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趕去醫院的路上腦子還發懵著，不停地回響著喬瑟電話一開口說的那句話。

她說：“陶然，出人命了。”

喬瑟的聲音極力維持著鎮定，可陶然還是敏銳的察覺出了尾音裏的顫抖。

喬瑟出事了。

她趕到人民醫院的時候，喬瑟正坐在急診大廳的候診區，低垂著頭，側著身子，看不清神色。

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喬瑟的肩膀，“師姐？”

喬瑟沒有動，像是陷在自己的情緒裏。

正是晚上八點多，醫院急診大廳裏很是熱鬧。掛號收費處的窗口前排了長長的隊伍，人多得連隊伍都筆直不下去，到了墻根處還不得不拐了彎兒，再繼續延伸開去排隊。

陶然在喬瑟身邊坐下，見她遲遲不開口，也不催她，只是此時在腦海裏不停地猜測著到底發生了什麽。喬瑟什麽時候回的江州？又是出了什麽事？為什麽在她面前素來自帶女王光環的喬瑟突然變成了現在這樣？

好像一切並不是來得毫無預兆，在她去津市之後，她就開始變了。陶然從研一就認識她，對她的印象永遠都是驕傲，盛氣淩人，自帶睥睨眾生的氣場。在她看來，喬瑟就像……就像一只驕傲的孔雀，在她身上，她幾乎看不到脆弱。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有一天忽然一臉平靜而又落寞的和她講起了自己最最痛恨的往事，那段和母親一起被拋棄被放棄的經歷……陶然有點不敢再想了，因為她完全想象不到那時候的喬瑟都經歷了什麽。而如果把對象換成她呢？她又會如何？又能承受的住嗎？

陶然認識喬瑟以來，覺得自己足夠了解她。可經此一事她才發現，她其實並不了解喬瑟。喬瑟看上去像只威風凜凜的老虎，其實不過是武裝過的貓，表面看不出什麽，可真要惹到她了，她不會很激烈地去進攻，她只會豎起毛發，亮出爪子，把一切都隔絕在外。

而到了現在，陶然也幾乎肯定了，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喬瑟一定又經歷了什麽。她忽然就覺得很自責，她其實一點也不關心她，她以為喬瑟是堅強的，沒人能夠打敗她，而事實上，這些表面的堅強不過是她偽裝出來的。她其實很膽小，很脆弱。

就在陶然陷入深深自責中時，喬瑟略帶沙啞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我懷孕了……”

隨後遞過來的是一張檢查報告。

陶然震驚，懷孕了？她低頭掃了一眼，估計孕周5周±4天。

一瞬間，她的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甚至在猜測喬瑟是不是被強/暴了。

按這個時間推算，一個多月前的喬瑟，還在津市，所以，那個時候到底發生過什麽？她越想越覺得可疑。

“是不是想問我是怎麽回事？”大概是她的表情太過糾結，喬瑟嗤笑一聲，啞聲問她。問完也不等她回答，又開口，“我既然把你叫了過來，也就沒打算瞞你。”

她忽然停住話頭，深深吐出一口氣：“我肚子裏這塊肉，是你哥的。”

！！！

陶然倏地轉過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她剛剛有沒有聽錯？這孩子……是她堂哥的？

“呵。”她忽然笑了一下，“我一個人跑去酒吧喝酒，然後有人過來拉我一起去玩，我都已經站起來了結果你哥忽然出現了，然後就把我帶走了。說起來，可能就是那晚有的。”

陶然還在消化她說的話，除了一臉呆楞，她已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

“……所以是我哥他……”乘人之危？

她雖然沒把話說完，但就沖著她這一臉的糾結，喬瑟就知道她肯定是浮想聯翩了。

“我那時候雖然喝的爛醉，但也沒喝斷片。這事兒……”她沈默良久，“不怪你哥。”

“你相信嗎陶然，”她說，“其實那晚我真的有自甘墮落的念頭，也清楚在爛醉的情況下跟陌生人走會發生什麽，可我那時候真的就沒所謂了……”

其實事後喬瑟有那麽一絲慶幸，她慶幸她沒有被那群人帶走，她慶幸陶勉的及時出現，她慶幸最後帶走她的人是陶勉，她甚至有些慶幸，慶幸和她……的人是他。

所以啊，她慌了，她在醒過來以後就逃了。

她說她是因為忍受不了和江勝良處在一個城市，忍受不了江勝良一次次的打擾。其實多多少少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江勝良，可她到底騙不了自己，她知道，她不僅僅是因為這些。

她清楚的記得那天晚上的細節，記得細胞的每一次叫囂，記得渾身的毛孔都因為那一瞬間的疼痛而收縮又舒張，記得每一寸感官的變化。

她其實並沒有那麽爛醉而不省人事，她其實……是被那一瞬溫柔耐心的陶勉蠱惑了。

可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兩家之間的天差地別，清楚他們之間的鴻溝，所以在察覺到自己心思變化的一瞬間，她就決定了要全身而退，幹凈而利落的，抽/身而出。

她家這樣的情況，她媽媽的腿疾，還有江勝良這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爆炸的□□……這些東西，都在提醒喬瑟，她不適合談戀愛，更不適合結婚，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恐怕就是治好媽媽的腿疾了吧？

呵……

她無意識的把手放在了小腹的位置，孩子？怎麽就有孩子了呢？

“師姐……”

陶然的聲音有些輕，又有些虛，她看了眼忽然陷入沈默緊閉雙眼的喬瑟，問她：“那麽，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喬瑟睜開眼睛，看向小師妹。她面色很差，是被嚇的吧？可喬瑟就是感覺到了她問話時的一絲懇求，她想讓自己留下這個孩子。

喬瑟扯了扯嘴角：“陶然，你是知道我家的情況的。我這輩子唯一的願望，就是讓我媽媽重新站起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從來就沒有考慮過結婚，所以這個孩子，我是不會要的。”

陶然心裏一個“咯噔”，她其實猜到了，可是沒想到她會說得如此直白。

“也許你會覺得我冷血吧？可是陶然，一個不完整的家庭，對孩子很不利，而我根本無法再分心給孩子，所以，就算你覺得我冷血，這個孩子，我還是不會要。”

“可是師姐……”

喬瑟擡手打斷她的話，“我希望這件事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陶然，我的朋友不多，只有你了。”

陶然，我的朋友不多，只有你了。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不要告訴你堂哥。

不知道為什麽，陶然突然很想哭，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覺得事情的後續不該是這個樣子的，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啊！為什麽要采取這個最殘忍的方式？

喬瑟的顧慮，在她說出那些話時，陶然就全都明白了。驕傲如她，不會去依附任何一個人，她只會靠自己。她覺得和自己結婚的人最後都是要被她連累的，會在肩膀上壓上重擔，剛開始肯定沒多大問題，可久而久之，一定會有爭吵。

如果是這樣，那她寧願不要。她寧願自己辛苦一點，也不願意發生這種事。

喬瑟，始終都驕傲而又自卑。

多麽矛盾啊！

“那麽，什麽時候……”她艱難的說著話，根本說不出“打胎”這兩個字。

“下星期，”她說，“早點做早結束，對大家……都好。”

那晚過後，陶然幾天的心情都不是很好，接連拒絕了好幾次蕭沈衍請她吃飯的邀請。

她這幾日來的變化，蕭沈衍自然是察覺出來了，不過她不願意說，那他也就不問。等到她覺得時機對了，自然會願意和他說，而他，也十分樂意幫她分析出主意。

所以周三下午，他因為收隊早，直接去了超市買了食材就拎到了她家。

開門進去的時候，她正盤腿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臺筆記本，開著文檔，大概是在創作？

可看她神游天外的憂郁神情，卻根本看不出半點創作的影子。

他換了鞋，把東西都放進了廚房裏，再出來時，她也依舊是那副模樣。

蕭沈衍皺眉，輕嘆口氣，走過去摸了摸她嫩滑的臉，“能和我說說，到底出什麽事了嗎？”

陶然茫然的擡頭，定定地看他。

幾秒以後。

她忽然問他：“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自己要當爸爸了，可孩子的媽媽卻根本沒想過要把孩子生下來，而且在你知道有這麽一個小生命的時候，孩子的媽媽已經做主把孩子打掉了，你……會怎麽辦？”

蕭沈衍抿了抿嘴，沈默。

他怎麽可能讓這種事發生？而且她又怎麽可能會瞞著自己去把孩子打掉？再說了，他們要真發生什麽，陶局第一個拿自己開刀。

想雖然是這麽想的，但他還是認真的思考了。

“是你朋友？”

不是疑問，是肯定。

陶然一楞，然後咬住嘴唇，面色差到極致。

蕭沈衍沒有等她回答，就自顧自說話，“我不知道站在女人的立場上該如何抉擇，因為我根本不清楚這中間的過往，我無法客觀的去判斷孰是孰非。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作為孩子的父親，他有權利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而之後的事，則不在我管轄的範圍內了，成年人就應該具備解決事情的能力。”

陶然忽然茅塞頓開。

她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喬瑟的立場上，想的都是對喬瑟有利的事情，即使另一方是她的堂哥，她也未曾考慮過他。她能想到的就是，如何能讓喬瑟更舒坦，如何能讓她更輕松。

可她忘了，喬瑟慣會偽裝，有時候她所表現出來的並非是她心裏最真實的想法，她也許，也是想要這個孩子平安長大的。

就像蕭沈衍說的，她不了解喬瑟和陶勉之間的事情，她無從說起。而喬瑟成功的用“陶然，我朋友不多，只有你了”來迷惑住她，陶然卻忘記了，她的堂哥，比她都還有權利知道這個小生命的存在，也許，他們之間並非毫無可能呢？

想著她忽然站起了身，跑去房間拿了正在充電的手機，打開通話記錄，最上面的23個未接來電，全都是她堂哥陶勉打來的。

她忽然照著自己的腦袋輕輕打了一拳，如果陶勉對喬瑟沒有意思，他為什麽一個又一個的電話打過來問她？

她撥了出去，響了沒幾聲，電話就被接通了。

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低沈，透著疲憊，簡簡單單的一個“餵”字，楞是被他說出了幾分滄桑感。

陶然深吸一口氣，“陶勉你給我聽好了，你要當爸爸了，但是孩子的媽媽沒打算要它，並且很有可能會在明天上午十點去人民醫院做人/流手術。如果你是個男人，我希望你能好好解決這件事情，前提是，不準傷害她。”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段話，隨後報了喬瑟家的地址，然後毫不留戀地掛了電話。

之後的一分鐘裏，她都在緊張的喘著氣，她居然怕了，她居然都做好了她堂哥是渣男的準備，她居然一點都不相信陶勉？

然而事實上，陶勉在聽到她說那段話時，整個人先是呆楞，再是狂喜，然後是震怒，最後沈默。

陶勉神經緊繃，對著文件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握著筆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就這麽僵持了半個小時。忽然一松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似的，往椅背上靠過去，他用手抵住額頭，自嘲的笑了。

他浸/淫商場近十年，談判桌上都是面不改色從容不迫，可剛剛那過去的半個小時裏，他整個人都是顫抖的。

是的，他害怕。

他怕，她真的會放棄，放棄他們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發現又掉收藏了~/(ㄒoㄒ)/~~

昨天的520大家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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