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所恨風霜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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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汪公館。

汪曼春手抵著腦袋坐了起來,出聲喚道,“小英。”

“哎,小姐你醒了啊?我現在就去給您準備早餐吧?”家裏的傭人小英聞聲就進門了。

“嗯。”汪曼春點點頭,“昨晚我是怎麽回來的?”

“哎呀,小姐您喝醉了,是您的手下送您回來的,老爺後來回來後聽說了還有點生氣呢,說您一個女人還跟其他男人拉拉扯扯什麽的。”小英連忙偷偷地給自家小姐打預防針。

聽到不是自己師哥送自己回來,汪曼春心裏一股失落之意滲出來,聽到後面的話,不由得冷哼了一聲,“在叔父看來,我最大的作用就是幫他拴住師哥吧。”

小英趕忙勸道,“小姐,老爺也是為了你好。再說了,明樓少爺這次回來不也一直都是您盼望的嗎?”

“就你知道的多。”笑罵了一句,汪曼春便擺手讓小英下去了。

看著偌大的臥室滿是精致的裝飾品,心裏卻是空蕩蕩的。原先明樓沒回來時,心裏還總有個盼頭。現在真的回來了,心裏反而是變得不踏實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昨晚醉的迷糊時看到的那一張溫柔耐心的面龐。我的手下?應該就是周曉冬了,其他人自己怕也是不給接近的。

等等……自己心裏怎麽有了這種念頭?汪曼春不由得嘲笑了自己一聲,還真當他是那個無論什麽情況都會默默守在自己身邊的小少年了嗎?

她不由得往墻上一張她十四歲那年拍的合影看去,照片裏的她正哭的稀裏嘩啦的。那是在蘇州老宅照的;那幾天,一直跟在身後陪自己玩耍的小少年忽然不見了,他消失前陣子承諾帶她看的小鳥窩也就沒有了,那時任性不懂事的她就一直哭哭啼啼的罵他是個騙子。

直到後來要離開蘇州回上海了,才知道,他家出了變故,他的失蹤,也不知是遭遇不測還是僥幸逃脫。

但這事對一個生活富裕的千金小姐來說終歸只是一個小插曲;甚至她從未知曉過他的姓名,只是跟著別人喚他“小草”,或是幹脆就一聲“餵”。她很快就把他忘了,直到現在,在周曉冬的身上,隱隱看見了那少年的影子。

現在突然憶起,不再簡單單純的心思也很快看明白——當年那個小曼春,恐怕對那個少年也是有著和旁人不一樣的感情吧。

不然時隔多年後,不過是一個相似的身影,為何就能讓自己輕易地卸下一直對旁人高築的心防?

還真是有點懷念呢。

那個單純善良的、可以毫無顧忌地信賴依靠別人的小曼春。

……

和往常一樣,吃過早飯後,汪曼春自己便開車來到76號。

她經過偵聽室辦公室門口時,腳步不自覺頓了一頓,不過最後還是徑直走到自己辦公室了。

不一會兒,手下傳來梁仲春邀請她到辦公室“談談”的消息。

她很容易就可以猜出這家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無非是看到她和新上任的明長官關系親密,擔心她因此得勢,所以想搞點花招出來了。

她整了整自己身上中山裝的衣扣,才不慌不忙地走到梁仲春辦公室,直接推門進去,不等梁仲春招呼就自個坐下了。

梁仲春一直坐在辦公桌前等著汪曼春前來,此時看著這人一如既往的傲慢,特意帶上一絲警告意味的語氣開口道,“汪處長,嚴格來說,我才是你的頂頭上司。可是你每次行動,都是目中無人。”

“梁處長,專門派人把我叫到你的辦公室來,不會就是跟我說這些的吧?”汪曼春冷笑著搖搖頭,作勢站起來就要走。

“當然不是。”梁仲春拿出兩張報紙平鋪在桌上,“上個月,日本軍部派遣到上海經濟司任要職的原田雄二在香港遇刺。同日,明樓正經香港抵達上海。”

汪曼春隨意在報紙掃了一眼,轉而看向明顯不懷好意的梁仲春,挑挑眉表示自己洗耳恭聽。

“這事,只是巧合嗎?”

梁仲春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眼裏頗有深意。

汪曼春嗤笑,“那梁處長是有何高見呢?”

“原田死了,對誰最有好處?”梁仲春語氣裏的誘導意味明顯的不能再明顯了,手上的拄拐也刻意用力地敲了敲地面,“原田雄二可是日本方面欽定的經濟司負責人,他要是還活著,明樓還會如此受到各方器重嗎?”

“你能確定是明樓殺了他?”

“我不確定。”,梁仲春拄著拐杖站起來,緩緩走近汪曼春,“可是汪處長,你看明樓身邊跟著的是什麽人啊?是那個身手矯健,來去無蹤的阿誠!身邊帶著這麽一個人,可不是什麽學者風範啊!”

“我這個師哥,是越來越覆雜了。” 汪曼春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神色意味難明。

“是越來越有趣了。” 梁仲春挑了挑眉,“設個套,試一試。”

汪曼春聽著梁仲春話裏話外的挑撥之意,心裏冷笑。即使她心裏也是對明樓的身份百般懷疑,但那是她自己的事,才不會給梁仲春利用自己的機會。

“我叔父明天將會在上海大酒店舉行一個上海金融界的救市沙龍,我師哥也在被邀請之列。” 汪曼春頓了頓,“你自己找個人去設套吧。這事,我不參與也不幹預。”

梁仲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瞇起眼睛,“你不相信我的判斷,就因為他是你曾經的情人?”

“你嘴巴放幹凈點!”汪曼春帶著怒意看向他,“梁仲春,我都已經把自家消息告訴你了,你還想怎樣?”

“好好好……”梁仲春見事不可為,幹脆一臉笑意的換了話題,“汪處長,你要清楚,雖然咱們明面上是為日本人做事,可說到底,76號才是咱們自己的地盤。”他頓了頓,“守得住守不住,就看你我的工作結果了。”

汪曼春覺得可笑,又不是新人了,現在說這些話幹什麽?真要說到底,自己還是中統的人呢。

“我心裏有數,用不著你來提醒我。”

梁仲春也習慣了她一向的傲慢,繼續道,“現在想要讓日本人對76號放心,我們只有對地下黨和重慶分子見一個,殺一個。”語氣裏透著絲絲殺氣和決意,“才能讓汪主席在這半壁河山下爭得一席之地。”

……

與此同時,另一邊,新政府明樓辦公室。

“先生,獵鷹那邊傳來一個新情況。”

“怎麽了?”明樓凝神望向他。

“他說,偵聽室裏偵聽到了幾個來自吳淞口方向的地下商業電臺,他判斷說是梁仲春的,問我們是否需要直接報給汪曼春。”明誠轉述了周曉冬剛剛密電來的消息。

“理由?”明樓眼裏閃過狐疑的色彩。

“他說之前曾聽行動隊的人私下聊到過梁仲春一些暗地裏的走私生意。”

“這倒是給你一個和梁仲春搭上線的好機會……嗯,給他回電,暫時不要上報,保留偵聽記錄。到時讓梁仲春求到他那去,也能牽上一條路。”

“是。”明誠應下,接著說道,“您昨日讓我查的他的檔案我也查清了,現在報給您?”

明樓放下手上的文件,“說。”

“周曉冬,現年二十五歲,原籍蘇州。十二歲那年父母被當地惡霸殺害,逃亡期間遇到組織人員,秘密資助其進入上海中學學習,同時也為其偽造了一個上海孤兒的身份。十六歲正式入黨,一直在秘密培養,特工學習成績優異。二十二歲大學畢業,接受命令進入南京政府工作,代號‘獵鷹’;之後聽隨命令,轉到上海新政府,繼續潛伏。今年九月接受安排進入76號進行滲透工作至今。”

明誠將獵鷹的黨內檔案一一報給明樓,末了還加了一句,“在黨內檔案裏忠誠度評價很高。”

明樓若有所思,“原籍蘇州?”

“是的大哥,有什麽問題嗎?”

“我隱約記得曼春和我說過,她十幾歲時曾在蘇州老宅住過一段時間……”明樓拿著鋼筆敲了敲桌子,“恐怕這兩人有過交集。”

“啊?那怎麽辦?那獵鷹的身份不是暴露了嗎?”明誠一聽就有些急了。

“你慌什麽。”明樓伸手揉了揉眉心,“如果暴露,他還敢繼續留在76號?”自顧自的搖搖頭,“汪曼春那時還只是個千金大小姐,現在肯定是認不出他的。但就怕,他自己的心思動了啊……”

“那我們要去個消息嗎?提醒他註意點?”

“不。”明樓眼神裏閃過一絲精光,果斷否定,“靜觀其變。”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的小名為“小草”,可能會有人覺得太過草率吧……但其實,取男主無論是大名還是小名的時候,都是充分考慮了和汪曼春的切合性的……春天嘛,到處都是綠綠的草地,而且草也是生機旺盛的代表,多好啊!(好吧我承認,我其實是個起名廢……)

然後本章章名摘自《南史》劉俁詩中的一句“城上草,植根非不高,所恨風霜早。”意思挺直白的,我個人也覺得這個和周曉冬小時候家庭遭受的悲劇(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周曉冬兩世是在同一個年紀遭遇家庭變故的)比較切合,都是經受了早早的風霜,才會有了現在和汪曼春別離多年卻物是人非的遭遇,也就是“城上草”的“植根非不高”。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詩句解讀的正確否,但我自己在這想表達就是這個意思啦~希望各位看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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