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絕對是妖，家裏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太奇怪了，而且還在大哥的庭院裏。”

“我怎麽記得，那棵樹好像是當年大嫂種的？之前就說那女人來歷不明，難不成……”

“得了吧，慕風剛受傷了不知道怎麽樣了，怎麽還懷疑到過世的嫂子身上了？”

“我倒是讚成二哥說的，那女人古怪得很，死得也不清不楚的。誰不知道——”

“行了，越說越離譜。要我說，當務之急還是趕緊除去那樹妖，免得禍害到別人。”

森嚴的議事廳裏，難得聚集起了這麽多人，讓整個屋子裏顯得格外擁擠。眾人七嘴八舌，爭執不休。而整個事情的焦點人物，淩家大少爺淩景修，則是低垂著頭，安靜的坐在不起眼的位置上。

淩景修用手按壓著眉心，臉上滿是疲憊。

眾人的爭論越來越烈，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人終於是忍無可忍。他清了清嗓子，“好了，都先回去吧。今天太晚了，有什麽事情都明天再說。”

淩逸甫的話極具有威懾力，眾人雖然還想再說什麽，卻不得不依言陸續離開。只剩淩婉聲留到了最後。她一直坐在淩景修的旁邊，擔心的看著他。

“婉聲，我們先回去吧。阿雲今天也受了不少驚嚇，正需要你。”年輕時候的楚天宏看見淩婉聲不願意走，來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們都知道，淩慕風是在和淩楚雲一起在庭院裏玩的時候被銀杏樹襲擊的。雖然淩楚雲由於及時被推出去，但是淩慕風受的傷這麽重，淩楚雲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

淩婉聲搖搖頭，眼眶有些發紅，“大哥……”

她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哭腔，不過淩景修卻恍若未聞。從他救下淩慕風開始，他就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理會身邊任何人。

“大哥。”淩婉聲又叫了一聲，她伸出手抓住淩景修的手臂，眼淚直往下掉。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淩景修終於開口對她這樣說道。他的聲音裏帶著疲憊，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我……”

“婉聲。”淩逸甫走過來，略顯嚴厲地說，“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你得讓你大哥休息一下。天宏，帶她回去吧。”

“是，爸。”楚天宏不敢違背淩逸甫的命令，帶著淩婉聲站起來。

淩婉聲看了一眼淩逸甫，又看了看淩景修，方才跟著自己的丈夫離開了議事廳。

議事廳的門緩緩被關上，淩逸甫方才嘆了一口氣。他轉身面對淩景修，“風兒怎麽樣了？”

“他的眼睛保不住了。”淩景修低聲回答。他的聲音聽上去悶悶的，在空蕩的房間裏卻顯得異常的清晰，“都怪我……”

寂靜的屋內，只有一盞昏暗的煤油燈照明。小時候的淩慕風安靜的躺在床上。他的臉色慘白，眼睛上蒙著一層白布，布條上滲出了些許暗紅。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窗前掠過，跳進了這間屋子。

洛憶知道這一切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所以縱使她怎麽做都無法改變，也不能改變。她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靜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但就算是這樣，看見小淩慕風躺在這裏，她心裏還是會難過。

洛憶蹭了蹭小淩慕風的臉，可後者沒有絲毫醒來的意思。她輕柔地銜著被角幫他蓋好被子，將自己縮成一個小團趴在他的枕頭旁邊，靜靜地看著他。

“是小狐貍麽？”微弱的聲音在洛憶身邊響起。

洛憶擡頭，輕輕地舔了舔他的臉，“是我。”

小淩慕風有些驚訝，他楞了片刻，接著說，“你果然會說話。”

“我是狐仙。你不怕嗎？”洛憶問。

“不怕。”小淩慕風嘴角彎起一個弧度，臉上仿佛恢覆了些血色，“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只普通的狐貍。”

他的語氣，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小孩發現了什麽驚奇的事物一般。洛憶坐在他的腦袋旁，看見他眼睛上蒙的那層紗布中又有些滲出血絲。

“很疼吧。”

“不疼，不……只有一點疼。”他說出這話之後，似乎是察覺到洛憶的情緒變化，轉移話題道，“小狐貍，你可以變成人嗎？”

“可以。”

“你肯定很好看。可惜，我是不是永遠看不到了……”

“當然不是！”洛憶稍顯急切的說，而後又沈默下來。如果他知道，他能夠看到的代價是他父親的生命，那他還會因為這樣而開心嗎？

“小狐貍你真好，要是我能看到你長什麽樣子就好了。”

洛憶趴在他的臉頰邊，輕輕地蹭了蹭，“別擔心，一定能看到的。”

“那我們約好了，不許反悔。”

“嗯，我們約好了。”

聽見了她這句回答，小淩慕風沒有繼續說話。他實在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洛憶守在他身邊，沒多久也睡著了，直到一陣灼熱的氣息將她弄醒。

洛憶睜開眼時，淩景修正在完成墻上陣法的最後一筆。他的指尖染血，臉上的表情卻是如釋重負。

“為什麽這樣做？”洛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問。

小淩慕風還沒有醒，多半是淩景修在他們身上下了禁制。不過由於書寫陣法消耗了法力，所以不能再對已經恢覆了少許法力的洛憶起作用。

“只有這樣，才能將樹妖封印起來。”淩景修從容不迫地說道。

“那棵銀杏會變成妖，是因為你對麽？你在養靈？”洛憶接著問。“淩慕風的母親，究竟是怎麽死的？”

淩景修的手不經意的顫了顫，他看著洛憶停頓了半晌，方才嘆息道，“你真的很聰明，將風兒托付給你，我很放心。”淩景修似乎有些脫力，他靠著墻面緩緩坐下，“其實，她不是難產去世的。”

“有件事情風兒也許沒有告訴你，其實在他出生之前，我的父親曾經為他占蔔過。”

“占蔔的結果是？”

“占蔔的結果表明，這個孩子不但會毀了淩家的家業，還會使得很多人因他而死。”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淩景修似乎用去了很大的力氣。“父親找我商議，想要除掉這個孩子。但是我不願意。我妻子的體質很特殊，不容易受孕。她時常說，這個孩子是上天賜給他的寶物，她不會願意與他分開的。

“父親雖然假意妥協，但他仍舊是想盡辦法要除掉他。我妻子非常聰明，她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這件事，於是決定自己的方法保護這個孩子。”

“她的方法……就是以命換命對麽”

“她用自己的生命，將風兒的靈力封印起來。我想，她認為只要這樣，風兒就不會傷害別人了……”淩景修說，“我不願看著她就這麽離開。她生於天地間，死後也將回歸於天地。我將她的一縷精魂埋在了銀杏樹下，以精血與靈力灌溉，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回來。可沒想到，回來的，卻是一只失去了理智的妖魔。”

“所以，你決定和她同歸於盡？”

“從你告訴我的故事裏，我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局。你經歷的那個未來，沒有我，對麽？”

洛憶低下頭。淩景修說得對，未來沒有他，所以他必須死。她沒有立場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即使這並不是她想看到的。

“最後答應我一件事好麽？”淩景修站起來。四周的符文開始鮮活起來，洛憶知道，他已經開始催動身上的靈力了。“回到未來之後，見到了長大後的風兒，幫我給他說一聲，對不起。”

洛憶與他對視，隨後緩緩地點點頭。

淩景修對她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一道溫暖的光將床上的小淩慕風托了起來，來到淩景修的面前。淩景修閉著的眼睛裏滲出光芒，匯聚成一縷縷細線，連接到淩慕風的眼睛裏。一個強大了結界將二人包裹起來，光彩炫目得洛憶幾乎睜不開眼。

“小時候，我常常會夢到這一幕，卻總是因為光線太強而看不清楚。”

洛憶的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她回過頭去，看到的是熟悉的側臉。淩慕風死死盯著房屋中間那個俊秀的青年和小男孩，似乎要把那人的臉刻進記憶裏。

淩景修眼中的光芒已經暗了下去，他再也睜不開眼睛了。不過他卻像感覺到了什麽似的，忽然朝淩慕風的方向轉過頭來。洛憶看到，他的嘴角勾起，微微的朝他們的方向點了點頭。接著，就是天旋地轉。

一陣強大的靈力將小時候的淩慕風卷出了屋子，也將淩慕風和洛憶帶離了原地，等洛憶回過頭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淩家老宅的上方了。

就像是電影快鏡頭一般，她看見院落前的銀杏樹慢慢安靜下來，看見淩逸甫抱著小淩慕風的覆雜表情，看見淩婉聲想要沖進去卻被阻止，最終由於悲傷過去而暈倒在地，同時也看見，淩慕風被帶到了後山的竹林，日覆一日的修煉，度過了一個無比寂寞的童年。一切的一切都快速的從洛憶眼前掠過，提醒著她，這些都只是已經發生過的歷史罷了。

他們停下來的時候，正站在熟悉的竹屋前。洛憶緊緊地攀著淩慕風的脖子，在過去看到的那些事情，沈重得可怕，讓她心裏像是壓了一塊石頭一般難受。

“你啊，我一會兒沒看著你，居然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了，真是讓我好找。”淩慕風的聲音一如往常，卻讓洛憶覺得恍如隔世。她在那邊待了快半個月，也不知這邊過了多久了。

“對不起。”洛憶悶悶地回答。

“你是欠我一句對不起，竟然不辭而別，害我等了這麽久。”淩慕風說，“小狐貍，好久不見。”

小時候的那次變故，他失去了父親，得到了強大的靈力，也失去了最好的玩伴。不過幸好，兜兜轉轉，她又回來了。

洛憶楞了楞，眼前的人笑得溫柔，和那個清秀的小男孩重疊了起來。她將頭埋進淩慕風的懷裏，“是啊，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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