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你經歷了什麽，是二哥所不知道的，是什麽，讓你成為了現在的樣子？——楊戩。

“恨，不過是愛的反面，沒有愛，又哪裏會有恨。”涼風從敞開的木窗吹進，吹散了這低不可聞的低語，楊蓮站在窗前，凝視著窗外的一片桃林，桃花開得雖艷，香氣卻不甚濃烈。

回頭看了一眼睡得正酣的劉彥昌，心下不由有了幾分愧疚：本該是金榜題名的人卻被她所連累！

楊蓮推門來到了屋外，置身於桃林之中，心裏頓覺舒暢了一些，隱藏太多真的是很累，想必二哥……玉手按揉著太陽穴以圖得到舒緩，緩步走在落英繽紛之中，思緒不覺飄遠。

漆黑的夜幕，只有銀河的星點綴。楊蓮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坐在哥哥身邊，隨他一起望月。幼小的楊蓮並不懂月的含義，在她的心裏，有二哥的地方就是家。

望著夜幕，靜待黎明。楊蓮憶起，金烏神殿也有這永不雕零的桃花。世人皆以為，三聖母愛桃花，是因為母親瑤姬，這必然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是……楊蓮望著天空，勾起一個頗有些無奈的笑容。

十個金烏天生帶有熾熱，任何人都難以靠近，否則，便會被灼傷。但是，卻有一個例外，這個例外便是瑤姬。所以，十個金烏實際是由瑤姬撫養長大。但是沒有人知道，楊蓮，也是如此。

楊家慘遭滅門之時，楊蓮尚小，對於父母和家的概念並不清晰。只是有時走在街上，看到別家的小孩與父母在一起，偶爾會感到羨慕，但也僅限於此，在她的心中，有二哥在，便足夠了。

三千年前。

楊戩在山上摘草藥，楊蓮卻跑到了山的另一面去玩，就這樣，遇見了下凡辦事的大金烏——子甲。

子甲看著眼前與自己的姑姑瑤姬相貌相似的女孩，同時，他也感受到了細微的法力波動，他知道，自己應該是遇見了楊家逃跑的兩個孩子其中之一。

“你……叫楊蓮？”子甲印象中，是這個名字。他微瞇著眼，細細打量著她。楊蓮也仰頭看著他，一會兒後，才輕輕點頭。

“你是誰？”

子甲沒有理會楊蓮的疑問，低聲道：“果然。”子甲卻猶豫了，他本應該將兩個孩子一並抓回天庭交由玉帝處置，但他看著面前的女孩兒，想到了自己被壓在桃山之下的姑姑，想到了已經魂飛魄散的楊天佑和楊蛟，想到玉帝可能已經忘記這兩個孩子，又想到，這不過是兩個孩子。

楊蓮看著他思索的神情，更加不解：“我們似乎不認識。那麽，你認識我二哥？”也許是因為楊戩的寵愛與保護，此時的楊蓮，十分天真無邪。

“不是。”子甲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過，更加靠近了一些，卻意外發現，楊蓮似乎對於他的靠近沒有感到一絲不適。

“你……”子甲有些意外，沒有想到楊蓮竟然繼承了姑姑不懼熱的特質，“我認識你的母親。”

“母親？”楊蓮有些難以置信，“可是二哥告訴我，母親去了天上，那麽，你是從天上下來的神仙嗎？不過……”楊蓮突然變得有些傷心，“也有人告訴我說，那是死亡的意思。但我不相信二哥會騙我。”

子甲想，楊蓮真的被楊戩保護的太好。楊蓮如此單純幼稚，楊戩又如此寵愛妹妹，以後應該不會成為天庭的威脅。

“你的母親……”子甲突然有些不忍，“她並沒有死，但是你們也永遠不會再見到她了，你們好自為之。我該走了。”

一道金色的光芒飛向天際，楊蓮看著子甲消失後，呆呆地站在原地，許久，楊戩才找到她，帶她回家。

幾年後，楊戩拜入玉鼎真人門下修習仙術，後來，救母失敗。楊蓮想，如果當初自己沒有告訴二哥母親尚在的消息，兩人是否會像普通凡人一樣過完平靜的一生？

楊蓮不得而知。

又是一天，楊蓮單獨碰到了子甲。這時的她，已經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的仇人。楊蓮原本清亮的眸此刻帶著戒備與恨意。

“大金烏。”

“呵。”子甲見此，不禁以笑嘲諷，“我們又見面了，楊蓮。”

子甲向前一步，楊蓮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立刻明白是大金烏對她施了禁錮，神色也變得有些慌亂。

“你看，你拿什麽和我鬥？還記得我說過嗎？你們應該好自為之，否則，就會是和你們父兄一樣的下場。”

楊蓮不語，只是狠狠瞪著子甲，子甲對她仇視的目光毫不在意，也不知他想了些什麽，突然道：“也罷，就帶你去天庭看看。”

語音剛落，楊蓮就被子甲拽起，飛向金烏神殿。不多時，楊蓮便置身於一片桃林之中，這桃林也是極有靈氣，不懼金烏們身上的熱度。

楊蓮試著動了動手，發現身上的禁錮已經解開。

“大哥，你怎麽把一個凡人帶到這裏來了？你就不怕她……”子乙第一個發現楊蓮的到來，很是疑惑。

“不會的，她不怕我們身上的熱度。”子甲打斷他的話。

“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麽！”

“大哥，她是誰啊？”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帶著明顯的怒意，另一個則是盛滿疑惑，子癸看著楊蓮，楊蓮卻沒有註意他，而是緊緊盯著子甲。

“子庚呢？”子甲不看他們兩個，而是問起了一旁的子乙，是故意。

“今天是他值班，大哥你忘了？”子乙回答道。子甲聽後皺了皺眉並沒有說些什麽，子癸還想再問，卻被一旁的哥哥拉住了。

“子癸，送她回玉泉山。”子甲命令道。他望著桃林出神了一會兒，眼中的懷念一閃而過，楊蓮仍舊嫌惡地看著他，對於他說的話沒有反應。

“是。”子癸應後走到楊蓮面前，小聲道：“快走罷，一會兒大哥生氣，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楊蓮沈默地跟在子癸身後，即將走到大殿門前時，她回頭看向子甲，問：“你為什麽不殺我？”

“神仙不得隨意濫殺凡人。”子甲冷聲回道。

“凡人？呵，我不是妖孽嗎？”語罷，楊蓮轉身出了金烏神殿，沒有聽到子甲再度開口說的話——下一次見面，大概我一定要殺你了。

子癸把楊蓮送回了玉泉山，這時的所有人都沒有想過，兩個人並沒能有再一次的見面，大金烏死在了楊戩的斧下。

楊蓮後來知道了這個消息，心中恨意稍減，也有一些悵然……卻知道，這已是無法挽回的結局。

那時的子癸已經隱隱猜到，楊蓮是自己姑姑的女兒，他恨楊戩殺死他的九個哥哥，也恨他的父皇為了所謂的尊嚴害死妹妹、兒子，卻唯獨，對楊蓮無法產生恨意。那天，他清楚地看見，楊蓮眼中恨意掩蓋下的，還有必死的決心。

楊蓮拜祭母親的那天，子癸也到了，他護住楊蓮，不許任何人傷害。兩人一同跪在瑤姬墳前，靜默無語。

許久後，楊蓮才道：“你的父皇，當真是這三界中最狠心的人。”

子癸閉了眼，道：“他的狠心，確實無人能及。我哥哥們……屍骨無存。”

“呵。”楊蓮冷笑。子癸看著她，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天空泛起魚肚白色，楊蓮這才恍惚中從回憶中走出來，已經破曉了啊！子癸……這一切，都是孽緣。

楊蓮走回裏屋，正好看到劉彥昌打著呵欠醒過來，睡眼迷蒙。

“三聖母，這麽早便起了。”劉彥昌見溫婉美麗的妻子從屋外進來，推門時帶進一陣涼風，頓時清醒不少。

楊蓮柔聲道：“還好，也是剛醒而已，在外面走了走。”頓了頓，又道，“本想看日出的，可惜錯過了。”語氣仿若真的惋嘆一般。

“明日早些，我陪你一起。”聞言，劉彥昌立刻邀約，楊蓮微微頷首。彥昌，對不起，是我害你不能平安，做一世凡人。

“主人。”

“嗯？”楊蓮飛速瞥一眼身邊的劉彥昌，發現他似乎並沒有聽到這個聲音，這才放下心來。

“主人放心，這個聲音只有你能聽到。”清脆甜美的聲音再度傳來，“主人只要心裏想著對夢心說什麽，夢心也就能聽到主人的聲音啦。”

“主人，我再次感應到了女媧娘娘，上一次在昆侖，我為了護住真君心脈不能去探查，這一次，娘娘就在附近，要不要夢心……”

“娘娘既然已經到了華山，只怕是要來見楊蓮了。夢心，你不必去找，娘娘應該自有一番安排。”楊蓮心中道。

“嗯，好的主人。”

兩人從屋中出來，卻見瑤姬已經做好了早飯，正在擺放碗筷。

“母親。”楊蓮有些驚喜，小時候，她對嘗到二哥口中母親做的飯菜夢寐以求，而現在，她終於可以吃到。

“怎麽能讓母親做這些。”劉彥昌說道。

“無妨。”瑤姬笑著對兩人道，“快來嘗嘗。”

“母親做的菜，真好吃。”楊蓮低著頭，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二哥，三妹所求，唯一家團圓而已，或許，現在這般，才是對我當年動情，真正的懲罰罷。但是，除了為我，除卻天條，究竟還有什麽，讓你心甘情願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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