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花落,星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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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76號。

“汪處長,又截獲一條電文!”周曉冬略顯興奮的聲音回蕩在偵聽室裏。

“煙花落?”看著手上的電文,汪曼春挑挑眉,“不還是一條不知所雲的電文嗎,你那麽高興幹嗎?”

這天是趕赴南京的“櫻花號”專列從上海出發的日子,從早上開始偵聽小組就攔截了大量電文,但很少有明確指向的意思,汪曼春看這些電文都看得麻木了。

但周曉冬一看到這一條消息,就明白,“櫻花號”專列,成功炸毀了。

他訕笑了兩聲,“這不離上條電文有些時間了嗎,突然又攔截了一條忍不住高興了一點。”他怕汪曼春看出端倪,趕忙轉移話題,“汪處長,你說,我們今天攔下這麽多電文,是不是可以漲薪水啦?”

汪曼春好笑的瞥了他一眼,“還漲薪水?又沒攔下有價值的消息,不扣你錢就不錯了。”

周曉冬聳聳肩,“這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唔……”汪曼春做出了認真思考的模樣,“那獎你以後早上早一個小時來接我。”

“哈?這是獎勵嗎……”

轉身離開的汪曼春聽到身後傳來的“哀嚎聲”,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個弧度。

原來,身邊有一個人陪伴的感覺,是這樣的。

汪曼春回到辦公室沒多久,電話突然轟響起來,鈴聲緊張急促,就像在催命似的。

“76號汪曼春。”她接起了電話。

那邊聲音很嘈雜,一個男人大聲地喊了一句:“櫻花號出事了!”

她楞住了,那邊男人繼續喊著,“被抗日分子炸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掛下電話的。櫻花號被抗日分子炸毀了?炸了滿滿一火車的人?她對抗日分子的大手筆感到不寒而栗。

其實自從她跟著叔父在日本人手下做事,殺了越來越多的中國人後,她就對自己的未來有一種明悟:終有一天,她也會被人殺掉的。

雖然她身上還有一層中統的身份,但中統的工作重點從來都是打擊反對黨派,她這枚機緣巧合下打入新政府內部的棋子,反而沒有得到黨內太多的重視重用,甚至因為這些年在76號不論黨派的殺戮引起了上層的懷疑,那邊給她提供的幫助和情報愈發的少了。有時候她就覺得,自己真的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漢奸了。

電光火石間,她腦海裏閃過很多。直到桌上的電話再一次刺耳地響起,“汪處長,剛剛傳來確切消息,櫻花號專列上的與會人員,無一生還!”南田洋子的聲音滿是怒火,“你們76號馬上開始排查這趟列車上的可疑人員!你的責任,我稍後再來追究!”

聽著話筒裏傳來嘟嘟的忙音,汪曼春才意識到,自己這次攬下的安保工作,不但沒有成為自己設想的履歷上光鮮一筆,反而成為了她斷頭臺上的又一把鍘刀

腦海裏又閃過了自己到明樓面前請纓拿下安保工作時,他眼裏不尋常的意味。

呵呵,師哥,你果然有問題呢。

在我還擔心著你可能因此而承擔的責任時,你卻對我踏入深淵的一腳不聞不問。

“汪處長,您還好嗎?”周曉冬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來,一臉憂色,“剛才見您在接電話,我已經讓值班的人開始專列可疑人員的排查工作了,很快其他人也會回來一起,您不要太著急,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著急?我可不急。”汪曼春冷笑了一聲,她拿起抽屜的車鑰匙扔給周曉冬,“走,送我去政府辦公廳。”

……

汪曼春趕到明樓辦公室時,正好撞見他在一臉怒容地訓斥手下幾個秘書。

她先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而後開口,“明長官,剛剛傳來確切消息,這趟專列上的與會人員,無一人生還。”

明樓舉起桌上的文件,啪的一下全部打落在地上,深吸一口氣後沈聲道,“死這麽多人,我們不僅事先毫無察覺”悲痛的目光掃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汪曼春,“就是現在,也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看著眼前滿臉疲憊與痛苦的明樓,她心裏的酸楚與委屈又一下湧了上來,忍不住開口喚了一聲,“師哥……”

明樓沒有理會,只是繼續訓斥,“這個專列上,一定有一個名單上不覆存在的人在活動!”明樓顫抖著身子,一副怒極了的樣子,“現在第一要務,要搞清楚‘櫻花號’專列上死難者的詳細名單!要安撫日本人憤怒的情緒!要馬上布置南京政府死難官員家屬的撫恤工作!”連著下了一串任務後,掃視著都在認真記筆記的秘書們,最後厲聲道,“匯總了所有的情報後,立刻向我報告!”

她看著他臉上的暴怒與疲憊,幾乎要將自己心裏的猜疑全盤推翻了。

“師哥,你別這樣。”等所有人都出去後,她還是柔聲地開口了,“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形勢如此危急,也不是你一個人就能挽救的。況且,我們也不是無路可走。”

她頓了頓,心裏的遲疑只是一閃而過,“如果你要清查內奸,我就把76號從裏到外仔仔細細查一遍;如果你要……”她停下來,眼裏滿是動情與認真,“師哥,你要知道,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明樓聽出了她話裏的話。

可是他能做什麽?

他的世界裏有家有國有信仰,唯獨沒有自己的感情與生活。他賭得起自己的一切,唯獨賭不起自己肩上背負的責任。

之所以將汪曼春逐漸托給周曉冬,有感情上的愧疚也有理智上的考慮,可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將自己的身份告訴她。

不是不相信,是賭不起。

在明樓的沈默聲中,汪曼春的心漸漸冷了下來。

她嘲笑自己,不是說好只是來試探個真相,怎麽又控制不住入戲了呢。

她勾起一個笑臉,“總之,師哥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太過勞累。”她抽抽鼻子,“我也要回去處理工作了,就不打擾你啦。”

“曼春……”明樓看著眼前這人突然綻放的少女微笑,內心的不忍一閃而過,可還是馬上克制了情感的波動,微笑道,“好的,你也要多註意休息。”

汪曼春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一走出人來人往的政府大廳,臉上的淚水終究是忍不住掉落下來。

她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築起的城墻在這個人面前輕而易舉地就被推倒。

天也下起了雨,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滑落到唇間,澀澀的。

“汪處長,您先上車吧。”

她擡起頭,看見在雨中撐著傘的周曉冬向自己快步走來,很快頭頂的那片天空就放晴了。她有點朦朧的視線裏看到了他臉上的關心、擔憂,還有那不變的溫柔。

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猛地戳中了。在明樓面對她的表露心跡仍無動於衷時,眼前這個人卻願意把性命交給她;明樓只顧忙著自己的工作而沒想過她因此受的牽連時,這人卻默默地替她安排工作,一直在她的身後等著她。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嘴巴裏含糊不清地叨咕了一句,“嗯,走吧。”

上車後,周曉冬連忙從車裏拿出了一條毯子遞給汪曼春,怕她淋了雨著涼。

“謝謝。”,汪曼春在車後座接過毯子,瞅瞅周曉冬濕了大半的外衣,開口道,“你身上比我還濕呢,趕緊擦擦,水都滴我車上了。”話到最後,故意帶上了責怪的語氣。

周曉冬笑著點點頭,“都聽您的,汪處長,您最大!”

“還耍嘴皮子,趕緊回去吧。” 汪曼春扭頭看向車窗外,“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附: 《青玉案·元夕》 南宋 辛棄疾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註:該詩中的星如雨即是描述煙花如星雨一般散落的情景。此處半引用作為本文標題,暗示啥大家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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