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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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在冥王閣中,望著遠處一片血紅的彼岸花海出神,不知世外光陰幾何?

蕭瑟在南冥王府內已經多日了吧,我還未曾踏進去一步,是不敢,還是不舍?無從得知。

自從南冥王府問世後,薛婉進了南冥王府,水吟風與沈歆也進了南冥王府,而我最終也踏上了冥王之位。

大約過了多久,過了人世幾載春秋,我也不記得了。

有一日,伏案桌前,恍惚間,還是初秋時節,他著一身神秘的墨黑,冷眸淡漠,驚不起一絲漣漪,沈默與內斂附著在他沈悶的劉海之上,試圖掩飾著眉間輕蹙的愁緒。

後來,他漸漸和我說起過幾句話,也是有意無意的說道:“什麽事都想開點,沒什麽過不去的。”

可是在事情沒過去之前,我該怎麽辦?

大夢初醒,我坐在那冰席之上看著遠處黑漆漆的風景,這裏依舊沒有光。

在冥界待了一段時間,我終於明白為何有那麽多的人寧願舍棄自由也要不顧一切的入住南冥王府,與短暫的黑暗相比,禁錮的美好似乎更引誘人心,可是他們忘了,短暫的黑暗是為了重生的光明,而禁錮的美好卻是永恒的刑場。

可是那些都是大道理,說說罷了。

如今,我也厭倦了黑暗,我也懷念曾經的陽光與溫暖,可是這偌大的冥界又要如何呢?西門拂衣不知蹤影,易水寒的心從不在名位之上,靈霄亦灑脫貪玩,而冥王之位也不是隨便可以找人坐穩的,只有我,也剩下我了,蕭瑟曾是我唯一拒絕上位的理由,可就連他也做到了“顧全大局”,進了南冥王府,斷了我後路……

無奈是有,而且很多,可是說到底蕭瑟本可以與這一切都無關,錯在哪裏?錯在大明宮內的血腥絕望,還是錯在恭王府內那歲月靜好的旖旎,還是錯在我本不該察覺出他獨特的氣質,從而深陷其中。

我披上了一件猩紅的流蘇披風,上面還墜著璀璨的月光石,這件披風,還是我繼位之日,一位仙子送來的賀禮。

走在這似乎永無盡頭的冥道之上,我依稀能聽到遠處走過奈何橋的那些鬼魂,撕心裂肺的不甘與恐懼。

我忽然想去看看,穿過鮮紅的彼岸花叢,我站在奈何橋的盡頭,望著橋下如星空般深邃的忘川河,這裏,埋葬著多少癡魂情魄,不為轉世再生,千萬年只為守著心愛人的魂魄輾轉於奈何橋上。

他們都有他們各自的執念。

不知道蕭瑟的執念是什麽?我忽然好奇的想著,他放不下的應該有很多吧。

黑白無常一趟又一趟的路過我身邊,它們狐疑的看著我出神,卻又不敢開口,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回頭思考著,我看著那些掙紮的鬼魂,忽然想著再回人間走一遭。

我只是想去看看,蕭瑟的家人與林世逸,也想去看看陳婧和左揚怎麽樣了,連橙掛了幾科,也想出個遠門看看水燃花是否還再恨我……

一邊想著,一邊不自覺的向土地廟走去,守著黃泉路的幾個修羅看著我的背影,低頭竊竊私語,我打開土地廟的廟門,只見土地又喝的高了,倒在榻上睡的正香,地下的酒壺空空如也。

我也沒有去打擾他,我也只是想出去轉一圈,當然,我不敢真的出去面對那些人,我只能隱身於這紛擾的人間。

陽光,還是那麽熾熱,我看著河畔那些淡紫色的無名小花便知,如今已是盛夏。

粗粗算了一下,從入古墓開始,再到我如今回到人間,這中間的時間,幾乎已經過去了近兩年的光景。

果然陰間天界,不與人間算流年。

兩年了,會發生什麽呢?西安的街頭依舊車水馬龍,我肆無忌憚的穿梭在建築群中,漸漸遠離塵囂,回到了洛城。

陳婧從警局門口出來上了左揚的車,兩年的時間她變化很大,雖然還是喜歡穿著恨天高的高跟鞋,但是穿衣風格漸漸偏向了職業化,整個人看起來更幹練瀟灑,而我也註意到,兩年的鍛煉,左揚也同樣坐上了刑警副隊的位置。

洛城師範大學的藝術樓中,連橙正在畫室內,拼命的趕著自己的畢業作品,兩三米高寬的畫布在她面前猶如巨大的惡作劇禮盒,隨時都會讓連橙砸的稀碎。

看著她抑郁的揮著畫筆,咬著嘴唇鼓著嘴的模樣讓我莫名輕笑,你還是老樣子,討厭畫畫,也喜歡咬嘴唇。

而辦公室內,林世逸正偷著懶,瞇了一覺,他手邊的手機微微震動,屏幕亮起,我看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粉雕玉琢的小臉揚著傻傻的笑意,仿佛天使一般靜靜的睡在搖籃之中,粉紅色的小被子上還印著凱蒂貓的萌圖。

這是……他女兒吧?

真可愛。

我在洛大南門對面的棋室門口站了許久,始終沒有勇氣進去,黃昏時分,陳婧吃飽喝足後回了來,我看著左揚與她一路有說有笑,便默默的轉身離去。

而當我來到長春後,見到的卻讓我永生難忘。

長春市朝陽區,宜華小區三號樓六單元的樓門口,一個陌生的人影還徘徊在門口那一小塊草地上,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卻是花白,臉上的顴骨突出,臉頰凹陷處仿佛被刀鋒割過,留下了一層有一層的滄桑。

他麻木的看著小區的大門口,那裏車流不止,歸人不斷,他灰蒙的眼眸卻始終沒有燃起一抹光亮。

我看著他那與蕭瑟神似的眉眼,心猶如被吹來的夜風絞碎般劇痛,而餘光處,一個單薄瘦弱的女人再一次撕扯著我的意識,那是一個很瘦很瘦的女人,T恤露出來的皮膚與骨頭顯得她蒼老體弱,隨之而來的咳嗽聲讓她止不住的用手捂著嘴,肩膀劇烈的顫抖著,而另一只手上,還死死的攥著幾張紙單,我瞥了一眼——那正是古老的尋人啟事。

幾張薄薄的紙片,承載著多少絕望的奢求,女人向男人走來,男人死灰的目光看了看她手中的單子許久,沙啞著嗓子問道:“怎麽樣?”

女人只是淡淡的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猩紅的眼眸空洞無神,她看著小區的大門,張了張嘴,卻又啞了聲音,一滴淚落了下來,緊接著,再也流不出任何水滴。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才意識到,這個時間,學校也該放學了,那些牽著家長手的孩子們,正迫不及待的要和家長說起今日一天的奇聞趣事,門口賣雪糕的老大爺接回了小孫女,十分慈愛的從冰櫃中拿出五顏六色的棒冰分給了小孫女的玩伴們。

平靜的小區瞬間被孩子們稚氣的言語所充斥,氣氛也一瞬間變得熱鬧起來,唯獨在我眼前,兩個老人互相牽著手,一步一步走回了樓道,男人擦了擦女人的眼淚,柔聲說道:“兒子快回來了,走,回家做飯。”

女人只是窩在男人懷裏,借著他的力一步步走進了樓道,我聽見女人的話很輕,被風一吹,散了。

她說:“嗯,他走那麽久,一定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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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修覆蕭瑟的輪回之路。”

閻羅殿內,空無一人,只有靈霄一人嗑著瓜子半死不活的躺在鬼爪椅上,聽我說完,靈霄送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白眼:“親愛的冥王殿下,你以為輪回之路是外面建築工地,說修覆就修覆啊。”

“我不管,你給我想辦法,”我奪下她手裏的瓜子說道,“一天就知道嗑瓜子,能辦點正事麽?”

“我正事可剛辦完啊,蒼天明鑒,玄凰剛送來一批魂,好不容易都讓我處理完了。”靈霄一臉委屈的說道,我聽了問道:“玄凰?他跑哪去了?我還沒找他算賬呢!要不是他,蕭瑟也不會這麽早就掛掉!”

“那個……親愛的,他也不是故意的嘛,當初冥王瞞天過海,沒人知道蕭瑟是你的人啊,再說了,玄凰他來冥界也沒有你存在的久,我也沒來得及和他解釋,所以他壓根就不知道有你這個存在。”靈霄聽我語氣不對,趕忙解釋道,我也沒成心找玄凰的麻煩,個中因由我多少也理解,只是從人間回來後,想起蕭瑟父母的模樣我總是於心不忍,他們總歸是無辜的。

況且,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痛苦更是游走在希望與絕望之間的煎熬。

“我意已決,蕭瑟的輪回之路就算沒辦法修,我就是建,也得建一條出來!”我走出閻羅殿,只聽靈霄在身後嘆道:“唉……愛情,真可怕。”

我折回去了冥經閣,那裏藏著千萬年來無數生命的輪回記述,我只想去看看,究竟有沒有什麽用得上的法子。

走在書海之中,我再一次瞥見了蕭瑟的書卷,我打開那厚厚的一本,從頭翻閱到尾,再沒有遇見我之前,他是春秋戰國的儒士,是大秦王朝英勇的兵將,是西漢宮廷優雅的樂師,是大唐盛世多情的才子,是北宋街市精明的布商,是抗金沙場上運籌帷幄的軍師……

千百年來,無數身份,無數緣分,無數世態炎涼,他都一一經歷並且活出自己的精彩與瀟灑,可當他遇見了我以後呢?

我合上他的書卷,放回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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