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上公交車，一如既往地只有三兩個人。

她選了個靠窗的位置，看著車窗外雨越下越大，不一會兒地面就已經濕透。

她拿出手機想給喬瑟打電話，可“嘟嘟”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沒人接，最後被自動掛斷。

她想，喬瑟在津市應該很忙吧？

她握著手機出神。

蕭沈衍的電話是在她被司機催著下車的時候打來的。

“在哪兒？”

陶然看了看周圍，很陌生，她好像……坐錯車了？怪不得怎麽都沒等到自己要下車的那站。

“我……我不知道。”她聲音很輕，帶著迷茫，蕭沈衍的腦子裏立刻浮現出了她帶著困惑的表情，就像陸彥宸小朋友剛睡醒時的樣子一樣。

她又接著說，語氣更弱了：“我好像坐錯車了。”

“你現在在的那個地方有沒有公交站點？”

陶然往四周看了看，她身後三米處就有一個站點，很新，看上去像是剛建好的。

她一邊走過去一邊說，“有，我過去看看。”

“雲湖灣，”她說，“我在雲湖灣。”

蕭沈衍迅速在腦子裏羅列了一張江州市中心的地圖，雲湖灣在雜志社東北方向，而臨江花園在西南方向，兩個地方南轅北轍，倒沒想到她居然坐反了方向。

“站那兒別動，我來接你。”

很快，電話被掛斷了，陶然的那句“不用了，我自己坐車回來就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已被無情駁回。

她楞楞地看著手機界面，然後收了傘坐到了公交站點裏設的長椅上。

她把頭靠在欄桿上，腦子裏還在想著雜志社裏聽到的那些對話。

她對小胡的印象一直挺不錯的，對待工作很認真，經常自主加班，對文字有著執著的熱愛。記得上次因為銷售量翻倍，業績突出而被老板表揚的名單裏就有她，她記得她總是戴著副厚眼鏡，笑起來臉上有兩個酒窩，說話聲音溫溫軟軟。

她上一次因為醫鬧而堆積的工作有一半都是小胡幫忙做的。

也許，就像那個同事說的，她太溫和，家裏沒什麽權勢，就普普通通一個人，把她裁了很容易。

可是，真的很不公平。

就因為許總監的侄女要進來？就因為他和老板的關系好，所以老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給他開後門？憑什麽？他們把小胡和她當什麽了？她們這麽辛苦付出這麽認真對待的工作，她們打從心裏熱愛的文字，就這麽被全盤否定了？

她想，如果最後被裁的那個人是她，她可能會委屈，但其實也並沒有多麽可惜，就如當初她去那裏工作一樣，只是覺得相對安逸就去了。

可是如果最後被裁的那個人是小胡呢？她會怎麽樣？她那麽喜歡這份工作，她那麽認真的對待這份工作，如果她是小胡，她一定會受不了的，陶然想。

蕭沈衍遠遠的就看見了坐在長椅上的陶然，低垂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麽，把車開到她面前，摁了摁喇叭。

果然看見她擡起頭，輕皺著眉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不動聲色地開口：“上車。”

“哦。”她站起來，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宸宸呢？”她問。

“讓同事在家裏幫忙看著。”

“哦。”

回程的路上，車裏又放起了卡朋特的歌，可這一次，笑著說心情不好時只要聽聽卡朋特的歌就會被治愈的陶然，卻楞是沒聽進去一句歌詞。

從雲湖灣一直到臨江花園，她始終維持著一個姿勢沒有變動。

皺著眉，微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攪著背包的拉鏈。

他蹙眉，早該猜到能把車坐成反方向的她，肯定是出了什麽事。

她情緒低落，他又能好到哪裏去？空出了一只手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才把手放回去穩穩開車。

可還是很煩躁，從心底生出來的煩躁。從她昨晚答應等今天下班給他打電話，一起去超市買菜，然後回去做飯給他和宸宸吃開始，他就一直隱隱期待著。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她下班，可都過了快一個小時了還是沒接到她打來的電話。他心裏就莫名的生出煩躁和焦慮來，第一次追姑娘，他沒經驗，又不能表現得太明顯，怕嚇到人家。

只好按耐著性子給她打電話問她在哪裏。

電話一接通，他才知道她是徹底把要做飯給他們吃這件事忘得一幹二凈了，而且，她的情緒還很不好。

他終於看不過去她的樣子，打了個彎兒，把車子開進了小區邊上的小巷子裏，穩穩停靠在路邊。

熄了火，他解開安全帶，俯過身去看她，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和他對視。

“心情不好？”他刻意放輕了聲音。

陶然還是呆呆楞楞的，擡眼望進他深邃的黑眸裏去，像是一汪幽深的潭水，連意識都被卷了進去。

好半晌，她才輕輕“嗯”了一聲，又垂了眼眸，根本沒察覺到他們兩人此時的動作有多麽不合適。

“你說，我聽著。”

沒有細致的安慰，僅僅是簡單的，扮演她的聆聽者。可不知怎麽，她突然就覺得特別委屈，鼻子一陣泛酸，眼眶都紅了。

蕭沈衍心一慌，處理案件時高速運轉的大腦在此刻偏偏像是罷工了一樣，他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辦法去安慰她，只好手忙腳亂地把她摁進自己懷裏，輕聲哄著：“你別哭啊。”

說話時強裝鎮定，可要是仔細聽，不難聽出他話裏的顫音。

他不哄倒還好，輕聲細語地這麽一哄，陶然眼眶裏打轉的淚兒忍不住就往下掉，一顆接著一顆，怎麽都掉不完似的。

起初她還只是咬著唇輕聲抽噎，到後來，也不知是蕭沈衍的懷抱太溫暖還是怎麽的，她索性扯著他的袖子哭出了聲來，任他怎麽安慰怎麽哄都沒用，一張小臉哭得通紅。

最後像是哭累了，她的情緒也漸漸平覆了些，哭得久了喘不上氣，時不時還抽噎幾下。

蕭沈衍輕輕拍她的背，給她順氣。然後問她：“好點了嗎？”

她點點頭，然後一抽一抽的，開始給他講她今天聽到的那些事。

最後蕭沈衍問她：“很喜歡現在的這份工作？”

她點頭。

“喜歡到不能失去的那種程度？”

她遲疑了一下，搖頭。

“那是因為什麽這麽難過？”

她楞住，為什麽這麽難過呢？這份工作於她而言確實可有可無。她很認真地想，然後皺著眉頭輕聲說：“大概是因為，我發現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蕭沈衍嘆了口氣，很耐心地和她說：“是因為主編和你同事之間的關系，還是因為公司總監利用職務之便走後門？”

她沒說話，神情依舊難過低落。

“陶然？”

“嗯。”她低低應一聲。

“這世上，總有這麽兩種極端。是非黑白，對錯好壞。有的人嚴於律己，做了一輩子的好事，有的人迷失了自己，然後做盡壞事。後者，是需要我們去幹涉，去制止，然後把他們引領到正途上……”

他看了她一眼，見她聽進去了，這才又繼續說：“但其實，這兩種極端之間還有一類人。他們很自私，既沒有做好事，也沒有做壞事。可能因為他們的自私會傷害到一些人，但我們作為旁觀者，不能去幹涉，也許在你看來他們是錯的，但是於他們而言，他們只是做了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又有什麽錯呢？”

“這個世界上，只要沒有違背法律，道德，不過是對一個人最低的要求。”

“你明白了嗎，陶然？”

她似乎有點兒聽懂他想要表達的意思了。主編和同事還有走後門的許總監，應該就是他說的中間那類人了吧？

可是，她還是很難過。

“可我一想到主編的妻子我就替她難過，我見過她很多次，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沒辦法去想象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這件事情該怎麽辦？他們還有個很可愛的女兒，如果，如果……”她很激動的說著，說到後來就說不下去了，只是情緒仍舊激動。

蕭沈衍安撫性拍她的肩膀：“這不是你該擔的責任，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路要走，無論坎坷順暢，都必須自己一步一步的走。所以陶然，你不要把這些都擔在自己身上，這些，其實與你並沒有關系。”

陶然沈默了，很久很久，她才擡起頭，和他說：“蕭沈衍，我……想辭職了。”

她怕尷尬，沒辦法在知道主編和同事之間的關系後還若無其事地呆在那裏，她不會偽裝，也懶得偽裝。倒不如辭職離開，她搶先一步辭職，編輯部就能空出一個名額來，小李也許就還能留在那裏了。

他沒有說話，像是洞悉她心中的想法，只是看著她，幾秒鐘的安靜後，他沖她微微一笑，“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然後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最重要的，是要遵從你自己的心。”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他的眼睛卻是一眨都不眨地看著她，眼神專註而又認真，陶然被看得有些窘迫，岔開話題：“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和我爸媽說。”

因為上一次被跟蹤的烏龍事件，她爸爸當時就說讓她辭職回家，她再三保證是個誤會她爸爸才同意讓她繼續留在那裏工作。如果現在她突然辭職了，又該怎麽跟他們說呢？

“那就先不要說，”他說，“等你考慮清楚，想好了再和他們說，不要讓他們擔心了。”

他說：“現在，遵從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你想要做的事。要是遇到問題了，就來找我，我會幫你。”

她點點頭，胸口湧起一陣暖意，她看著他，想起他說的話，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他……怎麽就對自己那麽好呢？

“我們回去吧？”他說。

她“嗯”了一聲，餘光瞥到他肩膀處的衣服，濕了一大塊，顏色明顯比別的地方要深，微微一囧，那都是她的眼淚鼻涕啊！

臉頰發燙，聲音裏滿是窘迫：“我……對不起，我……我把你的衣服弄臟了。”

他微笑：“沒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然然突然接觸到了這個社會的陰暗面，潛規則、走後門，一下子接受不了，很難過。蕭老大耐心開導，溫柔地跟她講道理。某吃寫的時候簡直要少女心泛濫而亡了，愛死這個畫面了。

另外，點擊評論驟然減少，二吃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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