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在渾渾噩噩中，過了這幾千年！——楊蛟。

一把胡子，半黑半白，垂至胸前，此刻被傾灑出的酒水打濕，黏黏膩膩地打成結攪在一起，十分令人作嘔。

然而，留著這把灰白胡子的人卻並未在意，這裏另外的一人，也早就習慣了眼前的景象。

他說，不修邊幅，才是高人應有的形象。

年輕人對著倚在回廊上喝酒的師父丟了一個嫌棄的眼神，又看看懷中抱著的紅衣女子，無奈地走上前去，開口道：“師父，醒醒。”

“嗯？”灰白胡子老頭把一只眼睛瞇成一條縫，看向站在廊外的年輕人，目光下移，老頭兒猛然睜大了眼睛，差一點就翻滾下去。

“誒——”年輕人一驚。

“沒事沒事。”老頭兒擺擺手，揉著腰站定，“你說你，讓你出去采辦吃的，你兩手空空……不對，你沒把肉啊菜啊的帶回來也就算了，怎麽還抱回來一個女人？”老頭兒瞇著眼睛打量著年輕人懷裏紅衣金發的女子，好像……是龍宮之人！

“你給我把這人哪來的扔回哪去！”

眼見師父忽然變了臉色，年輕人不禁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嚴肅地搖搖頭：“這可不行，我……我……她是在還魂的時候被我不小心打斷，才變成這樣的，還有一只狗妖，只是不知現在去了哪裏？我得把她救回來才行。”

“你沒事打斷人家還魂幹什麽！”老頭兒恨鐵不成鋼地拿手指在空中狠狠地戳了幾下，“那行，救回來可以，但她以後永遠不能再出這裏。”

“不行！”

“那就別救！”

兩人四目相對，互不相讓。

“那你就給我滾出去再也不要回來！”老頭兒甩手離開，一步三搖，“楊蛟啊楊蛟，我當年就不該救下你，否則也不會給了你當白眼狼的機會呀！”

“師父，你都在這裏呆了幾千年了，外面究竟有什麽，這麽多年了，你還不敢面對？”楊蛟無奈地追上去，“畢竟是我害了人家，這人我肯定是要救的，但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讓她把這裏的事情透露出去，否則，我就親手殺了她。”

“哼，你這小子，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我見那狗妖不知用什麽東西禁錮住了這女子的魂魄，把屍體放在一邊兒，就以為……我把那狗妖打回原形才發現，這女子竟然是還魂到一半兒被我給打斷了，就成這樣了。”楊蛟不好意思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被他打回原形的狗妖跑走了，也不知道有沒有事。

老人無奈地嘆息：“你呀你呀，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不那麽沖動。”

“師父……那我，可以救她了？”楊蛟試探性地靠近，“也不用，滾出去了吧？”

老人斜他一眼，輕哼一聲，背著手走遠了。

楊蛟望著師父遠去的背影輕笑。

他的師父，是帝俊，自稱為隱世高人，機緣巧合，將他從虎口中救下，只是他醒來後就再無凡間那十幾年的記憶了。

他們生活的地方，有帝俊親手布下的結界，帝俊曾說：“即使是盤古大神再生，也休想找到這裏來。”只是，楊蛟從未見帝俊踏出這結界一步。

楊蛟自然是問過原因的，但他不著調的師父，每每喝著酒嘆一聲“人世險惡”就再沒了下文。他跟隨帝俊修煉了千年，也曾數次走出過結界，卻並不和人間有過多糾纏，他不知道帝俊的心結在哪裏，但他也絕不會選擇背叛。

這人，楊蛟低頭去看懷中的女子，長得還挺漂亮，不然，拐回來給師父做兒媳婦罷！

看，不著調的師父，自然只能教出不著調的徒弟。

楊蛟帶回來的女子，正是東海四公主敖聽心。四公主的魂魄穩定下來，人還未醒時，楊蛟偶爾會看到她仿佛陷進夢魘之中，口中會喊著一個名字——“楊戩”，間或有另一句話——“沈香你不能殺他”。

楊戩？那不是天庭的司法天神嗎？難道她也是神仙？楊蛟悉心照料著昏睡的人，在好奇心的促使下，他再次前往凡間時，就有意打探了楊戩的情況。

“那是個六親不認的小人。”砍柴的樵夫朝地上呸了一聲。

“把自己的親妹妹壓在華山下面，還追殺自己的親外甥。”山野間的精靈這樣說。

“可是他很厲害，但沒想到他的外甥竟然比他更厲害。”剛修煉成形的花妖嘖嘖讚嘆。

“他的外甥，就叫沈香。”

楊蛟以往，只知道這人曾是灌江口的地仙，後來在捉拿石猴的時候立了功，就被請到了天上，成為司法天神，還有個手持寶蓮燈仁義善良的妹妹是華山聖母。

“師父，你知道楊戩嗎？”

帝俊拿著酒壺的手微微一顫，沒有逃過楊蛟的眼睛。

“不知道，不認識。”帝俊繼續喝他的酒，沒有理會楊蛟探尋的目光。

楊蛟來到四公主所在的房間，竟看到多日昏睡的人此刻已經醒來，見他進來，原本戒備的眼神變為了驚訝。

“楊戩，你……不，不對，你不是楊戩，你究竟是何人？”

“在下楊蛟。”楊蛟秉承著初次見面，要給心儀的女子留下好印象的信念，風度翩翩地作了一個揖。

“你說什麽，你是楊蛟？”

天庭上的神仙，大多也知道關於長公主瑤姬的往事，不只是因為皇室家醜，也是迫於楊戩的權勢，基本沒人敢像那無法無天的猴子一樣，當著楊戩的面兒，戳他的痛處。他們只知道長公主是有三個孩子的，但老大早已被玉帝打入了萬劫不覆之地，魂飛魄散，更沒幾個人記得，楊家老大究竟叫什麽名字。

但顯然，這些人裏面並不包括有四公主。

作為同楊蓮關系親密的閨中密友，四公主自然知道楊蛟，而眼前的男子，樣貌與楊戩像了七分，更是證實了——四公主眼前的楊蛟，就是本應在幾千年前就死去的楊家老大。

山野村夫、林中精怪，又有誰，真正見過楊戩？也自然，就沒有人告訴過楊蛟，他和天上的那位司法天神，有多麽的相像。

“楊戩現在怎麽樣了？”然而比起確定下來楊蛟的身份，楊戩的安危才更令四公主掛心。

“三界懸賞，誰能提供關於罪犯楊戩的有效消息，誰就能獲得天庭的封賞。”楊蛟毫不吝嗇將自己這些日子打探到的消息和盤托出，“換句話說，楊戩現在是安全的。”

“姑娘，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身份呢？”

四公主一楞，隨即道：“東海四公主，敖聽心。”

“原來是四公主，楊蛟失禮了。”楊蛟再次拱手行禮。

“大公子不必如此客氣。”四公主稍稍有些別扭，“我與……我與三聖母情同姐妹，不如以後就喊大公子一聲楊大哥，如何？”

楊蛟一楞，道：“四公主……莫不會認錯人了吧？”

“你既然是楊蛟，不就是楊戩和楊蓮的大哥嗎？”這一次，輪到四公主楞住了，細想之下，四公主也發現了一些疑點，若楊蛟還活著，又怎會從未出現過？

當房間的門被大力推開時，帝俊心中不禁感嘆，果然，該來的，總是會來。

“師父！”楊蛟見到帝俊時，心中的怒氣已經消散了大半，但他仍然道，“師父，我只想要知道真相。”

一向渾濁的眼睛此刻忽然變得犀利，帝俊望著窗外高懸的太陽，緩緩搖了搖頭，擡起手，一道金色的光芒射入楊蛟的額間。

年幼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湧進楊蛟的腦海，恩愛的父母、淘氣的自己、還有弟弟和妹妹，家變……這一切，都沒有了……楊蛟跪倒在地上。

“父親、母親……二弟、三妹……”

“你的父親畢竟只是凡人，我只能救回你一個人。”帝俊閉上雙眼，“蛟兒，是師父自私了，當年，不該替你選擇你的未來。”

楊蛟忍住眼淚，向帝俊扣了三個響頭，道：“師父，原諒楊蛟不孝，不能再繼續陪在師父左右。”

“蛟兒，你若當真想要出去，為師不會阻攔你，但你要記得，你從來沒有過我這個師父，也從來沒有來過這裏。”

楊蛟握緊了拳，道：“是，師父。”

四公主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仿佛在楊蛟的身上，看到了當年楊戩的影子，四公主在心底道，他們本就是兄弟，只是三聖母……想到楊蓮，四公主也不禁有些頭疼，如果楊蓮知道了真相，他們兄妹，是不是就會回到曾經？

“四公主，你的身體現在還有些虛弱，真的可以現在就到天庭嗎？”楊蛟從屋內走出來，有些擔心地看著她。

“我沒事。”四公主堅定道，“現在三界人人都以為楊戩十惡不赦，我一定要快點說出真相，讓天庭放過楊戩。”

“好。”楊蛟微微頷首。

二人正欲走出結界，卻見一白衣女子仿佛知曉結界所在一般向著這裏走來，楊蛟與四公主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隱匿了自己的身形。

溫婉而不失英氣，待楊蛟看清那女子的模樣，不敢置信般瞪大了眼睛，口中喃喃道：“母親，母親還活著！”

瑤姬走進結界之中，楊蛟也現出了身形。

“母親……”楊蛟的聲音有些發顫。

“蛟兒？”瑤姬也一時楞在了原地，顯然沒有預料到自己竟能在此處再見到自己的大兒子，“蛟兒……你真的是我的蛟兒？”

四公主看到母子兩人相認的場面，心中也是一暖，楊戩，你是不是，為了瑤姬長公主，才又有了活下去的信念？

作者有話要說： 刷了一晚上微博看南海仲裁，我覺得吧，腦子是個好東西，希望公知和公知粉們能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