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靠在子癸懷裏，楊蓮緩緩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一個血色的身影，她已經許久，沒有做過這個夢了，久到，她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

那個血色的身影，是二哥啊！是為了救她，憑借著微弱的法力以命相搏，才把她從虎妖的手上救下來的二哥。她記得，自己高燒昏迷了許久，每一晚……每一晚的夢裏都是渾身是血的二哥，有的時候，甚至會夢到二哥死在了虎妖手上，最後……最後化作一堆白骨。

“我從小，就被二哥護在手心，他從沒有讓我受過一點點傷害，雖然家破人亡，可是……”

幼年……其實二哥帶著自己應該過得很是清苦吧？可自己卻從未感覺到，被二哥寵著、護著的自己，根本從未體會過人間疾苦，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想，二哥就能幫自己辦到。

那時候，她已經知道家變，可她卻並沒有改變任性的性子，反而連累二哥差一點就命喪虎妖之口。

她清醒過來後，急忙想要去看二哥身上的傷，卻被攔下，她的二哥寵溺地揉著她的頭，告訴她，他沒有受很重的傷，只是流的血看上去很恐怖而已。

她信以為真。

每日的夢魘卻仍然不斷，楊蓮經常會在大聲喊著“二哥”時驚醒。楊戩有時一晚都不能合眼，只為了能夠在她做噩夢的時候及時發現，一連多日，楊蓮漸漸好轉，不再被噩夢所困擾。然而，那晚她又夢到了二哥被虎妖殺死，而虎妖也重傷，她仿佛飄在半空中，看著那時的自己悄悄靠近了虎妖，最後將他碎屍萬段。

她看著自己眼睛裏的猩紅色，不知怎麽，突然就明白了過來，她的心結，原來在這裏，在於，她沒有親手將那虎妖狠狠折磨至死……折磨、至死……不，她怎麽竟會有這種想法，她明明……二哥說過，自己的名字是他所取，二哥希望自己像蓮花一樣純潔無瑕。

楊蓮從夢中醒來，卻沒有在身邊見到二哥，驚慌失措時猛然從打開的窗戶看到，自己的二哥在院子裏，月光照在那道從肩膀蔓延到腰腹的傷口，猙獰而可怖。死死咬住下唇，楊蓮強迫自己不能流淚，不能讓二哥看到，不然，他一定會更加擔心。

後來的每一晚，楊蓮都會靜靜裝睡等待楊戩半夜起身處理自己的傷口，白天，卻裝作毫不知情地樣子，只是更加乖巧懂事地幫著楊戩分擔家務。

沒過多久，楊戩身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這時，楊戩也終於下定決心，兩人一起走上了拜師學藝救母的道路。

“師父待我們很好，就像父親一樣。”

“師父才是第一個看出我的性格不像表面那麽善良的人，那時候二哥閉關修煉九轉玄功，師父就教我劍法，師父說，我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淩厲。一直以來，我都很擔心二哥看到這樣的我，以他的性格，一定會自責沒有把我教好。”

“二哥他從來都是這樣，自己受的苦從來不說，卻把世上最好的一切給了我。”

“我想，既然我做不到讓二哥不要活的那麽累，那我，就成為和他一樣的人，也只有如此，才能體會到些許同他一樣的感受。”

“可還是不夠，根本不夠，我永遠比不上二哥，二哥那麽寵我，我還是會把事情搞得很糟，二哥去救母親的時候，封神戰的時候，師父都不允許我跟去，我知道，我還是太任性了，師父在擔心。”

“離開玉泉山的時候，師父告誡我們，要永遠給予對方最大的信任。”

“玉帝……即使他完全憑借自己的好惡殺害了那麽多凡人，三界的福祉卻還是只在他一身。凡間改朝換代尚且有那麽多無辜的人在戰亂中死去，更遑論三界易主，二哥絕對不可能看到這種事情發生。更何況，三界之主的位子，真的不是誰想坐，就能坐的。”

“我聽說沈香在昆侖尋找開天神斧的時候，曾過權神一關，呵，那個位子，他若真的坐了，只怕現在的下場……”

“玉帝，是三界之主啊，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只有魔族、妖族，才會對這天下蒼生，沒有絲毫顧忌。”

楊蓮斷斷續續說著回憶裏的事情，子癸也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她說完。

“子癸，你可曾恨過我？”

“恨……怎麽會，愛還來不及。”因為太愛，因為懂你，所以，即使你選擇放棄我，我也沒辦法恨你，因為早就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只是有的時候也會想，不如不那麽了解你。

楊蓮無奈一笑，心意相通的兩人，怎會猜不出對方的想法，是呀，有的時候她也會想，如果不是那麽了解二哥，她是不是會心安理得的接受二哥給的一切？即使是神，也有著人性的弱點啊，只是這樣的自己，也就根本不會是自己了。

“我該走了。”楊蓮拭去自己臉上不知何時留下的淚水。

子癸點點頭，看著楊蓮仍然有些情緒不穩的樣子，遲疑了一下，開口道：“我送你回華山。”

“不用了。”楊蓮微笑著拒絕，“若是讓有心人看見……對了，你覺得，有沒有什麽契機，能讓王母娘娘下凡？”

“下凡？”子癸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轉世為人。”

“王母娘娘一向養尊處優，而且若我突然提起只怕她會心生懷疑，不過聽說七妹八妹這些日子一直在向玉帝請命下凡，守護一方百姓，但玉帝認為這事有損皇家尊嚴，遲遲沒有決定下來。”子癸道，“如今經過改天條這事，天威早已不覆當年，但是公主下凡甚至是娘娘下凡，或許可以恢覆眾神對天庭的信任，如果王母為自己的威信起了這份心思……蓮兒，你告訴我，你想要做什麽？”

“一個身處天庭有著眾神保護的王母，和一個化身凡人的王母，哪個更好對付？”楊蓮看著子癸，淡然的笑容裏是狠絕的冷靜。

“但是你忘了，楊戩現在失蹤，王母娘娘就算下凡，也只有在找到楊戩之後才有可能。”

楊蓮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消失在紛揚的花雨中。

玉帝集三界福祉於一身，這是他經年累月坐在那個位置的結果，楊蓮沒有和子癸說清楚的是，若真要殺了玉帝，只怕神族和人族也會頃刻間隨之毀為一旦，而這種聯系早已不為任何人所控，即使是盤古大神也不能，除非有一日，這個世上的人，再不尊奉，三界之主。

但是王母和玉帝不同，三界之主從來都只有一人，無論他是否掌控著實權，更何況，玉帝又怎會把權力交到一個會真正淩駕於自己之上的人手上？

若真如夢心所說，玉帝直到今日還忌憚著帝俊，那是否，這其中還有著別的什麽不為人知的事情？

楊蓮回到華山沒有多久，天就大亮了，看著東升的太陽，只覺心底也升起了暖意，子癸……

“主人。”夢心輕快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楊蓮回頭就見夢心從屋裏跑出來，“主人你昨日去了哪裏啊怎麽現在才回來？”

楊蓮向屋內看一眼，拉著夢心走遠。

“二哥已經離開了天牢，我被召上天詢問。”回首已見不到小屋，楊蓮才道，“我告訴玉帝母親去了玉虛宮。”

夢心“呀”一聲，有些擔憂道：“主人，你這個謊說的也太容易被揭穿了，雖然長公主和元始天尊也算故人，但是只要玉帝派個人去昆侖一問便知真假了呀。”

“所以我才敢這麽說。”楊蓮自嘲一笑，“華岳三聖母怎麽可能為了害自己骨肉分離二十年的仇人撒下這樣容易被戳穿的謊言？”

“真君離開天牢是去了……”

“天外天。”

夢心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夢心，母親真正去往了何處？”楊蓮問道。

“是……帝俊。”楊蓮一楞，帝俊……若他出現，局勢，會走向好，還是壞？二哥，又需要多久才能回來？

“主人，你放心罷，帝俊是絕對不會與我們為敵的，至於玉帝那裏，長公主若沒有十分把握，只怕也不會就這般輕易離開。”夢心笑著吐吐舌頭，“主人，你有的時候，就是想太多了。不過真君比你想的更多，恨不得把幾百年後的事情也計劃好。”

“我是不是太寵你了？還敢編排自己主人了，嗯？”楊蓮挑眉，用手指輕輕點著夢心的額頭。

“夢心，你說，這世上最了解半玄的人是誰？”楊蓮伸手折了一枝桃花，輕聲詢問。

“最了解妖王的人？”夢心想了想，“應該是他的妻子吧，古書上寫，他和妻子琴瑟和鳴很是恩愛，不過我想，神王和娘娘，還有……還有蚩尤，他們做了那麽久的朋友，肯定互相也是十分了解的。”

“哦？”楊蓮看著手上的花，不由陷入沈思。

互相都十分了解嗎？那麽，卻為何沒有任何人知道妖王突然由中立轉而相助魔族的原因呢？神族與魔族的實力應該相差無幾，人族雖弱小，合力卻也不可小覷，那麽，若真有哪一方能夠毫不費力的勝出，妖族的選擇，就至關重要，若非神王……

“那妖王的妻子又在哪兒？”小玉，是半玄的女兒轉世，如果琴瑟和鳴，也該找出自己妻子的轉世才對。

“這……妖王大婚後沒有多久神魔之戰就爆發了，而且妖王的妻子是凡人，古籍上甚至沒有記載他是何時有的女兒，妖後原本應該成仙的，也許……早就死去了罷？”夢心蹙眉凝思，神魔之戰爆發後，就幾乎沒有了妖王的消息，妖王再出現時，就是神王死後，女媧娘娘用寶蓮燈將其打敗，但是關於妖後和他們的女兒，卻連只言片語也沒有。

死了……楊蓮忽然一陣恍惚，手上的桃花掉落在地上，下意識地俯身去撿卻又堪堪停住，再折一枝就是，又何必去撿呢？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想猜一猜半玄和楊蓮的關系嗎⊙▽⊙【其實挺好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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