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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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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你這幾日應該能來!”屋外忽然傳來一個女子清亮的聲音。

相思忍不住笑了起來,起身迎上推門進來的婦人,道:“熊嫂子,你手藝這般好,我才總想來叨擾。”

門口站著的婦人年近三十,生了一張鵝蛋臉,兩彎細眉柳葉兒一般,但一雙眼卻含著婦人少有的爽利果決。她看向坐在窗邊的年輕男子,眉毛微微一挑:“有客人?”

相思忙道:“這是忍冬閣的溫閣主。”

婦人神色一動,福身一禮:“原來是溫閣主,我替韶州府的百姓謝謝你。”

溫雲卿起身回禮,婦人再一禮,才與相思道:“熊哥前幾日去雲州府了,今日應能回來。”

這婦人正是熊新的老婆,原是個寡婦,性子極爽利的,熊新惦記了好幾年,三年前終於在相思和崔錦城的攛掇下,捧出一顆熱切的愛慕之心,抱回了一個美人。

熊嫂子對瘴瘧的情形也十分關心,問了相思幾句。這時方才招呼相思二人的夥計端著大木盤進了屋,盤上有兩盤菜,一盤糟雞,一盤八寶豆腐,配了兩碗瑩白的米飯,熊嫂子便不再打擾,關了門離開。

不多時,夥計又端了一菜一湯上來,菜是尋常時下小菜,湯是酸蘿蔔老鴨湯,相思盛了一碗湯遞給溫雲卿:“這酸蘿蔔是熊嫂子自己個兒泡的,味兒極好,來這食肆吃飯的食客,多半是沖這酸蘿蔔來的。”

這湯色清亮,鴨肉燉得也酥爛,散發出酸鮮之味。本沒什麽食欲的溫雲卿,此刻聞了這湯味竟食指大動,端起碗輕啜了一口,驚訝地擡頭看向相思:“蘿蔔還能做出這樣的味道?”

北方氣候寒冷,蘿蔔的吃法不過是曬成蘿蔔幹,或者腌制成鹹蘿蔔,氣候溫暖的韶州府則不同,把蘿蔔浸在淡鹽水中,用黃泥封了壇子,待過了十天半個月,蘿蔔發酵變酸,別有一番奇妙的滋味。

相思一樂,有一種找到同喜的微妙情緒:“韶州府百姓喜食酸味,不管什麽菜,都想做成酸的。”

就這糟雞小菜,喝著酸蘿蔔老鴨湯,溫雲卿吃了一整碗飯,這是平日少有的,若是王中道老同志看到此景,只怕下巴都要驚下來。

二人吃得很慢,但很慢也總會吃完。

相思摸了摸飽漲的胃,舒服地嘆息了一聲,正要說話,門外卻傳來一個腳步聲。這腳步聲很有特點,一重一輕,一重一輕,那人推門進來,相思也未回身,便道:“方才嫂子還說你你今日回來,說來你就來了。”

熊新對溫雲卿點了點頭,也不用相思讓,自在桌邊坐下,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魏老太爺讓我給你帶封信。”

相思神色一凝,用帕子擦了擦手,接過信打開,越看神色越凝重。

看完信,她擡頭驚訝問熊新:“沈香會現在還不肯送藥材來韶州府嗎!”

熊新點點頭,面色頗有些凝重:“我在雲州府時,一直留心打探,但沈香會目前並沒有任何救疫的打算。”

相思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不正常啊,不對勁兒,不對勁兒!”

她忽然站起身,在屋裏來回疾走,她心裏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即便沈繼和膽子再大,也不應該如此無法無天,若韶州府的瘟疫大範圍蔓延開,沈繼和可還有法子能瞞天過海?

溫雲卿也知這其中有異,思忖片刻,道:“李知州的信幾日前應已送到京中,按照如今韶州府的形勢來看,已不是防疫司可獨斷的,這幾日恐怕朝廷就要派撫災官員來韶州府,到時情況會明朗些。”

相思想了半晌也尋不出合理的理由,強自鎮定心神坐下,問:“那沈香會這治疫不利的罪責,是否也會處置?”

溫雲卿想了想,搖頭道:“即便沈香會治疫不利,也要等到朝廷細查其中緣由後才能定奪,大抵是要等到瘴瘧平息後了。”

“吃完飯了嗎?”這時門外傳來熊嫂子清亮的聲音。

熊新和相思對視一眼,才收斂了臉上凝重的神色,熊嫂子便端著個食盤進了屋。她看了自己相公一眼,眸色極為柔和,然後把食盤放在桌上。食盤裏是有三碗琥珀色的湯,她端了一碗遞給相思,笑道:“我知道你最喜歡吃甜的,知你來了現做的,你嘗嘗看。”

相思謝了,輕啜了一口,驚喜地看向熊嫂子:“這味道似乎比上次喝的還要好?”

熊嫂子掩唇一笑:“我放了些刺槐蜜,合你胃口就好。”

“合胃口合胃口!嫂子做什麽都好吃!”相思拍馬屁的功夫自是一流。

“我不知溫閣主的口味,但猜應是喜食清淡,所以你這碗並不十分甜。”熊嫂子說完,把白瓷小碗放到溫雲卿面前,溫雲卿溫和有禮地謝過,才低頭去吃那甜湯。

他宿來極少食甜,但這甜湯卻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味,是用了心思的。

見兩人都吃了起來,熊嫂子才把最後一碗端給自家相公,哪知熊新皺了皺眉頭:“我不喜歡吃這些湯湯水水……”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湯碗堵住了嘴。只見熊嫂子一手按住他的後腦勺,一手端著小碗塞進他的嘴裏,嗔怒道:“我費盡心思熬的,你不喝,今晚就別上|床了!”

聽得“上|床”兩字,熊新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透出絲絲紅暈,他用餘光去看正捧碗喝湯的兩人,對自家婆娘擠了擠眼睛,那意思分明是說:有外人在吶!

熊嫂子也看了看低頭認真喝湯的兩人,下巴指了指湯碗,熊新認輸,“咕嘟咕嘟”兩大口,就把那小碗裏的湯水盡數倒入腹中。

心知眼前這對夫婦小別重逢,相思生怕自己在這礙著人家辦事,便快速拉著溫雲卿告辭了。

馬車行在青石路上,融入街巷嘈雜的人聲裏,相思摸了摸溫暖的胃,問:“你吃飽沒?”

“味道真的很不錯。”

相思滿足地嘆息了一聲:“美食最能填補人生的空虛!”

溫雲卿笑了笑,沒說話。

相思忽想起魏老太爺的那封信,幾絲陰影漸漸浮上心頭,想了半晌,終是開口問:“你覺得為什麽沈香會會如此放肆?”

雲州府,從來都是藥商集結的繁華之所,此刻也並未因韶州府的瘴瘧而有所改變。

沈香會裏,沈繼和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桌案上擺著十幾本防疫司發來的緊急文書。他的手指輕輕點著椅子扶手,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老爺,京裏來信了。”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

在府中多年的老管家輕手輕腳地進了屋,來到沈繼和面前時,才從袖中抽出一封被火漆封著的信來。

這信封上一個字也沒有,只是在信封口處有一麒麟印記。沈繼和有些急躁,手指快速把信封拆開,拿出裏面的信紙展開,只見信上只寫了兩行字:

“斷絕韶州藥路半月,等消息。

——瑞”

沈繼和楞楞坐回椅上,似是有些疲憊頹然。

“老爺,還不給韶州送藥嗎?防疫司已經催了許多遍。”老管家仔細觀察著沈繼和的臉色,有些擔憂。

沈繼和又看了一遍信,然後拿到燭火上燒掉,盯著面前的防疫司文書許久,似是下了什麽決心:“既然決定好要上哪條船,就要全力保證這條船能順利靠岸,防疫司,就讓他們催去吧。”

老管家斂了神色,沒再言語,躬身退了出去。

事情果如溫雲卿所料,過了兩日,朝廷的文書送到韶州府來,只說了兩件事:一是朝廷對此次瘴瘧很重視,已派發了銀子和藥材,不日就能到。第二說的是,與銀子和藥材一起到的,還有一名朝廷的撫災官員。

於是李知州就天天蹲在城門口等,盼著這銀子和藥材能早日來救命,誰知過了六七日,竟連根鳥毛都沒見到,李知州愁得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原本肥碩的身子,也瘦了一圈。

而只這六七日,瘴瘧越發的不受控制了。早先雖有相思的“蚊帳**”,也有溫雲卿的“草本防蚊”,但終歸是效用有限,而相思早先搜羅來的藥材,也早已告罄。

韶州府,要亂套了!

民亂多生大疫之時,這幾日病舍裏的病患們已有諸多怨言,今日更有幾個鬧事的。若再過幾日,發起民亂來,只怕憑借府衙裏那百十來個士兵,根本不頂用。

相思愁得臉都皺成了苦瓜,想了幾日,總算想出個或可行的法子,於是直奔連升客棧去了。

這些日子,忍冬閣眾人分了兩撥,一撥白天駐守在病舍裏,另一撥晚上守病舍,如進入了夜,堂裏卻還有幾年年輕的大夫在激烈地爭論如何多快好省地治瘴瘧。相思沒在人群裏尋到王中道,只得先上了樓去。

走廊盡頭的燈還亮著,相思在廊裏躊躇了半晌,才去敲門。房門打開,清逸出塵的男子站在屋內,此時他只穿著中衣,平日用玉冠束起的頭發已散開,面上雖有倦意,卻眼中含笑:“你這個時候來,肯定有事。”

相思雖然這些年在雄性堆兒裏打滾,但不過是些像唐玉川這類讓人無法生出遐想的“摯友”,如今看著眼前的男子,相思慫了,準確來說,是相思老同志,覺得心裏有頭小鹿在亂撞。

“你……你歇息吧,我明天再來。”相思慫然道。

溫雲卿輕笑一聲,側了側身:“進來吧。”

然後相思的腳兒就像踩了一條魚,不聽話地滑進了屋裏。

溫雲卿從小爐上提起銅壺,給相思倒了一杯溫水:“夜裏少喝些茶。”

爾後,溫雲卿端起桌上一碗濃黑的藥汁,緩慢地喝了起來,於是屋裏彌漫著苦澀的氣味。喝完藥,他用溫水漱了漱口,這才擡頭:“你有什麽事要和我說?”

“確實有一件事讓我想了好幾日,”相思放下手中的茶杯,斟酌了一下,道:“病舍裏的百姓越來越焦躁了,我怕再過幾日他們要鬧起來。”

溫雲卿專註地盯著她,道:“這的確很棘手,現在韶州府內沒有軍隊,若患病百姓大鬧起來,韶州府必亂。”

“所以我想了一個好法子!”

溫雲卿微微挑眉,示意相思繼續說。也不知怎地,相思只覺一陣暈眩,心中還罵自己犯花癡,哪知下一刻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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