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關燈
韓念念竭力忍住哭意,三兩步沖撲到方知行懷裏,死死抱住他,這群人太壞了,這樣對她的方書記!

方知行哭笑不得,胸口拳頭大的地方卻軟成了一灘水,不管他人的指指點點,把他媳婦兒緊擁在懷。

“好了,媳婦兒,不哭了,我這不是回了嗎。”方知行輕拍她後背,話裏帶著笑意,“我身上太臟,快回去,給我洗個頭洗個澡。”

韓念念嗯一聲,無視了旁人,挽著方知行胳膊回家,啪嗒一聲甩上門,擋住一雙雙好奇的眼,大門反插上門栓,鐵皮爐子風門抽開,鋁鍋架上燒水。

“暖壺裏還有熱水,方書記,我先給你洗洗頭。”

三間口有排水洞,洗臉盆架在高凳上,方知行彎下腰,任由韓念念給他清洗已經結在一塊的頭發,剛才沒仔細看,韓念念現在才註意到,頭發上竟然有餵豬的豆餅渣,心口一窒,再開口時帶了哽咽,“他們打你了?!”

這幫瘋子整人的手段韓念念聽老一輩的人提過,打著水親地親不如共.產.黨親,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的旗號,什麽折磨人的事都能幹出來!

“我沒事。”方知行沒太擱在心上,受點皮肉之苦無所謂,令他感到無奈的是精神折磨。

過了一會兒,還是嘆了口氣,“媳婦兒,和你說的相差無幾,時局是亂了,方家的基業到底還是毀在了我手上。”

戰亂那幾年方大興都沒能被外敵摧毀,現在卻被自己人搗毀。回來前,方知行去方大興看過,黃師傅他們已經歇業在家,樓上樓下前廳後廚能砸的全被砸毀,資本主義國家產的水晶吊燈也被悉數砸下,屋裏墻外貼的全是大紅紙,指控他的種種惡行,方大興早就面目全非了。

韓念念吸了吸鼻子,給他頭發沖水,“方書記,不是你的責任,是他們瘋了...我們明天就去結婚...我們走吧。”

良久,方知行似下了決心一般,嗯了聲,“媳婦兒,再不走,咱們也不能再住這裏了。”

抄完方大興,接下來就該抄他家了。

“我不怕。”幹毛巾給他擦了頭發,韓念念篤定道,“方書記我帶你住大房,我像你養活我一樣養你。”

方知行笑得無奈,“無論在哪兒,我是你男人,養活你天經地義。”

韓念念忍不住翹了嘴角,不跟他爭,以後他要養,她樂得輕松。

鐵皮爐子上的水燒了半開,兌上涼水,韓念念又給方知行好好搓了澡,換下的臟衣裳洗掉,方知行動手燒了晚飯。

外頭砰砰傳來敲門聲。韓念念甩了甩手上的水開門,是王婆婆,手裏端了個簸箕,裏面裝的是剛蒸好的大饅頭。

韓念念側過身忙招呼王婆婆進來,幾個門旁鄰居瞧見韓念念開門,紛紛砰一聲把大門關上,顯然是不想繼續跟他們沾邊,生怕惹上麻煩。

“我蒸了饅頭,還是熱的,你兩趁熱乎吃。”王婆婆疼惜的看著方知行,直嘆氣。

方知行沒客氣,接了過去,勸王婆婆,“婆婆您快回吧,讓人看見了不好。”

王婆婆紅了眼眶子,直抹眼淚,“啥好不好,一把年紀了,大不了罰我游大街!罰我去掃廁所!”

三人皆沈默了下來,韓念念不喜歡這種沈重氣氛,轉了話題道,“婆婆,我跟方書記準備結婚了。”

王婆婆一楞,隨即露出欣慰笑,早就看出兩人不尋常,一表三千裏,已經是一表再一表,兩人結婚也沒啥。

“好事好事!”王婆婆臉上剛露出笑,隨即又有些憂慮道,“小行現在正是挨審查的時候,申請能批下來嗎?”

好在兩人打算的早,結婚申請早就遞交,也已經審批了下來。至於韓念念,舅姥爺家那頭既答應幫忙按個戶口,就不會再卡她的申請。

韓念念送王婆婆出巷口,回來時碰上曹大娘,兩人迎個對照面,曹大娘躲不開,訕笑道,“大閨女,咋還不回你老家啊,還在這幹啥?我勸你早些回去吧,跟壞分子摻和到一塊能有啥好結果...”

韓念念充耳不聞,越過她直接往家走。

曹大娘被抹了面子,忍不住沖韓念念呸了一聲,算她瞎操心!

啥表兄妹,孤男寡女成天住一屋檐下,誰知道有沒有幹啥腌臜人的事!趕明個就去舉報私.通,叫她掛破鞋游街!

回來就插上門栓,韓念念沒閑著,把能帶的東西全收拾了,傳家寶貝、結婚證、書籍照片還有方婆婆的遺照牌位,全部揮手進空間。

轉天大早,兩人就去了市委。

姜科長在,瞅著兩人的結婚申請直嘬牙花子,女同志沒啥問題,貧農成分,也沒幹過啥作奸犯科事,只是這男同志...

祖上出過大地主、資本家,眼下又犯了資產階級享樂主義的嚴重錯誤思想...

姜科長仔細瞅了一眼女同志,心裏不由犯嘀咕了,眼下別人對這種壞分子躲還躲不及,這女同志咋還上趕著跟他好呢?難不成想跟著挨教改?

“韓念念同志,你想好了?要背叛咱們偉大的領袖?英偉的主席同志?”姜科長特意問了一句,就怕這女同志鬼迷心竅。

韓念念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想好了,他幹啥我幹啥,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姜科長聽得直搖頭,得,他是瞎操心了!

抄上信息,哢哢蓋戳,四四方方一張紙遞給二人,語重心長對方知行道,“方知行同志,希望你在韓念念同志的督促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杜絕一切享樂主義,發揚貧苦作風,積極參與群眾鬥爭...”

姜科長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方知行沒什麽表情的聽著。

“走了方書記。”韓念念聽不下去,拉了方知行胳膊就走。

留下話還未講完的姜科長膛目結舌,氣得直嘬牙花子。

結婚證也重新打了,打從出了市委,韓念念一路上都在盯著她手環看,令她氣急敗壞的是,最後一盞燈仍舊沒亮!

韓念念簡直要哭!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問題到底出在了哪兒!

察覺到韓念念神色有異,方知行忙道,“媳婦兒,怎麽了?”

“怎麽辦,方書記,我還是想不到回去的法子。”韓念念苦哈哈道。

方知行握了握她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要想太多,咱們順其自然,在哪兒都一樣。”

兩人各懷心思往回走,他們到家沒多大一會兒,老爺子和王婆婆過來了,贈了他們一條毛毯當做恭賀禮物。

“也沒啥好東西送你兩,丫頭,可要好好待小行啊!”老爺子感慨道。

韓念念笑著點頭,“放心吧爺爺,以後方書記到哪兒我就跟著到哪兒。”

老爺子樂呵呵哎一聲,“甭管外頭咋樣,局子再動蕩,咱們關起門來還是要過自己的小日子,今天可是你們的喜日子,我去買點菜,咱們慶祝慶祝!”

來者是客,韓念念哪能讓老爺子買菜,忙道,“爺爺您跟方書記說說話,我去買!”

王婆婆笑道,“那我先發面蒸饅頭!”

韓念念應聲,拎了小篾籃出門,巷口有個帶紅袖章的鬼鬼祟祟朝她看,韓念念期初沒在意,那人跟著她走了一段路。

韓念念一回頭,跟她的人躲閃不及,沖她嘿嘿一笑。

韓念念有些詫異,居然是曹尚梅。

不怪韓念念一時沒註意她,曹尚梅的變化有些大,原先總紮著的兩根麻花辮被剪成了齊耳短發,人也比之前瘦了很多,臉色蠟黃,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她有些傻裏傻氣。

韓念念一時摸不準她的來意。

曹尚梅走了幾步到她跟前,主動道,“他們讓我盯著你,說你跟壞分子結了婚,一樣是壞分子!”

她一開口,韓念念幾乎能肯定了,是個傻的,講話跟以前截然不同。

“然後呢。”韓念念不動聲色的問。

“可我看你男人挺可憐,你也挺可憐。”曹尚梅慢吞吞道。

韓念念忍不住笑了笑,“你既然這樣想,那你還跟他們一塊?”

曹尚梅想了好大一會兒,才搞懂韓念念的意思,哼了一聲,“我男人是民兵連的,我是他婆娘,當然要支持他工作!”

韓念念不再跟她說話,任由她跟著,去副食品店買了一把豆角,幾個西紅柿,買肉的攤還剩兩根豬骨棒也被她買了,挎著籃子回了家。

曹尚梅就一直跟著她,直到目視韓念念進了巷子,才去跟她男人他們匯報工作。

“沒誰去壞分子家...”

“壞分子一直在家沒出來...”

曹尚梅撒了謊,低著頭不敢看她男人,也不知道為啥,她就是可憐他們,不想他們被拉去游街...

接連數天,蹲點看他們的一直是曹尚梅,有她在,韓念念和方知行不算太難過,每天都能出門暗地裏辦他們的事,找孟繁宗,見老爺子,去郵局有東西...

這人也不知饑飽,一天到晚守著,韓念念對她多少是存了感激,有時候會招手喊她過來端給她一碗飯。

曹尚梅直咽口水,弱弱的拒絕了一下,“我不吃壞分子的東西!”

韓念念忍住笑,忽悠她,“在我手裏是壞分子東西,到你手裏就變成好人的東西啦,快吃吧。”

曹尚梅嘿嘿笑了兩聲,接過去狼吞虎咽。

她跟她男人都不上班,每天參加鬥爭,家裏早揭不開鍋,饑一頓飽一頓,眼下吃了壞分子的東西,心裏有點動搖,覺得他們更可憐...

所以在她得知她男人他們要拉壞分子游街批.鬥爭功績時,曹尚梅吃了一個壞分子給她的鹹鴨蛋,沒骨氣的向壞分子透露了訊息。

“你們連夜快走吧,我男人要給你掛破鞋游街,要來抄你們家啦!”

“我啥也沒看見,快帶你男人走吧!”

韓念念盯著曹尚梅傻乎乎的樣看了看,突然抱了她一下,把剩下的鹹鴨蛋都給了她,“謝謝你,曹尚梅。”

關上門反插上,韓念念忙對方知行道,“方書記,咱們現在就走吧,明天他們就來抄家了。”

如果不是外頭那個傻曹尚梅盯著,他們跟坐牢沒差別,時刻都有人註意他們一舉一動,更會防止他們逃跑。

被人掛破鞋攆著游街,韓念念想想都害怕。

方知行拍她後背安撫,“本來打算明天走,現在看來不能了,票在鐘爺爺家,我們去取吧。”

韓念念重重點頭,東西也不用收拾了,全在她空間裏,一直等到門旁鄰居熄燈之後,他們才出去,曹尚梅仍舊縮在巷子口。

四目相對,曹尚梅背過了身子,裝沒看見。

市委大院不方便進,孟繁宗買好票之後,把票擱在了老爺子家,韓念念和方知行敲了兩下門,老爺子披衣裳出來了,一聲不吭把信封塞到方知行手裏。

抵達廣州的火車票,那裏不算動蕩中心,如果韓念念仍舊沒辦法回去,他們還能伺機去香港躲躲。

轉天淩晨五點多的火車,韓念念靠在方知行肩上,並坐在等候棚的長椅上,心有些不安,不知道曹尚梅能撐多久。

察覺到韓念念在發抖,方知行不停拍她背,給她無聲安撫。

怕什麽來什麽,火車剛抵達,民兵連還是找過來了,跟著被她男人打得鼻青臉腫的曹尚梅。

韓念念從未像現在這樣,心差點沒跳出嗓子眼,有片刻無措。

慌亂間瞧見曹尚梅身旁站的,可不就是一身白袍的月老?!

韓念念再也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

察覺到韓念念神色有異,方知行順著她視線看去,只是還未等他看清情況,白光一閃,再沒了知覺。

......

方知行再醒來時,眼前黑黢黢一片,扭頭看看四周,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身旁的韓念念早就醒了,伸手擰開了床頭燈,方知行這才得以看到屋內情況,跟他原來住的地方大相徑庭,屋子很大,屋內擺設他基本都能認識,桌子沙發電視機,還有頭頂的水晶吊燈,只是突然面對這些,他有些許不適應。

“方書記,天還沒亮,再睡一會兒。”韓念念蹭到了他懷裏,給他無聲安撫。

良久,方知行方才遲疑道,“我們走了?”

“嗯,走了,這裏是我的老家。”

確切來講也不是,還是她在舊金山購置的房產。方知行睡得並不安穩,身下的床太軟,四周環境也太過安靜,等懷裏的人睡了熟,方知行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微拉窗簾,推開玻璃門去了陽臺...

韓念念再醒來時,已經是九點多,床邊早就沒了人。

光腳下床四處找,在陽臺上找到方知行,背對著她,身影有些寥落。

韓念念無聲走到他跟前,跟他並排趴在陽臺上,遠處是大片的草坪,風景優美,蜿蜒的小公路,鵝卵石街道,古色古香的建築...

“方書記,我們下去走走吧。”

方知行側頭看她身上的衣裳,無奈道,“這樣下去合不合適?”

韓念念幹笑,翻箱倒櫃,卻只找到她自己的,沒一件男人的衣裳...

“方書記,你等我一會兒。”丟下這句話,韓念念抓上錢包蹬蹬下樓,打車去就近的商場快速給方知行買了幾身衣裳。

人長得好,批個破麻袋都不會醜,韓念念買的幾身,方知行穿上都很合適,時下的白襯衫黑西褲可比幾十年前做工好太多,對上韓念念犯癡的眼神,方知行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聲,“好了,別看了,我們盡快回去,我想見見老大老二他們。”

兩人的護照都在床頭櫃的抽屜裏,買了隔日的飛機票,淩晨六點二十抵達機場。

下飛機前,韓念念拿了口罩給方知行戴上。

方知行眨了眨眼,看他媳婦兒又是戴帽又是戴口罩,心裏雖然疑惑,暫時還是沒問出口,兩人一塊下了機,步履匆匆。

接機口,小江在等著,瞧見他老板身後跟著個高瘦的男人,忍不住瞪大了眼。

直到上了車,韓念念才松口氣,扔了帽子口罩,歪在方知行懷裏,“方書記,我們一塊去爸媽那兒接老大老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