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狐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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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一擊得手,隨即閃身離去,承寧撥開蘆葦意圖追去,卻只看到一個隱約的背影。承寧追了幾步,眼見是追不上了,跑回沈讞身邊,蹲下身,手足無措地看著他胸前鮮血淋漓的傷口,“你……你怎麽樣了?”

沈讞額頭青筋暴起,擰著眉頭搖了搖頭,艱難地咬牙道:“你去營地找人,別大聲喧嘩,去找一個叫樊青的,你隨便問別人,他們會帶你去。”

“好……”承寧連忙起身,朝著營地所在的方向匆忙跑去,跑出一段後,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這是在做什麽?

沈讞是害她國破家亡的仇人,她不趁機補上一刀,已稱得上是大發慈悲了,如今卻還要巴巴地找人來救他嗎?“承寧啊承寧,”她喃喃地念道:“你怎麽能這麽愚蠢。”

沈讞與她的交易是,她混入北朝後宮當他的細作,當他登上皇位後,就放她自由。如今自由已在咫尺,她何苦舍近求遠,繼續與虎謀皮?承寧伸手捂上自己的額頭,冰涼的觸感使她略微冷靜了一點,回頭望去,枯黃的蘆葦搖蕩間,已經看不見沈讞的身影,她不知對誰輕聲道:“我不求你什麽,你放過我吧。”說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承寧想著,沈讞不見了,他的將士再過一會兒才能發現,但他遇刺的那個地方並不隱蔽,不用多久就能找到,只盼著沈讞神志不清,記不起有她這個人,到時軍中忙作一團,定然也不會在意少了她

少便少吧,天下間本就不缺她這麽一個人。

日頭漸漸西沈,四周昏暗下來,蘆葦深處更是幽暗一片。承寧腳步蹣跚地走著,雙手無力地撥開眼前的蘆葦,她終究只是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女子,養尊處優多年,能跑這麽久,已經是咬牙竭力的結果,腳下不知被什麽一絆,承寧終於跌倒在地,裙子臟了一片,正想撐著地站起來,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被莖葉割出了無數細碎的傷口,先前無知無覺,如今發現了,才有密密麻麻的痛感傳來。

承寧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雙手,忽然想起九皇兄以前跟自己講的一個故事,說是蘆葦叢裏住著許多小妖怪,一趁你不註意,就會偷偷飛到你皮肉上割一刀,有個醉漢醉倒在了蘆葦叢裏,一夜過去,最終被小妖怪們你一刀我一刀地殺死了。

這個曾給她童年帶來過巨大恐懼的故事早已隨著時間的流逝被遺忘在了記憶深處,而講故事的人也不知丟下她去了哪裏,只有當年蜷縮在被子裏瑟瑟發抖的恐懼回溯而來,如影子一般糾纏在她身側。承寧用自己傷口斑駁的雙手撐著臟汙的泥土站起身來,再度撥開身前比人還高的蘆葦,望見意料之中的熟悉的身影,她自嘲地一笑,“我就說嘛,哪兒有這麽巧的,誰都曉得要在蘆葦叢裏刺殺你。”

沈讞負手立在她前頭,夕陽在他身後,昏暗的光只照亮他半邊漠然的臉,他說:“回去。”

承寧有氣無力地道:“我走不動了。”

沈讞走到她身邊,打彎將她抱了起來,朝她來時的路走去。

承寧問:“阿梓是怎麽做的?”

沈讞說:“她回去找了樊青,又跟著樊青一起回來救我。”

承寧嘲諷地笑了笑,“她還真是對誰都這麽忠心。”她早該想到這是一個騙局的,沈讞仍舊在猶豫她與阿梓之間該送誰進宮,於是想了這個一個苦肉計,結果顯而易見,她輸得一塌糊塗,原先拼盡全力掙來的一線希望也瞬間破滅,前途渺茫。

沈讞說:“你拋棄了我。”頓了頓,“也拋棄了她。”

承寧疲憊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嘟噥道:“這是什麽奇怪的事嗎?我本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惡毒女人——世上總得有這種人,那就是我。”

沈讞沒有理會她這句話,顧自道:“阿梓的選擇在我意料之中,你的選擇卻在我意料之外。”

承寧閉上眼睛嘲諷道:“你該不會以為我會和她一樣巴巴地趕去救你吧?”你以為你是誰?

後半句話尚在口中,她便聽沈讞悠悠然、甚至帶了幾分愉悅地道:“當然不會。”她驟然睜眼,定定地看著沈讞,見他低下頭微微一笑,“我原以為,你會再在我身上捅一刀的,但是你沒有,所以我很欣慰——我對你的要求,也僅此而已。”

她怔了許久,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句話,半晌,無聲地笑了笑,道:“那我還真是多謝王爺對我如此寬松了。”

沈讞隨意地應了一聲“嗯”,然後漫不經心地道:“承寧,到了北都之後,我們就成親吧。”

莫約世間所有所有愛得轟轟烈烈你死我活驚濤湃浪的故事在達到頂峰的一刻都會出現一些奇異的景象,譬如現在,不知何處驟然起風,拂過承寧的發梢,拂過沈讞的衣袂,拂過萬千蘆葦,揚起紛紛揚揚的細碎的白花,飛向不知名的遠方,而遠方有西沈日暮、晚霞流光。

圍觀的老饕餮謝桑的一顆沈寂多年的心也為止顫了顫,心想有些人就是格外得上天垂憐,出身好家世好長得好也就罷了,連表個白都有神風相助,有些饕餮卻只能縮在冷風裏瑟瑟發抖,連塊手帕都沒得咬。

自然而然的,接下去肯定是承寧被感動然後答應了沈讞的求婚,兩人回去後馬上成親生子,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王子和公主的故事一向如此。閱本無數的謝桑正心想著馬上可以回去交差的時候,承寧忽然一笑,這笑聲聽起來無情又冷酷,不像是個好兆頭。

果然,承寧說:“沈王爺的求親在萬花叢中輪了一遍,今日終於落到我頭上了,真是可喜可賀。”頓了頓,她戳了下沈讞的胸口,那裏之前還有個觸目驚心的傷口,浸染了鮮血無數,眼下卻又恢覆成完好無損的一處,“只是不知阿梓若是聽到此話,會不會後悔找人回去救了你?”

沈讞抓住她的手指攥在掌心,“她後不後悔我不在意,你後不後悔,沒有在我身上補上一刀?”

承寧道:“非常後悔。”

沈讞低聲道:“只可惜,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然後兩人再沒有說話,相對無言地走完了這一路,沈讞把承寧丟回馬車裏,吩咐了人看好她,轉身離去後,就再也沒出現過。直到數日後,馬車駛入北朝都城,承寧捂著耳朵躲進被子裏,也擋不住外面北朝百姓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時,馬車門再度被打開,他咧嘴笑著沖承寧伸出手,仿佛前些天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般,道:“下來,到家了。”

承寧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躺在地上冷冷地看著他,“到家?到誰的家?”

“我的,”沈讞道:“也是你的。”

承寧於是從馬車裏被放出來,關進另一個富麗堂皇的房間。伺候的侍女一個個都長得賞心悅目,侍奉得也很周到,承寧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囚犯實在沒什麽可挑剔的,可在默默忍受幾日後,終於還是問:“你們王爺人呢?”

沈讞在把她送到這裏後就消失了,和阿梓一起,再也沒出現過,承寧有時候甚至會懷疑他倆是不是私奔了。

幾個侍女面面相覷,一個領頭的侍女站出來恭敬地說:“王爺一向事務繁忙,如今婚期將至,要準備的事情自然更多,還請小姐稍安勿躁,王爺若得空,必定會來探望小姐的。”

“婚期?”承寧迷惑地皺起眉,然後嘲諷地勾了勾嘴角,喃喃道:“他還真要成親。”阿梓能嫁給心上人,也算得償所願,她心中確然有幾分不舒服,但並沒有不服氣,亡國公主的婢女嫁與敵國攝政王,聽起來就是一個蕩氣回腸的故事,足以在坊間衍生出許多版本流傳數年,而她只是這許多版本故事裏一個一閃而過的背影。

“我知道了。”承寧擺擺手,“你們下去吧。”

“是。”眾侍女沖她盈盈一福,挨個退下了,只是房門還關上沒多久,就又傳來敲門聲,依舊是那個領頭侍女的聲音,道:“小姐,南淑妃上門求見。”

這個名號一聽就是宮裏某位娘娘,承寧無比確信自己除了沈讞一個北朝人都不認得,道:“南淑妃是誰?她為何要求見於我?”承寧暗想,莫不是自己要進宮的消息傳了出去,宮裏的女人這就火急火燎地趕出來示威了?

侍女道:“南淑妃說,您見了她,便認識了。”

承寧道:“既然如此,那便見見吧。”

滿頭珠翠渾身綾羅的南淑妃被宮女攙扶著走進來,沖承寧親切地笑,承寧立時怔住,連裝模作樣的禮節也忘在一旁,好在這是攝政王府,無人敢說她什麽,南淑妃張了張嘴,似是不知該稱呼承寧為什麽,只是笑道:“……許久未見,你可無恙?”

還真是個認識的。

這南淑妃正是阿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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