖頭:“怎麽能真的好了呢?不應該呀!”

相思聽溫雲卿喚這人“師叔祖”,便猜出了他的身份,心裏正說他的壞話,卻見他往床邊來了。

這公孫榮一臉猥瑣地看著相思,問:“他的病是你治好的?你怎麽治好的?”

相思知他曾斷言溫雲卿活不過八歲,心中一點也不待見他,眼皮也不掀:“就不告訴你。”

“你這娃娃怎麽這般不識好歹!”公孫榮氣罵道。

相思才不管他是誰的師叔祖,反正不是她的,才不理:“就是不告訴你。”

公孫榮一甩袖子,瘋瘋癲癲地走了。

“師叔祖向來這般瘋瘋癲癲的,你何必跟他置氣。”

相思“哼”了一聲:“作為醫者,即便治不好患者的病,也不應限定患者的死期,這樣的醫者算不上醫者藥香卿王妃。”

溫雲卿起身走到床前,從相思手中接過空碗:“他也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醫者。”

相思不想與他爭論,便又老話重提:“我要回家。”

背對著她的溫雲卿身子頓了頓,將空碗放在桌上,然後回到藤椅上繼續看書,仿佛沒聽見相思說話一般。

相思氣鼓鼓的,重覆了一邊:“我要回家。”

翻過一頁紙,溫雲卿淡淡道:“我不讓你走,你出不了金川郡。”

“哼!”相思憤然扯過被子蒙住腦袋,不理溫雲卿了。

天黑的時候,相思實在是躺不住了,也不管還在屋裏的溫雲卿,穿鞋下地去倒水,才拿起茶杯,卻被人劈手奪了過去。

溫雲卿從火盆上提壺洩了半杯水,才覆將杯子遞給相思:“你喝不得涼水的。”

相思才喝兩口,又是道:“我要回家。”

溫雲卿嘆了口氣:“真的想回家?”

相思一看有戲,點頭如搗蒜:“真想回家!”

溫雲卿低頭,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臉頰:“你親一下,我就放你走。”

“你……你不要臉!”相思面紅耳赤罵道。

溫雲卿依舊半低著身子:“你不想回家了嗎?”

“親一下你就放我走?”

“嗯。”溫雲卿點點頭,依舊指著自己的臉。

相思咬咬牙,不就是親一口麽,又不會掉塊肉,踮起腳,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正要住嘴時,某人卻忽然把唇印了下來,正好壓在她的唇上,先是輕輕的啄,然後漸漸深入。

相思想推開又怕碰到他的傷口,只能“嗚嗚”抗議,許久,某人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嘴。

相思苦著一張臉:“閣主你……”

溫雲卿伸手拿起水杯遞到相思唇邊:“不是渴了麽。”

相思心裏很覆雜,這種覆雜源自於自己的眼神不好,把一只狼看成了兔子。她眼含熱淚喝光了杯裏的水,哭喪著臉問:“什麽時候讓我回家。”

溫雲卿伸手理了理她的頭發,嘆了口氣:“我並不是要強留你,只是我前幾日昏睡著,沒能封鎖住你為我手術的事,如今金川郡裏已人盡皆知,用不了多久便會天下皆知,倒時慕名來找你治病的人絕不會少,你這法子劍走偏鋒,有很大風險,我不想你冒險,想趁歲寒雜議天下醫者在場之時,讓你金盆洗手,所以才想多留你幾日。”

所謂人怕出名豬怕壯,相思這幾日也愁日後的日子怎麽過,沒想到溫雲卿已想好了對策,心裏便有些感動,正出神間,已被溫雲卿收入懷裏。

“你安心再呆幾日,我都會處理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