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鮫淚(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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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一出口,謝桑混沌的神志頓時一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舒出,那股血腥味卻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發濃郁,而謝桑也終於發現,滄瞳眼底下兩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南海之外有鮫人,其眼泣則能出珠。如果滄瞳流淚,落下的應當是價值連城的珍珠,而此刻,她原本清澈澄透的眼眸中,淌出的卻是鮮紅的血淚。

滄瞳的手依舊緊緊地握著彌生的手,自她眼中淌落的血淚,一滴一滴,落在彌生的臉頰上。

彌生怔怔地望著滄瞳,喉頭卻仿佛被硬物堵住,發不出絲毫聲響。

“對不起,”滄瞳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用袖子擦幹血淚,然後沖迷茫而怔楞的彌生露出一個微笑,“嚇到你了嗎?”

彌生想開口說話,然而所剩無幾的力氣都在方才那一場折磨中消耗殆盡,他努力了半晌依然無可奈何,只好輕輕捏了捏滄瞳的手。

滄瞳憔悴幹枯的面容如同久旱的花終於等到了一場瓢潑大雨,幾乎是的瞬間,她從一個普通的女孩子,重新變回了那條坐在礁石上,魚尾輕輕拍打碧藍海面的鮫人,啟唇一笑,大海都要為之失色。

她也輕輕捏了下彌生的手。

彌生的身體一天天地好轉,可是記憶卻遲遲不曾恢覆。

滄瞳為他拿來水和飯菜,他行禮道:“多謝施主。”

滄瞳想替他略做清洗,他擡手,客氣地拒絕:“多謝施主,男女授受不親。”

滄瞳和他講話,自己嘰裏呱啦地說了一大堆例如今天某條魚走在街上結果摔了一跤,海底某只老海龜昨天得了自己第兩百五十個兒子……而彌生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後說:“是。”

終於到了某一日,彌生能下地了,滄瞳開心得不行,拖著彌生的胳膊,一定要他出去走走,彌生答應了。

兩人倒也並未走遠,只在房子附近溜達溜達,走了幾圈,察覺到彌生有些吃力了,滄瞳就扶他在附近一處亭子裏坐下,一同望向不遠處碧藍的大海。

“我之前問過你一個問題,你還記得嗎?”滄瞳拖著下巴忽然問。

彌生自然是不記得的,於是問:“……是什麽問題?”

滄瞳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彌生的眼睛,說:“我問你,當時坐那艘大船是做什麽去的,你一直都沒回答我。”她忽然往前一撲,趴在石桌上,鼻尖幾乎與彌生的鼻尖碰到一起,她的眼眸湖山,如一對俏皮的蝴蝶翕動著翅膀,“那我現在再問你一次,你當時坐那艘大船,是去做什麽?”

彌生的耳朵清晰的聽見了滄瞳所說的每一個字,腦子卻無法反應,他望著眼前的姑娘,心底一片空白,臉上卻泛起紅色來。直到遠處一個浪頭拍來,重重地擊在沙灘上,揚起萬千水汽,點點落於臉頰,終於將那莫名的火熱澆息,他局促地低下頭,說:“我……我是想東渡去倭國,去尋我前去修行的師父。”

滄瞳緊張地問:“那你還打算去嗎?”

他沈默片刻,道:“我……”

還未等他回答,滄瞳便急急地說:“倭國那個地方我知道,路途險阻,地方小,土地貧瘠,人又兇,沒什麽好的,你不如留在離耳!我……我也……”她的嘴唇顫了顫,最終沒講出最後一句來,頭深深地垂了下去,啞聲道:“你終歸還是要去的,對不對?”

彌生垂著頭,沒有說話。

兩人靜默相對,唯有海上濤聲不絕於耳。

滄瞳忽然笑了一下,說:“我明白了。”說著,她站起了身。

“滄瞳姑娘!”彌生連忙跟著站起來,但他身體虛弱,之前又走了不少路,乍然起身,眼前一陣黑蒙,又跌坐回去。滄瞳背對著他,沒有回頭,說:“你與我總歸不是一路人,相伴些許時日,走到岔路口,還是要分道揚鑣……你曾經陪伴過我一段日子,那段時日,是我此生最開心的時候,雖然你不記得了,但我會永遠記得。彌生,我喜歡你,我也會一直喜歡你。”說完,她停頓片刻,終於還是擡腳走遠了。

雖然彌生是人滄瞳是鮫,但是此時滄瞳走路明顯走得比彌生利索得多。望著滄瞳漸行漸遠的背影,彌生的胸腔裏又開始隱隱作痛,他一手扶著石桌起身,另一手捂著心口,踉踉蹌蹌地跟上去,“滄……滄瞳……滄瞳姑娘……”話沒說兩句,就開始劇烈咳嗽。別說他心裏惶恐,就連謝桑也是抓耳撓腮急得不行,恨不得擡手抽彌生這個悶葫蘆兩耳刮子,然後狂奔而去撲倒在地死死抱住滄瞳的大腿哭喊:“滄瞳妹子俺也稀罕你!”

可惜彌生不僅是個悶葫蘆,還是病葫蘆,此時心緒不穩,更是走沒幾步便差點跪倒在地,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艱難擡步朝前走,可擡頭一看,滄瞳已不見人影。

“滄瞳……”他啞聲喚道。

自然是沒人回應的。

他一步步沿著海灘往前走,此時時辰尚早,不少魚精從海裏游上來,在岸邊幻化成人形,遇見彌生,便熱情地問候一句:“早啊!”彌生逮著一個便問一句“你見到滄瞳了嗎?”魚精們都搖頭說沒見過,他便繼續往前走,從清晨走到中午,又從中午走到傍晚,等他將整個離耳繞了個來回,再度回到這座亭子時,月亮已經高懸在天空中了。

一個身體康健的人走這樣長的路,都會腿酸疲軟,更別說彌生一個氣虛血弱的病葫蘆,附在他身上的謝桑更是感同身受,她一個養尊處優的翹腳掌櫃,已許久不曾這樣勞累過了,此刻捂著胸口,喘得好似一只破風箱,暗暗對彌生說:“別找了,她刻意躲你,你是找不到她的。”

彌生雖然悶,但並不傻,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扶著柱子喘了半晌的氣,終於無力地順著柱子緩緩坐倒在地。

他擡起頭,遠處是漆黑的海洋,上頭高懸著一輪明月,倒映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他的眼眸也一同泛起了波光,喃喃地道:“我……我其實好像是記得你的,那天落水之前,我好似聽見有人在同我喊話,我走到圍欄邊,好像……好像看到了一條鮫人……”

那夜風狂雨驟,夜色深深,他的雙眼被風雨所蒙蔽,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看不清,惟獨那一閃而過的明亮的魚尾,映在眼前分外清晰。

滄瞳,那便是你吧?

可是他在跌入深海之後,就什麽都記不得了。

彌生再度顫顫巍巍地起了身。

“又來?”謝桑感覺自己的小腿肚都在顫抖,胸口那塊更是有如被巨靈神的拳頭擂過一般痛苦,但彌生心堅似鐵,頑強地一步步朝前走去,好在這次他不是漫無目的地找人,而是走進了不遠處的一家寺廟。短短的一段路終於耗盡了彌生所有的力氣,雙膝一軟,跌倒在佛前的軟墊上,口中湧出鮮血,滴落在一塵不染的地面上。

他仰望著慈眉善目的佛陀,雙手合十,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鮮血噴湧而出,他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能說出口,俯下身,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謝桑卻明白,在一番掙紮困苦後,他終於不再違逆自己的心意,拜別青燈古佛,從此甘願墮入十丈紅塵。

彌生在廟前的石階上坐了許久,恢覆了些許氣力後便回到自己同滄瞳的小房子裏。滄瞳不在,他便點了盞燈,放在桌上,自己坐在窗前,靜靜地望了一整晚的月亮。

燭火搖曳間,滄瞳明亮的笑靨躍然眼前,她似乎就在他面前,彎著一雙眼睛,說:“我喜歡你,我也會一直喜歡你。”

“滄瞳。”他輕輕喚了一聲。

還是沒有人回應。

滄瞳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怯怯地擡頭看了眼薛塵,問:“你怎麽知道我躲在外面?”

薛塵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是了,你能掌握鎮元燈,一定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怎麽會連我都發現不了……”滄瞳說著,目光落在趴在桌子上睡得深沈的彌生,問:“他怎麽樣了?”

薛塵道:“你放心,他不會有事的。”頓了頓,又說:“你先前與我們說好的,我們替你恢覆彌生的記憶,你告訴我們我們心中迷惑的回答。”說罷,靜靜地看著滄瞳。

“那個怪物是很多年前……”滄瞳剛開口說話,薛塵便擺手打斷了她,說:“那個怪物的事我並不關心,我想知道的是,那顆開著紅花的大樹,在哪裏?”

滄瞳眨了眨明亮的眼眸,問:“你們怎麽會想到那裏去?你們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

“我以前大概是知道的,”薛塵歉意地笑笑,說:“只是現在我忘了,為了記起過去的事,我總得去一趟。”

滄瞳顯然是沒聽明白他的話,眼裏滿是霧水,但也不再深問,道:“那個地方早沈入海底了,且四周設有結界,任何人無法靠近,我也只是遠遠地路過看過幾眼,可以帶你過去,但進不進得了,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聽長輩們講,那裏可是一尊神君的埋骨地!”

薛塵道:“我知道的,有勞姑娘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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