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鮫淚(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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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桑將滄瞳送到海邊。

碧藍的海水沖上沙灘,化作雪白的泡沫融化在滄瞳□□的腳下。謝桑側眼看了看她,問:“你沒了魚尾巴,怎麽回到海裏?”

滄瞳搖搖頭,說:“我回不去海裏了,只能沿著海岸慢慢找,也許有一天能找到。”謝桑沒問出那一句煞風景的“萬一永遠也找不到呢”,滄瞳卻自己說:“不過我時日無多,也許到死都找不到。”

謝桑忍不住問:“其實找到如何,找不到又如何?他總歸已經走了。”

滄瞳卻說:“我到底還想再見他一面。”

滄瞳要找的地方,是所有大海生靈的魂歸之地,明空海。

若彌生的魂魄尚未輪回,也許就留在那裏。

她醒來後,謝桑便用浮光掠影術將她的夢境回放了一遍。出乎意料的,滄瞳不哭不鬧,像早有預料,又像哀莫大於心死。謝桑和薛塵都不敢刺激她,縮在角落裏遠遠地看著她。滄瞳一動不動地僵坐了許久,嘴角忽然生出妖異的笑,“原來如此。”鮮紅的血從眼眶順著臉頰緩緩落下,她笑道:“竟是如此。”

天命如此。

謝桑躊躇了很久,擡起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終於還是問:“你要去找彌生,那他怎麽辦?”

滄瞳的臉上沒什麽表情,謝桑卻好似看出了她難以言表的憂傷,眼底一時如霧氣彌漫,朦朧而模糊,將七情六欲隱去,滄瞳微微低下頭,說:“我對於他來說,是困住他的枷鎖,我走了,他就能好好地生活……我總還是希望他能過好這十年。”

謝桑說:“你有沒有想過,他其實很喜歡……”

“他並不喜歡我,”謝桑話沒說完,便被滄瞳打斷,她臉上的憂傷如海水一般退去,終究歸於平靜,她淡淡地說:“我也並不喜歡他。”

目送著滄瞳的背影漸漸消失,謝桑轉身回去。這一趟明明是押著薛塵來掃墓的,墓還沒掃成,鴛鴦倒是又成功拆散了一對,看滄瞳方才那個樣子,她臉皮再厚心腸再狠也開不了問無關的問題,只好默默悶在心裏,盤算著回去之後如何拷打薛塵。

走了沒幾步,謝桑忽然停下腳步,耳朵輕微地動了動,然後瞬間騰空而起,與此同時,海面上炸開巨大的浪花,海水飛濺出去足有數十丈。

一條滿身黑鱗的長蟲破海而出,形似龍卻無角,雙目猩紅,如兩盞紅彤彤的大燈籠,定定地落在謝桑身上。

謝桑的眼神在長蟲身上打了個來回,下了定論——這是一條蛟。

她正想開口問這條蛟是迷路了還是看上自己了,卻聽它忽然開口說:“謝桑,好久不見。”

這話實在耳熟。

謝桑的眼眸忽地縮緊,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蛟,“是你?!”

這條蛟龍是她最開始幾個顧客之一。

也是前幾天與她打鬥的那個怪物!

謝桑望著眼前威武神氣的蛟龍,怎麽也沒法把他和那天撞見的那個奇醜無比的怪物聯系在一起,她詫異地問:“浮鱗,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那個樣子?”浮鱗的巨嘴開闔,發出一聲苦澀的嘆息,這聲嘆息刮成一陣大風,吹得謝桑衣袂翻飛,她忍不住瞇起眼睛說:“有話說話,好好的嘆什麽氣?”

浮鱗說:“此事說來話長。”

謝桑說:“我尚有要事在身,請你務必長話短說。”

“簡單來說就是我在修煉成龍的途中走火入魔了。”浮鱗說。

謝桑的呼吸窒了一瞬,隨即幽幽地說:“結果你還是走火入魔了……”

浮鱗兩盞大紅燈籠裏光芒更盛,他說:“你果然知道。”

“既然你認識我,就應該還記得你是怎麽認識我的。”謝桑淡聲道:“我當然知道。”

“既然如此,”浮鱗頓了頓,閉上眼睛,兩道沖天的紅光驀地消失,海面一片寂靜無聲,唯有他的聲音低低地道:“請你把我的記憶還給我。”

謝桑面色一凝,冷冷地道:“當初說好的,我替你消除部分記憶,你把由記憶凝結而成的夢境交給我,交易早就了結,你我之間也早已兩清,怎麽過了這麽多年還想反悔?”

浮鱗說:“我雖然不記得我失去了什麽,但這麽多年來,我一直覺得那是樣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沒了它,縱我能騰雲駕霧遨游四海,也如同孤魂野鬼一般……”

“如果真是樣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你當初就不會來找我把它消除。”謝桑冷冷地睨著他,說:“既然你選擇把它交給我,這就說明,它其實沒那麽重要,對不對?”

“不對!”浮鱗喝道,整個海面隨著他這一聲暴喝,炸起轟天水花。謝桑單手捏訣,無盡的海水從她頭頂落下,卻堪堪避開發絲衣角,重新落回海裏,面對蛟龍的怒火,她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隨手撣了撣衣襟。

浮鱗說:“正是因為我失去了那段記憶,卻始終無法忘懷,才令我明白了它的重要。”頓了頓,這條威武神氣的蛟龍猩紅的眼中竟流露出一絲卑微,他近乎是乞求地說:“謝桑,請你把它還給我,只要你能把它還給我,讓我拿什麽做交換都行。”

“那用你的內丹做交換,行嗎?”謝桑冷不丁道。

浮鱗一怔,問:“你要我的內丹有什麽用?你的修為已經……”

“不願意就算了。”謝桑淡淡地說。

浮鱗眼眶中紅光閃爍,終於無力地說:“可以。”

“你還真同意了?!”謝桑也忍不住詫異地掃他一眼,隨即又無奈地撇撇嘴,“可還真被你說中了,我要你的內丹除了當球扔著玩,好像還真沒別的什麽用處……”

“謝桑!”浮鱗不敢置信地瞪著她。

“更何況,”謝桑伸出鮮紅的舌尖,在自己嘴角輕輕舔了舔,輕佻地說:“你的夢境,早就被我吞入腹中,化為己用了。”

這句輕佻散漫的話如同一簇火星子落入酒池,驟然燒起漫天大火。蛟龍眼中猩紅的光束似乎化為實質的火焰,朝謝桑噴薄而出,“你說什麽?!”

謝桑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說:“早在你當初來找我時,就該想到有此下場。我做生意一向公平公正公開,從不坑蒙拐騙,你當初既然願意合作,現在便沒道理發火。如果你當真沒聽清,可以,我可以再講一遍給你聽。”頓了頓,她啟唇一字一句地說:“你的夢境,早就被我吞入腹中,化為己用了。”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可由謝桑的嘴說出來,就怎麽聽怎麽讓人覺得窩火。雖然蛟龍偌大的腦袋均被黑鱗覆蓋,但謝桑卻神奇地從他臉上看出了分明的惱怒,於是愈加囂張地一挑眉,道:“怎麽,生氣了?想打架?”

浮鱗一字一頓地說:“與饕餮妖君闊別多年,浮鱗心中不勝欣喜。浮鱗近些年因修煉不慎而走火入魔,自覺道行大損,今日得遇妖君,還請妖君不吝賜教。”

“妖君”二字如太上老君的八卦爐中煉出的金針一般,“咻咻咻”地紮進謝桑的耳中,戳得她腦中“嗡嗡”作響。

謝桑嘴角輕狂的笑意一絲絲消失,化作滿面冰霜風雪,她盯著浮鱗冷冷地說:“你怕不是不想活了,特意跑來找死的?”

好多好多年前,謝桑也有個威風凜凜的稱號,饕餮妖君。

那時妖族大亂,她老爹在一場大戰中意外身亡,剛死了丈夫又死了親爹的謝桑稀裏糊塗地被推上了族長之位,心還盛在悲傷恍惚中,人已經莫名其妙出現在戰場上。好在那段時間老天爺莫約也覺得她過得略淒慘了些,難得地生出了幾分憐憫,謝桑身邊的妖如韭菜一般割去一茬又長出一茬再被割掉,唯有她屹立不倒,直熬到新王登位,與窮奇、混沌、梼杌一起被封為四大妖君,一時風光。

再後來的故事,就是她誤入三十三重天,遇見了清徽神君,恰好此時妖王意圖叛出天庭,為了老情人,謝桑義無反顧地轉投入神界,最終食下自己種出的惡果。

這一段過往,連同所有的細節片段,統統都是謝桑的禁忌,是她不可觸碰的舊傷。

見她如此反應,浮鱗倒覺報覆成功,眼中閃爍快意的紅光,道:“怎麽,妖君生氣了?”

“生氣倒不至於,”謝桑幽幽地說著,擡起右手,一道幽藍的光芒在她掌心一閃而過,漆黑的長刀再度出現,她輕輕握住刀柄,吹了吹刀面上附著的搖曳的火焰,道:“就是有些遺憾,遺憾即便你贏了,我也沒什麽獎勵可給你。”她扭頭看著浮鱗,淡淡地說:“沒了的東西,就是沒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相比之前的冷嘲熱諷,謝桑此言堪稱溫柔可親,卻不知戳中了蛟龍哪處逆鱗,他怒吼一聲,海面驟然暴起水花,飛濺至淩空數十丈,紛紛揚揚如漫天雨幕落下。

雨幕被破開,一襲黑衣飛揚的青年手執龍骨劍,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卻閃爍著莫名的猩紅,轉瞬,劍鋒已至謝桑身前。

“你的相貌倒好似沒怎麽變化,”眼看著那光芒滲人的劍已近在咫尺,謝桑卻好似看著鄰家小孩拿著木劍與自己玩耍一般,掛著懶散淡漠的微笑,“就是不知修為有無長進。”說完,手中黑刀脫手而出,與那龍骨劍重重相撞在一起。

神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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