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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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一直沒有聯系你。”

穆謙然的聲音又輕了許多,呼吸也弱的讓人揪心,我覺得,他可能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你最近好麽?”我隨口問道,不過我知道,一定不好。

“很好,”他輕聲說道,“我希望你過的也很好。”

“我挺好的,”我問道,“你現在住在哪呢?”

“上海,我回家了,來看看我媽媽,”穆謙然說道,“蕭瑟還好麽?你們兩個怎麽樣了?”

我一楞,他知道我喜歡蕭瑟?

“別裝了,”穆謙然輕笑,“我什麽都知道,蒼羽,我知道你很擔心他,我這有一個解毒方法,不過你一定不可以問我是怎樣知道的,也不要追查我究竟在哪裏。”

我不解其意,卻還是問道:“你說,我能做的一定會做。”

“你的血。”穆謙然咬重了三個字,雖然還是溫聲和氣,落在我耳中,猶如平地驚雷。

我的血…

他怎麽會知道?

那是,除卻我父母外,沒有人知道的秘密,也是我對所有人三緘其口的…最後的秘密……

不過穆謙然也一語點醒夢中人,他若不提,我幾乎都已經忘記了。

“蒼羽,如果有機會,和蕭瑟好好的,你很在乎他,他有一天會感覺到的。”

穆謙然掛了電話,傳來的忙音讓我覺得一陣心慌,不過他的確提醒了我,我的血,完全可以救蕭瑟。

我點了一杯美式咖啡的外賣,便去找了蘇醫生要了一管針頭吸管,我抽了一點血,滴了十滴倒進了咖啡裏。

拿著咖啡走進病房,蕭瑟正倚在枕頭上看著手機,見我來了,微微一笑,那慘白的唇讓我心裏一疼,毅然決然的把咖啡遞到他手中,沒等他說話,我便下達了命令:“喝了,然後我們回家。”

他握著咖啡的手一僵,似乎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他擡頭問道:“這什麽咖啡?腥味這麽重?”

“你喝不到第二次的咖啡,喝了吧,然後我們回家。”

他看著我,就靜靜的看著我五秒後,毅然決然的喝光了那一杯咖啡,拿起床邊的紙巾擦了擦。

“有點燙。”

他輕蹙眉頭,淡定的丟掉咖啡杯,我的眼眶有些濕潤,笑了笑:“真乖。”

他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意,我替他蓋上被子說道:“睡會吧,我去交費。”

他點頭,很乖。

但是更沈默。

交費出院後,蘇醫生不可思議的看著我一直走進病房,或許他覺得我是不想給病人治好病了。

我回來時蕭瑟閉著眼,眉頭緊皺,我能看見他的嘴唇漸漸緩和回了血色,身體也熱了幾度,我把手放在他胸前,感受著他漸漸恢覆正常的心跳,我的動作很輕,他卻忽然睜眼看著我說道:“你是不是又救了我一次?那次圖書館的事後,我問過林世逸,他說鬼仙,不能救死人。”

“林世逸,他知道的有點多了。”

陽光漸漸西沈,我看著蕭瑟的輪廓也鍍上一層光暈,他輕輕一笑:“其實我不信這些,我是個無神論者,不過你還真的挺讓我刮目相看的。”

“無神論者只是更相信眼見為實,更願意維護人心罷了,其實無關乎這世上有沒有鬼。”我辯解道,他擡眼看了我一眼:“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相信人心之前,要先相信世上有鬼。”

我看著他,篤定的說道,卻也忽然想起來一個人,他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蕭瑟微微凝神,忽然問道:“世上真的有鬼麽?”

“我不知道。”

“那你算什麽?”他問道,我淡淡一笑:“算我自己。”

——————————————

趕著夜裏一場大雪來臨之前,我和蕭瑟回到了他的公寓樓下,他的身體好了許多,不再那麽虛弱,電梯到了九層之後,他拿著鑰匙開門,卻發現,黑暗中,有一個人影靜靜的站在那裏。

“白蒼羽,你給我的驚喜太多了。”

我在蕭瑟身後,聽到這個聲音下意識的護在他面前,那人向我走來,走到了燈光下,露出了輪廓。

“司千晗?”蕭瑟在我身後不解的說道,她只看著我,不理蕭瑟:“白蒼羽,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你知道麽,我看見他了。”

“在哪?”我知道她說的是水吟風,看來沒有我,她也可以找到。

“在沈歆的墓地,”司千晗悲痛欲絕,“他一直都在陪著她,她一直都在。”

“你怎麽知道?”我一驚,難道司千晗能看見沈歆?司千晗靠近我,每一步都帶著微弱的風,我微微蹙眉,空氣中怎麽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這種香味……

有種異樣感,起碼我都覺得不太對勁,司千晗雙眼猩紅的看著我,眼底的絕望油然而生,卻還是哀求道:“蒼羽,幫幫我吧,讓沈歆離開,把水吟風還給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我低著頭看著雪地棉上沾的雪,漸漸融化成泥,司千晗的呼吸很重,我幾乎能聽到她的心跳,她的骨子裏透著滅亡的心灰意冷,她的世界,真的只有水吟風麽?

難道就沒有其他感情的存在麽?

沈默,似乎持續整整十分鐘。

“帶我去看看吧。”我松口,不為別的,只是我終究不想變成冷血無情的怪物。

出乎我意料的是,司千晗沒有任何喜悅的情緒,她只是看著我說了一聲謝謝,便掉頭向電梯走去,蕭瑟在我身後一直沒說話,拍了拍我的肩:“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想把他牽扯進來,也不願意讓他接觸這些,他只是個普通人,多好的身份,是我此生不可求的身份。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短時間內司千晗究竟買了多少車票來回來去的從北京折騰到長春,再從長春折騰回北京,我陪著司千晗坐著飛機又回了北京,一路無話。

到北京的時,已經是十點多鐘,因著大雪的白亮而看起來並不是十分灰暗,外加霓虹閃爍,寒冷的天氣也抵不了夜生活的熱鬧。

我們隨即打車去了北郊墓園,由於冬日大雪,除了守門的安保,整個墓園沒有一個人,幾盞幽暗的路燈亮著,滿山的墓碑落上一層又一層的大雪,很遠很遠的角落,一棵松柏下,背坐著一個人,倚在樹上,安靜的坐著,我和司千晗對視一眼,走了過去,踩在雪地上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墓園引起了回聲,卻沒有讓水吟風回頭,每走一步,我的心都沈下去三分,如果我沒有感覺錯,樹下的坐著的,可能已經不是人了。

我沒敢伸手攔下司千晗,該面對的,她遲早要面對。

刺骨的寒風吹的我臉生疼,猶如被刀子割開一道又一道,我看見水吟風安靜的背影,重重的嘆了口氣。

小晗,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司千晗踉蹌的跑到水吟風面前,看著水吟風慘白安詳的面容,已經僵硬的身體,包括他右手裏的兩瓶空空如也的安眠藥,她跪在水吟風面前,發瘋似的想要搖醒他,可是無濟於事,大漠風雪中水吟風猶如一座雕塑坐在那裏,動也不動,嘴角含著一絲滿足的笑意,而映在司千晗眼中,那該是多麽諷刺的一幕。

我擡頭,在漫天吹雪的山頭,看見一男一女兩個背影,依偎相擁,男孩回眸,對著我微微一笑,帶著星辰大海,漸漸消失在山的另一端。

水吟風,到底選擇陪沈歆走了。

我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忽然反應過來,那如果是水吟風和沈歆的魂魄,那我為什麽會看見?

我轉而看向水吟風的屍體,他的左手心裏,一個小小的黃銅香爐引起了我的註意。

我蹲下去拿出那還有餘溫的香爐,很小巧精致,落在掌心裏剛剛好,我打開香爐蓋,一股淡淡的香氣襲來,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覺得裏面的粉末的氣息很久遠,是老東西。

“小晗,節哀吧。”我放下香末不提,打算回去研究研究,偏頭看了看司千晗,她還在瘋狂的喊著水吟風的名字。

她瘋狂的樣子,讓我想起曾經我失去父母時的感受,當時我並沒有像她這樣聲嘶力竭,相反,我只剩下沈默,沈默,再沈默。

我一直相信世上的一切都是有它的輪回的,就如同失去了某樣東西,終有一天它會以另一種方式重新歸來。

我一直都相信。

並非無情,只是順遂天意。

“你為什麽不早答應我來,你是故意的麽?白蒼羽,在你眼裏,人命就這樣不值錢麽?這麽多年,你眼皮子低下死了多少人,你半夜做夢不會被嚇死麽!你覺得人命就是開玩笑是吧,早知道如此我就應該直接在蕭瑟的外賣裏放□□!”

司千晗猛然間轉頭拽住我的肩吼道,聲音穿透我的耳膜,刺激著我的神經。

“你若再敢動蕭瑟,我不會放過你。”我看著她,一字一句的說道。

“蕭瑟的命就是命,水吟風的命就不是命了麽?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麽自私的人!”

我的肩膀被她抓的生疼,卻只能再一次用沈默作答,她說的對,我就這麽自私。

“不管我插不插手,水吟風都會死,這是命,況且是他自願的,他沒有沈歆會很痛苦,就像你失去他時這樣痛不欲生,在你們的世界裏,愛情的比例太大了,你們以為,失去愛情你們就一無所有,可是人這一輩子可以遇見很多人,也有很多時間來彌補遺憾,你們為什麽總把自己往死胡同裏逼呢?”

我的聲音很輕,幾乎飄散在了北風之中,也有幾句飄進了司千晗的耳朵裏。

她冷笑兩聲,收回了眼淚,直勾勾的盯著我說道:“愛情?你沒有麽?終有一天,你白蒼羽,也有為愛所困的一天!”

“報警吧。”我再一次提醒她,忽略她所說的話。

司千晗卻緩緩起身,不接我的話自顧自的說道:“很小的時候,我們是鄰居,那時,我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一起玩游戲,一起買零食,你說,我是你這輩子第一個好朋友,也是最好的一個。

那時你經常會笑,笑容那麽迷人,每次買糖你都分我一半,後來你有了花花,我們漸漸長大,花花成了我們之前溝通的橋梁,那青春懵懂的年紀,我們傻傻的在一起嬉戲玩鬧,不談任何感情,我總以為你不提,我不問,我們只靠默契便能一直在一起,我原以為,你的心裏,只有我。

後來你說你要出國,我等,等了四年,還好,你也只是一個人回來,可誰知道你早已經心有所屬,只是並未公開,在北京你對沈歆表白,為她在酒店鋪滿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只為了她一個點頭,你寵著她,迷著她,可她有什麽好?她出生書香門第,我也不差她身家背景,自問我與她的相貌也相差無幾,可你為什麽就那麽喜歡她…”

“因為這是緣分。”我起身脫口而出,打斷了她的回憶,我不想讓她再陷入回憶,回憶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總在最後的最後,置人於死地。

可她卻偏頭怒視著我,猝不及防間她冰涼的手落在我的臉上,響亮的一個耳光讓我有些眼冒金星,“你閉嘴,他們兩個沒有緣分!沒有!是沈歆那個賤人勾搭上水吟風的!他們想在陰間團聚?我偏偏不讓!”司千晗聲嘶力竭的吼聲引來了警衛,她卻毫不避諱的抓著我的身體晃著,又猶如瘋子般抱著水吟風的屍體嚎啕大哭。

我看著她,又看看身後的警衛,沈默不語。

她哭累了,哭聲戛然而止,目光呆滯的擡頭看著我,苦澀一笑,略顯詭異。

我忽然從她眼裏感受到了濃郁的死亡氣息,突如其來的讓我如此措手不及,她從懷裏掏出一瓶香水小樣,打開後一股腦的喝了下去。

我徹底楞住了。

她倒在水吟風懷裏的模樣十分乖巧,嘴角還帶著一抹滿足的笑容,幾乎與水吟風的笑容不謀而合,直到她嘴角滲出一絲鮮血,時間,才過去十秒鐘不到。

短暫到我無法呼吸,冰涼的寒風湧入我的身體,那瓶香水小樣中,裝的應該不是香水吧。

十分鐘後警隊車浩浩蕩蕩的停在了墓園外,人群中,我一眼見到了一個熟悉的男人——北京刑警大隊的副隊長。

他是處理我父母當年死亡後續事件的負責人,也是國家福利政策下達到我身上的交接人。

他下車,有些驚訝的看著我,一旁的小警察沖過來對我惡狠狠的說道:“你是唯一目擊者,但不排除嫌疑。”

“回車上去,丟人現眼!”副隊瞪了他一眼,轉身低聲問道:“蒼羽,怎麽回事?”

“自殺。”我簡短的說道。

他想了想說道:“這事我們會調查,你早點回家吧。”

“你這麽信任我?”我有一絲驚訝,剛才那個小警察的邏輯其實是對的,換做任何人都不會平白無故的信任一個袖手旁觀的嫌疑人。

副隊只是搖了搖頭說道:“對,琛哥臨走時說過,你說的話,就是真相。”

“他走了?”我很久沒有聽到水言琛的消息了,副隊點點頭:“是啊,上周走的,回洛城老家了,說是出任務,上級已經批準了。”

“祝他順利吧。”我深深的嘆了口氣。

————————————

回到家,已經是快零點了,我坐在大廳毫無睡意,心裏只覺得空落落的,一個晚上,水吟風沒了,司千晗沒了,我認識的這些人最終都以各種方式在我眼前消失,即使我與他們的交情甚少,可是畢竟也曾在一起接觸過,難免多些感嘆。

看慣了這世間生命的脆弱,對於生命的離去我已經司空見慣,除卻為他們感到不值,我的心裏很少再驚起波瀾,只是,水吟風香爐裏焚的香,究竟是什麽?

“篤,篤,篤——”

有人叩門。

我透過門鏡看了看,竟是許久不見的道長。

我開了門:“這麽晚了,你還沒睡?”

“你不也沒睡麽?”他反問道,不客氣的走進大廳坐下來說道,“我是來給你上課的,傻丫頭。”

“上課?什麽課?傳銷?”我瞧他隨便在我的貴妃榻上一窩,那架勢一點都不莊嚴,絲毫看不出課程的重要性,只見他翻了個白眼,鄙夷的看了我一眼道:“聽過一段話麽:暖水濯我足,剪紙招我魂。生犀不敢燒,燃之有異香,沾衣帶,人能與鬼通。忘川之畔,與君常相憩。爛泥之中,與君發相纏。存心無可表,唯有魂一縷。燃起靈犀一爐,枯骨生出曼陀羅。”

“生犀不敢燒……人能與鬼通?”我呢喃這這句話,忽然恍然大悟,“水吟風燒的是……生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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