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瑟剛剛和津市人民醫院的醫生通完電話，對方說男孩子的情況完全穩定下來，近期正在康覆階段，肇事者一家倒還算負責，該賠償的賠償，還三天兩頭的往醫院跑，營養品禮品的帶一大堆。喬瑟心裏嗤笑一聲，負責？若不是當初她打那個電話，江勝良真會這麽做？更何況，他那個老婆哪裏是省油的燈？有這麽通情達理這麽大度？以她的了解，他那個老婆最是尖酸刻簿、無理取鬧。

還在想著，辦公室的門被叩響。喬瑟從窗子邊上轉過來，看了一眼空空蕩蕩的辦公室，忽然想起她接電話的時候小曾問她怎麽還不下班來著？也是，都到點了，應該都走了。

她一邊往辦公桌走，一邊開口：“請進。”

下一秒，她的視線便僵住，進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剛剛還在嗤笑的江勝良。轉瞬間，原本還晴朗的面色一下子沈了下來，眉目間盡是不耐煩的神色。

“瑟瑟，我……”

還不待他腆著臉把話說完，便叫喬瑟冷聲打斷，“走錯了吧？我這裏是兒科。”

江勝良一陣尷尬，手上提著水果糕點站在門口不知所措，“瑟瑟，你不要這個樣子，爸爸是來找你的。”

“爸爸？”嘴裏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喬瑟忽然笑了，“我爸爸早就死了？我哪兒來的爸爸？”

真是諷刺啊。他這是做什麽呢？愧疚了？要補償了？有用嗎？需要嗎？他就不覺得虛偽嗎？這些年來始終音訊全無，不聞不問，現在倒好，突然魔怔了來認女兒了？在他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現在想起他們來了？不覺得很好笑嗎？喬瑟想著，臉上的表情也就越冷，唇角噙著的那抹笑也就越是諷刺。

她調整了坐姿，擱在腿上的手在不動聲色的深呼吸之後緊握成拳，面無表情的說話：“麻煩叫我喬醫生，我想我們並沒有熟識到可以讓您稱呼我小名的程度。”

她擡眼看過去，“如果你是來跟我說車禍的男孩子的事，那麽不用，我一直跟主管醫生有聯系。如果你是來看病的，麻煩先去門診。哦，想起來了，現在門診應該下班了，你要看病就去急診吧，如果是來住院的，先去護士站找護士。不過……我這裏是兒科，應該看不了您的病。”

說著她聲音驟然轉冷，“如果不是看病來的，不好意思，現在是上班時間，我沒空處理工作以外的事情。你也不用等著我下班，我就是下班了有空了我也不願意摻和你那些個破事兒！”

江勝良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尤其難看。這幾年在商場上他也大有成就，吃好的，穿好的，被公司裏的員工都捧著，難免把脾氣養得暴躁了些。要擱在平時，有人這麽下他面子，他早就憋不住吼人了。可眼下……

他深呼吸幾下，好不容易才壓下去剛剛被激起來的火氣。笑著說：“我來……是真的有事情要和你說，很重要的事情。關於你媽媽的。”

光是聽前面的，喬瑟自然嗤之以鼻，可是江勝良最後加上的那一句，她變了臉色，瞇著眼睛冷著臉：“你什麽意思？”

“你媽媽的腿，這些年是不是沒有醫好？”見喬瑟不說話，他也不在意，繼續說：“我知道的，所以這些年來，其實我也一直在幫她找方法，滿世界的找名醫。前不久，有消息說，美國有治這方面的專家，我讓人把你媽媽的大致情況都和人說了，專家說和他以前遇到過的一個病人很相似。”

聽到這裏，喬瑟沒辦法再無反應，心臟在胸腔裏撲通撲通跳得厲害，雙手緊緊握著，修剪平整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裏去。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然後呢？”

“瑟瑟，你自己是學醫的，你該知道，你媽媽的腿已經拖了這麽多年，能盡早治療便多一分康覆的希望。專家的意思是，讓我們去國外治療。他們那裏設備比較先進，也有經驗，又是團隊合作。不可能因為一個病人就飛來中國，所以也只有我們自己過去才好。”

她已經說不出話來，呼吸都快維持不住，“把聯系方式給我。”態度堅決，她要自己和對方交談。

江勝良笑了笑：“你放心，好歹我們也是一家人，能幫的自然是會幫忙。當年是我對不起你媽媽，也對不起你，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這心裏頭啊，一直放心不下啊。”

喬瑟這個時候哪有這個閑心聽他回憶往昔。不耐煩的又說了一遍：“我要聯系方式。”

見他還是沒反應，她倒是看出來了。若是之前不夠明顯，那現在足以看出江勝良一直在跟她打太極。

果不其然，他開口:“瑟瑟也快有二十八歲了吧？有男朋友了嗎？”

喬瑟仍然冷著臉，沒說話。

“怎麽說，我也好歹是你的爸爸，也該關心關心你。其實我知道的，你為了照顧你媽媽也不容易，一直沒找男朋友。可總這麽耽誤下去也不行啊。雖說現在這社會開明了，但按以前的思想，你再不結婚都要算是老姑娘了。”

江勝良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來，搓了搓手:“爸爸有個朋友的兒子很不錯，聽說是國外留學回來的，一回來就繼承了家裏的企業，現在在津市也是一方獨占，厲害的很。小夥子我見過，長得不錯，還能幹，你看你要不要……”見見？

他的話還沒說完，喬瑟已經聽不下去。她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胸廓起伏得厲害。

“江勝良！你倒是真有臉啊！這算什麽？賣女求榮？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這麽看得起我啊？十多年了不聞不問，現在想起來我媽了？我倒真以為你還有那麽點兒良心！呵……”她強壓著怒氣，冷笑：“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江勝良沒料到她會有那麽大的怒氣，就這麽楞在了當場。喬瑟因為生氣臉紅紅的，胸口也不斷起伏著，眼睛裏的冷光像是要化成無數刀片兒向江勝良紮過去。

這世上怎麽會有他那樣厚顏無恥的人？怎麽就這麽好意思把話說出來？還說得如此直白，不懂得稍微轉個彎兒？聽他說這些年對他們的愧疚，喬瑟不是沒有動容，盡管她始終拉著臉，但不可否認，她的心裏是軟的。她想，終究還是有良心的吧？可沒想到還沒等自己感動完，江勝良就這麽著急的把他骯臟的來意表明了？賣女求榮？他倒是真好意思拉下他的老臉啊！人家賣女尚且還有養育之恩，可他呢？拋棄妻女，罔顧父母，把一個家庭拋在身後，轉身就跟著仇人跑了。現在，喬瑟大了，工作了。他開始打起她的主意了？

憑什麽？怎麽就這麽有臉呢？

“你給我滾出去！”

……

辦公室半遮掩的門忽然被打開，喬瑟左手撐著額頭，右手肘抵著辦公桌面，聽到聲音，右手轉筆的動作一頓，忽然回過神來。

值班醫生從外面回來，看見她，急忙笑著道謝：“哎喬醫生，我來了我來了，謝了啊！”

她支起身子：“沒事兒，也就頂了沒一會兒。”

值班醫生“哦哦”了兩聲，看著她收拾東西，像是想起了什麽，“哦對了，前兩天主任說，要組織個什麽聚會，讓我問你一聲去不去，就明天。”

她笑了笑，明天？七夕？坑她呢吧？她瞇了下眼睛，很有深意地盯著那個值班醫生，“坑我？”說完輕哼了一聲，很傲嬌地吐出兩個字：“不去。”

值班醫生被她盯得頭皮發麻，“哎哎哎，你可別這麽看我，又不是我組織的。咱主任這人你還不清楚嗎？除了看病，最大的興趣就是做紅娘。我們科室裏，自由戀愛的一只手都能數過來，別的都是她給介紹的。哎你還別說，她做的媒，質量特好。”

他說著“嘿嘿”一笑，“我媳婦兒就特好。溫柔，可愛，漂亮……”他瞇著眼睛“嘖嘖”兩下，“最重要的是漂亮啊！”

喬瑟笑罵：“合著你當時就看上人家長得漂亮了？”

“那可不！”

“好啊，”喬瑟笑，“我也很久沒見過你家那位了，明天下了班我就和她約一約，和她講講她老公對她的印象是多麽膚淺。”

值班醫生一聽，立馬垮了臉：“別別別啊，喬姐，親姐！您可饒了我吧！我這個婚結了半年都還沒到呢，您就想讓我離婚啊？”

喬瑟知道他在開玩笑，卻忍不住被他逗樂了，“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值班醫生一看，也笑了。接著問她：“真不去啊？”

“不去。”

“那可是主任特地為你準備的呢！”

喬瑟斜睨他一眼，笑：“算了吧！我還想再過幾年自由生活。”

值班醫生一聽，就來了勁：“哎，這我可比你有經驗。我跟我媳婦兒認識前，也是你這個心態，可後來實在抵擋不住主任的熱情，就想著那就去一次吧，沒那個想法大不了就當交個朋友唄。結果，嗬！我一去，我的個娘老子！這哪兒來的姑娘啊，真漂亮！美女誰不喜歡？然後就一門心思跟人聊天，一來二去的，就湊到一起扯證了。”

他說，“別看我比你大，你就不以為意了。比我小兩歲的也結婚了。我有個大學師弟，好家夥，人大四的時候就和女朋友扯證結婚，本科一畢業娃都有了。這速度……嘖嘖。”

喬瑟聽著，臉上帶笑，不反駁，也不同意。

值班醫生看著她這副樣子，知道勸不進去，也就隨她去了。那就再過幾年單身生活吧，她總有一天想找個人來陪的。等會兒給主任打個電話，告訴她任務失敗好了。

他嘆了口氣，“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家吧，路上小心點兒啊！”

“嗯！”喬瑟應了一聲，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擡起胳膊揮了揮手。

她走出醫院大門，擡頭看了一眼慢慢暗下來的天，眨了眨眼睛，把剛才好不容易和同事開玩笑時壓下去的淚意再一次憋回去。

她擡頭，吐出一口濁氣。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瑟瑟啊……”

電話裏的聲音依舊溫柔，她眼眶一紅，濕意明顯。

“媽，我想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造為神魔，我就是很喜歡寫喬瑟的戲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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