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狐夢(十二)

關燈
“阿寧……”沈讞不可置信地看著承寧,幾乎以為剛才聽到的話是自己一瞬間的錯覺,“你方才說什麽?”

承寧低下頭,試圖把自己的手抽回來,“我什麽都沒說。”

沈讞一把攥緊了她的手,咧嘴笑得像個傻子,“我聽到了,你說你喜歡我。”

承寧沒好氣地道:“那你還問?!”

沈讞深吸一口氣,緩緩把承寧抱進懷裏,然後一點一點擁緊,“我們互相喜歡,還成了親,真好。”

承寧沈默無言,卻也伸手抱住他。

亡國公主與敵國王爺,誰能想到真有兩情相悅、洞房花燭的一日?而這一切卻真實地發生在謝桑眼前,她不得不悲哀地承認,像她這樣倒黴的新娘,放眼六界也只怕是獨一個的。

成親之日堪稱圓滿,之後的瑣碎日子也過得平安喜樂。

沈讞確然是個專一的好丈夫,自成親之後很少出去應酬,更不用說四處花天酒地納小妾養外室。他們像這世間最尋常的恩愛夫妻,琴瑟和鳴,梳發描眉,數年不曾變過,唯有一點缺憾,還沒有孩子。

承寧一向不管王府以外的事情,但時間一長,總有風言風語傳到耳邊,例如攝政王妃繡花枕頭內裏是一包草,連只會下蛋的母雞都不如,例如今早上朝哪位大人又向皇上上奏請準為攝政王另娶一位側妃,例如哪家達官貴人今兒個又添了一對龍鳳胎,看看攝政王府仍舊是冷冷清清的沒點生氣,可見位高權重又如何……

連身處深宮的阿梓都替她著急,找了借口請她進了一趟宮,往她手裏悄悄地塞了張紙,說這是宮裏生子的秘方,親測有效,叫她一定要按時服用。

阿梓如今是北朝唯一一位皇子的親娘,早已被封為皇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她面前卻好似依舊是當年的小丫頭,喜歡牽著她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話。

承寧將藥方塞回阿梓手上,“我之前也喝過藥,被他看見發了好大的脾氣,說有沒有孩子都不要緊,叫我不要喝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怕……”

阿梓又把藥方塞過去,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地道:“男人嘴上當然這麽說,其實指不定心裏怎麽想的!就算他真的不在意,難道你就不在意?外頭傳的那些話,我聽得都生氣,你難道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再說了。”她沖蹲在一旁被宮女領著玩的大皇子招了招手,一歲半的白嫩圓滾的小崽子就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撲進阿梓的懷裏,奶聲奶氣地喚了聲“母後”轉向承寧,“小叔婆好。”阿梓把抱進懷裏,說:“再說了,有個孩子又不是什麽壞事,雖然有時候調皮搗蛋得讓人心煩,但自己的娃,怎麽看怎麽喜歡。”

承寧伸手摸了摸大皇子的腦袋,默默地收下了那張藥方。

一晃又是半年,這天承寧晨起,忽覺胸口一陣翻江倒海似的難受,趴在水盆邊幹嘔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稍稍緩過來,貼身的侍女扶著她坐下休息,忽然眼睛一亮,道:“娘娘已有兩月未來葵水了,是不是……是不是……”

承寧心中“咯噔”一聲,但仍是下意識否決道:“我月事一向不準,不要亂說。”

侍女道:“亂不亂說的,請個太醫來一看便知,即便不是有孕,也好瞧瞧娘娘有沒有其他不適呀。”

承寧猶豫著點了點頭,看著侍女飛奔出去,不一會兒就拖著一個白胡子老頭兒回來,恭恭敬敬地行禮,“下官見過王妃。”

承寧強忍著如鼓心跳,平靜地道:“我今日晨起略感不適,還望太醫替我診治。”

太醫的枯皮老手在承寧的手腕上搭了片刻,臉色變幻莫測,承寧不由得緊張地問:“如何?”

太醫拜倒在地,“恭喜娘娘,娘娘這是有喜了。”

承寧心中一顆經年的大石落地,眼眶都紅了,侍女連忙道:“娘娘莫哭,這是天大的喜事呀!只是王爺在外不能立即得知,娘娘是否要家書一封送至王爺身邊?”

西邊有夷族叛亂,沈讞領命平亂去了,還不知要何時才能回來。承寧抹了抹眼睛道:“不要擾亂王爺心神,待他凱旋歸來,我要親口跟他說。”

誰知沈讞這一走,直至九月後都未曾歸來,到了臨盆前幾日,才送來書信,說是終於要班師回朝了。

臨盆那一天,承寧挺著大肚子站在王府門後,算算日子,沈讞應當是今日入京,她想見他,越早越好。下腹不住地有陣痛傳來,承寧皺著眉頭,撐著腰在門後來回走動,看得守在一旁的丫鬟們心驚膽戰,貼身侍女終於忍不住上前勸慰道:“娘娘,回去歇息著吧,王爺今日肯定會回來的,您別累著自己。”

承寧道:“我要等他。”

話音剛落,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嘈雜,承寧站定,一瞬不瞬地盯著門,直到它被推得大開,沈讞的身影映入眼簾,她聽見他熟悉的聲音,喚道:“阿寧!”

承寧想飛奔進他懷裏,只是跑了沒兩步便差點要摔倒在地,好在沈讞及時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她如今身子很沈,他單手撐著有些吃力,不可置信地望著她圓滾滾的肚子,“阿寧,你……”

“你怎麽了?”承寧的目光卻落在他空蕩蕩的右邊袖子上,雙手顫抖著順著他的衣袖摸上去,摸到了他光禿禿的右肩膀,重逢的喜悅瞬間消散,她淚流滿面,緊緊地揪著他的右手袖子,哭喊道:“你怎麽了?你的手呢?”

沈讞單手把承寧抱進懷裏,她如今腰身一只手已經圈不住了,他便縮回來摸了摸她的肚子,溫聲道:“不要難過,阿寧,只是沒了一條胳膊罷了,戰場上不知有多少人連命都丟了撿不回來,沒了一只手,不要緊的。”

承寧卻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準你再出去打仗了!你要是再出去打仗,我就……我就不給你生孩子了……”

話音未落,興許是肚子裏的孩子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承寧痛呼一聲,咬牙捂住了肚子,沈讞一邊緊緊地摟著她不讓她摔倒,一邊大聲問:“王妃的肚子有幾個月了?”

侍女小心翼翼地說:“回稟王爺,王妃已有九個月的身孕,太醫說,太醫說今天小殿下就能出世了。”

沈讞頓時大急,“那還不快把王妃扶進去!”

王府裏亂作一團,承寧卻還死死地拽著沈讞的袖子,小聲地哭著,“我不要給你生孩子了……”

沈讞紅著眼睛湊到她耳邊,極為輕聲地道:“我也不要了,你們兩個能好好的就行,別的我什麽都不要了。”

承寧大驚大悲之下,還是動了胎氣,折騰了足足一天,好在這孩子前些日子養得不錯,總算是母子平安。

孩子是個男娃娃,送到沈讞手裏時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沈讞看了一眼,有些嫌棄,“不好看,像只小猴子。”嘴上說著不好看,手卻把娃抱得牢牢的,走到承寧床邊,她累極了,現在還在昏睡,尚且不知道自己生了個什麽玩意兒。

沈讞抱著孩子在床沿坐下,道:“我們的孩子長得不好看,不像你也不像我,我覺得有些帶不出手。”

“你就別嫌棄他了,”承寧不知何時醒了,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道:“你現在還不如他呢,缺胳膊斷腿的。”

“只是缺了條胳膊,”沈讞道:“腿還沒斷呢,還是能帶出去的。”

承寧沒理他,沈默片刻,幽幽地道:“你先前說的,什麽都不要了是什麽意思?”

沈讞反問:“你想做皇後嗎?”

承寧道:“不是很想。”

沈讞道:“我也覺得只有一條胳膊當不了皇帝。”頓了頓,“我對那個位子,沒什麽想法了。”

承寧睜開眼睛,看著他問:“以前的那些東西,你真的都能放下嗎?”

“沒有。”沈讞道:“但是現在擁有的東西我更放不下,既然只剩一只手了,只要把最珍貴的東西抓住就好。阿寧,等小安長大了,我自請去封地,就此遠離朝堂吧。”

承寧道:“小安?”

沈讞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地寫,“安寧的安,我給孩子取的名字。”

承寧嫌棄地縮回手,“沈安,不是很好聽。”

沈讞道:“湊合著用吧。”

沈讞大概真是一心想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第二天上朝就自請上交兵符,調去閑職。皇帝雖然詫異自個兒皇叔突然轉了性子,但白來的好處不能不收,於是從此沈讞徹底成了個富貴閑人,陪老婆之餘又多了一項逗孩子的艱巨任務。

沈安是個聰明機靈的孩子,雖然嬰兒時期常常被自己老爹嫌棄長得醜,後來卻十分爭氣,相貌與功課在同齡孩子裏都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實在有些頑皮,時常磕磕碰碰,不是這兒摔去了,就是那兒跌倒了,沈讞卻說男孩子就是要跌得多一些才養得壯,他仗著有老爹批下的這塊免死金牌,就更加肆無忌憚地上躥下跳,有一次和別家的孩子一塊上樹掏鳥窩,又不小心摔了下來。

承寧連忙請了宮中禦醫前來診治,本以為不算什麽大傷,誰知一劑湯藥服下去,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起了高燒。沈讞幾乎將整個太醫院搬了過來,誰知一個個都是搖頭,沈安神志漸弱,終日昏睡,熬了半個月,終究沒有熬過去。

承寧抱著他小小的冰涼的身子哀哀地哭,“小安,春天到了,馬上池塘裏又會有許多小蝌蚪出現了,你以前最喜歡撈小蝌蚪了,今年再不起來撈,小蝌蚪就變成青蛙蹦走了。娘以前不讓你養,今年準你養,養一大缸也沒關系,你快起來吧。”

沈讞失魂落魄地抱著幾乎要哭暈過去的承寧,道:“承寧,你不要叫他了,小安不會回來了。我們和他的緣分,也到此為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