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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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給摔了,樂隊主唱幹脆在觀眾區趴下了,丁漠染被嚇得要死,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原來嚴笑的聲音好聽是好聽,可是沒有唱歌的天賦,他分明就是個五音不全的大笨蛋。可恨是嚴笑不等丁漠染逃出升天,就三步並作兩步,擡手將她拎了回來。

丁漠染立即知情識趣地抱住了他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他別唱了。

到後來,幾乎所有的隊員都扔了家夥,上來跪求他別再虐待小動物,嚴笑才樂呵呵地停下來。

丁漠染的心裏陰影面積別提多大了,大得蓋住了陳之帶給她的所有烏雲,她就差沒有磕幾個響頭高呼“謝皇上寬仁,謝皇上不殺之恩”了。

嚴笑將話筒扔回給樂隊主唱,一把抱起丁漠染,輕輕巧巧地轉了一圈,挑眉道:“我唱完了,該你們了。唱好了有賞。”

樂隊主唱不服氣地試了幾個音,指揮著幾個伴奏地重新抄起了家夥,悠揚的前奏響起,樂唱略帶沙啞的聲音飄出了大廳,丁漠染在嚴笑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拖著他回觀眾席上坐著了。煙灰樂隊的味道沒有變,還是不紅,還是沒有人什麽人註意,分流大廳是用來暫時緩解觀眾擁堵問題的,今天體育場裏沒有比賽,來來往往地人就有點少,看他們彩排的人就越發地少。但總好過以前。

丁漠染一邊聽著歌,一邊在嚴笑耳邊小聲說道:“在這兒彩排比在露天電影院好多了,你知道我們以前那個露天電影院的,半夜裏連個鬼影也沒有,電吉它的聲音飄出來,跟鬼嚎一樣。就這樣,我還是去看了,還是一個人去的,你說,我是不是真正的鐵桿粉?”

嚴笑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眼底沒有落寞,才算是放了心。他湊近她,像野獸那麽樣嗅了一下,然後張嘴,輕輕地咬住了她的鼻子。

她的鼻子有些發酸,他一咬,眼淚就掉了出來。

可是在旁人看來,只看到一對貌似熱吻的情侶,他和她,很動情。

☆、081 如初見

嚴笑是小氣的總裁,雖然身為集團公司總裁,掌管資產近百億,但畢竟那些錢不是自己口袋裏的。

好在,嚴笑把錢看得不重,丁漠染也一樣,兩個人因為個格契合而培養出來靈犀,並不需要用錢去秀恩愛。嚴笑沒有送過一枝花,也沒有為丁漠染買過一件首飾,同樣,丁漠染也沒有送過他任何身外物。

嚴笑太喜歡丟東西,中看不中用的,中用不中看的,統統扔掉,丁漠染也不知道要送他什麽好,最後只能是學著姚瑯,買各種各樣的貓糧狗糧,跟在他身後餵流浪動物。

大學城裏有很多流浪貓,吃得胖胖的流浪貓。

兩人看過煙灰樂隊的演出,就去附近的寵物店買了金槍魚罐頭和雞胸肉,然後手拉手來到了大學城招待所後面的草坪,嚴笑打了一聲吹唿哨,便有十幾只大大小小的貓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那場景,可把丁漠染驚呆了。

貓和狗不一樣,即使是大黑那種被圈養在家裏的貓,也不輕易靠近人類,遑論是這些野貓。

丁漠染頭一次看到這多麽大大小小的貓,豎著尾巴圍在腳邊喵喵叫,丁漠染開了一盒罐頭,還沒來得及放下,小貓就往身上爬。丁漠染看著這些毛茸茸的小東西,感覺心都變成了棉花糖,萌化了。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扯著嚴笑的袖子:“餵,你是怎麽辦到的?我以前看過一個電影,日本的,叫做《為什麽貓叫都不來》,電影的男主角收養了兩只流浪貓,都像大黑一樣,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怎麽叫都不來。人都說,貓沒有狗聰明,看起來好像是這個樣子。”

嚴笑把手裏的貓零食放下,拉著丁漠染在不遠處的長椅坐下,輕揚的嘴角溢出一絲習慣的溫柔:“看起來是這樣,但其實也不對。貓的思維方式和狗不一樣,狗是群居動物,跟人類一樣,所以思考回路相近,而貓……進化到這個程度,差不多也是食物鏈的頂端了,基本上沒有天敵。它們不需要去考慮人類的心情,習慣了我行我素,但是聰明的貓,也會試著學習和人類溝通,通過這種溝通,來獲得一定的利益,比如這些……貓糧。”

他理了理丁漠染頰邊的長發,懶懶地靠在椅背上,繼續說道:“人與人相處,也會有兩種模式,有的人,會把愛人和子女馴化成狗,讓他們聽話,讓他們服從,一心一意為他們按排所謂正確的道路,也有一些人,會把身邊的人寵成貓,給他們自由。我一直沒過問你的心事,就是不想把你養成聽話的狗,可能你會覺得我這個丈夫很冷淡,不體貼,但我天性就是這樣的。我也可以很粘人,但大多數時候,我得忍著,如果你沒有愛上我,我就把你當成大黑,給你食物和水,讓你自由自在地過自己的小日子,如果你能愛上……就當是上天給我的恩遇,我拼了命,也會好好珍惜。”

養貓養狗都能說出一番這樣的大道理,丁漠染也是服。可是佩服之餘,灌註在心裏,卻是滿滿的悸動。

約會的第二站,令她離他更近,她心裏很清楚,自己和嚴笑,都是屬於難開口的類型,如此直來直往地交流,還是頭一遭。

這種感覺很直接,甚至還有一點點肉麻,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途徑,去增近相互的了解。

談心,或許是最放松的方法。

一直以來,他們都在忙,忙著事業,忙著糾結,忙著說服自己,忙著體貼他人,不會表達愛意的人,逼急了只會直奔主題,偶爾有交心,卻也帶著一大半的腦補和揣測。今天是個很好的機會。

風和日暖,藍天白雲。

丁漠染已經化成了一灘水,不論身心。

她依在嚴笑肩頭,先是將下巴擱在他肩窩上,但覺得遠遠不夠表達自己的心意,想了想,幹脆就爬上嚴笑的膝頭,側身坐下去,右手勾在了他的脖子上。她被墊得高了一點點,視線往下,可以看見嚴笑保羅衫下面清晰的鎖骨。從這個角度看,嚴笑的五官又深刻了許多,低眉含笑,恍惚多了一重情|欲的味道。

丁漠染的心怦怦地跳起來,身上莫名地燥熱,無法排譴,也不想排譴。她愛死了這種感覺。

克制不住的吻,落在嚴笑的眉心,鼻尖,最後是兩片性感薄唇,他思考的時候,唇線繃得筆直,有種禁|欲的違和感。

丁漠染的吻打破了這重結界,令他有力地回應,兩個人頭一次年輕情侶一樣坦然面對這份情感。直到這一刻才發現,彼此已經分不開了。

相愛不需要驚天動地,不需要一擲千金,需要的,就是這種感天動地的縱容與寵溺。

他愛她,所以想給她自由,她愛他,所以不惜為他獨有。

說到底,她還是貓。

慶幸的是,她通曉靈性,沒有被嚴總養歪。

兩個人的吻,將時間定格在了校園裏,有學生從草坪上經過,遠遠地看見長椅上熱吻的戀人,面上滿是驚艷。

第二站,第二個吻。屬於嚴笑的表白。

穿著白色保羅衫的嚴笑,頂著少年人的發型,扶著丁漠染的腰,丁漠染黛色的A字五分褲,與草坪的綠色混在一起,簡約的構圖,是嚴笑喜歡的風格,偶像劇一樣的場景,丁漠染從不嫌狗血。

第三站,第三個吻,他們來到了食堂,點了一份麻辣燙,嚴笑頭一次吃五毛錢一串的麻辣燙,辣得臉都綠了,最後喝了兩杯涼茶,才送出了第三個吻。丁漠染終於知道,坐在食堂裏,和男朋友一起吃一份麻辣燙,究竟是什麽滋味。小小的心願達成,接下來便是更多的瘋狂。

第四站,第四個吻,隔壁大學的的含笑園,那種花叫含笑,開花的時候,聞起來很像香蕉的甜味,花開得濃艷時,賞花人會感到鼻子都要掉了,那並不是一個約會的好地方,卻是睡午覺的絕佳去處。這是嚴笑喜歡的地方,因為再過去一點,就是他常去的那家網吧。嚴笑熬夜過後,會習慣地過來坐坐,碰上天氣好,他就買一份《體壇周報》,看完之後蓋在臉上,睡個午覺。

這一次,兩人只在草地上打了個盹,丁漠染先醒來,像王子吻睡美人一樣,吻醒了他。

第五站,第五個吻,坐在同一家網吧,隔著電腦屏幕。

這家網吧有個很刺激的招牌名,“天天電腦室”,美其名曰電腦學習室,其實就是個游戲吧。

嚴笑在這裏包過夜,打過游戲,追過劇,丁漠染也在這裏包過夜,打過游戲,追過劇。

可是大學四年,他們從來沒有遇見過。

不過就算,遇見,也一定會不記得吧。

天天電腦室的配置升級了,老板也換了人,不過前任老板的單機游戲攻略和會員名冊還被好好地保存著。嚴笑和丁漠染在同一頁紙上發現了自己的名字,他們倆中間,只隔了十個人。

果然,他走過的路,她也走過。就算不是一起。

第六站,第六個吻,學校植物園。丁漠染當年喜歡上的盆景已經被買走了,不過嚴笑花了一萬多,買了一個更大更漂亮的回來,雖說是生命科學學院的學生作品,但已有大家風範,就是這金銀花做的盆景,放在野相游園有點不搭調。

嚴笑吻過丁漠染,卻在自在自語:“要不要把那個別墅重新裝修一下,弄成中國風?或者,我們在市中心買一幢樓?”

丁漠染一機靈,忍不住問:“為什麽是一幢樓?”誰說總裁大人不會亂花錢,只是花錢開關沒被打開而已。

嚴笑嘆了口氣,煞有介事地說:“你那麽喜歡囤東西,不買一幢怎麽行?到時候我們一層放書,一層放手辦,一層放包包,一層放游戲軟件,一層放電腦……買它一百層,買買買……”

丁漠染道:“買買買,游戲不做了是麽?”

嚴笑:“又不要自己花錢,用我爹的錢啊,娶媳婦這麽大的事,他不表示表示個心意?”

丁漠染頭一次聽他提起那個行事風格怪異的家庭,不禁豎起了耳朵,沒想到嚴笑說得兩句,又換了話題:“說到這個,還有一件事很重要啊,我們幾時回C城去見見岳父大人?染染?”

他不再連名帶姓地喚她,他學著別人膩歪歪地叫她“染染”,兩個尋常的發音,在他的聲線中爆發出花火般絢爛,丁漠染終於相信了一句話——男人是視覺動物,女人是聽覺動物,嚴笑的每一句話,真誠得不像甜言蜜語,可是他就是甜的。

他的吻也是甜的。

丁漠染被男|色迷得暈頭轉向,不由自主就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了:“端午不行,時間太趕了,你給我一點時間搞定我媽,很快的,嗯……中秋吧?中秋我們一起過去,那時候我的病應該也好得差不多了。”

嚴笑滿意地笑起來,薄唇中間啟開了月牙白,像青天白日下,懸了一輪上弦月。

他們一路吻過多少次,已經數不清了。

他們約會,做的都是普通小情侶的事,他們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是自己曾經孤單一人來來回回耕耘過許多次的曠野。那些空白,被滿滿地填上,一生一次地約會,竟比四年平淡地路過更為印象深刻。

他們的名字曾經上過宣傳欄上的同一個榜位,他們的照片都被印在了百年校慶的校友錄上,他們跟文具店的老板都很熟,因為他們都是手賬狂熱愛好者。

他們終於一起來了,只是晚了四年,而已。

嚴笑屈起好看的手指,敲著玻璃櫃臺:“老板,上次我訂的兩支長刀研,到貨了嗎?”

丁漠染一聽到“長刀研”,立即湊了上來:“哇,絕世名筆,我要看我要看。”

嚴笑在她鼻梁上輕輕刮了一記,笑道:“看什麽看,說得這麽寒磣,是買給你的。”

丁漠染吃了一驚:“那也不用兩支啊?畢竟它很貴。”長刀研是日本寫樂公司出的一款高級定制鋼筆,貴且不說,還難駕馭,一般總裁級人物喜歡用的是萬寶龍大班,聽說寫字很醜的人,就要用筆觸很粗的筆,這樣可以藏拙。

嚴笑應道:“是很貴啊,一支就要兩千多,我們這種碼農,都用九塊九十支的晨光中性筆。不過,人要裝,馬靠鞍,好歹我家老婆大人是練過書法的,配得上。至於為什麽買兩支嘛……道理也很簡單……”他摸了摸下巴,拈起老板遞過來的盒子推給丁漠染,“如果只買一支的話,你是絕對不舍得用的,所以買兩支,一支平時用,一支束之高閣,收藏起來。”

丁漠染:“你不是嫌我亂囤東西嗎?怎麽今天那麽大方?”

嚴笑想了想:“大概是因為,它以後可能會升值吧。”

商人本性,一下子就暴露了。丁漠染雖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卻也只能作罷。嚴笑不扔她的東西,已經是萬幸了,現在他幫她著囤東西,是不是意味著他又退讓了一小步?

嚴笑去刷卡,服務員過來將裝好的禮品袋交到丁漠染手上。

丁漠染心裏邊癢癢地,趁著嚴笑不註意,偷偷打看一個盒子看了一眼,卻看見筆帽上赫然刻了四個字——“日更一萬”!

丁漠染嚇得差點把盒子都扔了,這什麽鬼!用禮物催更麽!

可惜,她已經不寫小說好多年!

不死心,再看另一支,也同樣刻了四個字——“步步成神”!

要命!真是要命!都刻成這樣子了,還怎麽收藏!還有這樣子,她怎麽可能拿出去顯擺啊!

丁漠染徹底風中淩亂。

嚴笑一邊在回單上簽字,一邊偷偷地往丁漠染那邊瞧,他一直保持著笑容,看得收銀員兩眼發直,而就在所有人發呆的時候,嚴笑聽見耳邊猝然傳來一聲呼喚:“陳之!”

是個男人的聲音,卻也足夠地震撼。

心臟仿佛停頓了一下,他飛快地回頭,往丁漠染的方向看去,卻看見她捏著筆盒的手,在空中微微顫抖。

洋溢在嚴笑嘴邊的笑容,忽地熄滅了。

☆、082 今生兄弟【調格式】

陳之被車撞了。

他好脾氣地寵愛著沈月,不再擺起男神的臭架子,沈月反倒突然對他失去了興趣。

一向為了他不怎麽出門的沈月,開始三天兩頭地玩失蹤。

他就是在出門尋找沈月的時候,被車撞了。

他被撞,卻不敢報警,所以這筆賬又再算在了沈月頭上。

他沖著那肇事司機笑得溫潤如玉,肇事司機卻被嚇得三魂六魄丟了一半,也沒說要開車逃跑,而是一頭撞在了五十米開外的一棵大樟樹上。

陳之一瘸一拐地追上去,司機也打開車門一瘸一拐地躥下來,車裏還有個女人,二十來歲,眉清目秀,還是學生打扮,懷裏抱著一個粉色的背包黑著臉孔。

這是陳之和洪慶生重逢的情形,洪慶生沒想別的,光只覺得自己是白天撞鬼了。

同學聚會後發生的那件事,同學們都不知道,但洪慶生好好兒“摔斷腿”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朋友圈。近半年來,洪慶生的行為舉止都很低調,他甚至害怕再遇見到丁漠染。

知道陳之沒死,洪慶生反而松了一口氣。像是跟著重新活過來了。

陳之傷得不重,洪慶生打了個電話給相熟的外科醫生,花了三十分鐘完成了傷口處理,之後,他牽著那女生,和陳之一起坐進了路邊的星巴克。

高中時代的好兄弟,見面也不知道要聊什麽,畢竟過去那麽久,好些細節都忘記了,光只記得,他們中間還有個丁漠染,胖胖的,卻很恬靜的丁漠染。

陳之點了一杯濃縮咖啡,洪慶生要了一杯拿鐵,那女生搶過洪慶生的拿鐵喝了一大口,搖搖頭,又黑著臉去點了一杯巧克力。從進門到現在,女生沒跟陳之說一個字,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陳之留意到女生,是因為她身上散發的氣質,像極了剛剛瘦下來的丁漠染。

洪慶生推著那女生,大模大樣地道:“我們有重要的事情要談,你自己另外找個地方坐了。”

那女生白了他一眼,抱起背包,不耐煩地挪開了一個座位,卻沒有離得太遠。

洪慶生像趕蚊子一樣,朝她用力揮手,她才不情不願地坐得更遠了一點。

洪慶生腆著有些發福的肚子,沖陳之笑了笑:“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不講禮貌。她還算聽話的。”

陳之琢磨著洪慶生和這個女生的關系,直到不經意看見女生脖子上的吻痕,他長睫抖動了一下,沒作聲,低頭含了一口咖啡,咽下去之後,才帶出一絲溫文爾雅的笑意:“以前不知道你喜歡這一款的,真是意外。”他想起了丁漠染,烏雲密布的心裏,慢慢下起了雨。他何其敏感,就因為這驚鴻一瞥,他再也不可能把洪慶生當成至交好友。

洪慶生聽出他話裏的意思,非但沒感到尷尬,反而有一絲絲報覆之後的得意,他跟著笑起來,曾經光潔年輕的臉上擠出了兩塊橫肉,他說:“女人就是賤,給點錢做什麽都行,看著一副冰清玉潔的樣子,不也只是看錢?這樣的女孩大學裏多的是,一個月給兩千,隨傳隨到。”他比了比兩個指頭,十分開懷。但想想自己斷掉的腿,一股恨意又湧了上來。

他與陳之的重逢是場意外,但這場意外將他的恨意推置到了源頭——丁漠染。

他憋了一口氣,突然將話題引回來,單刀直入:“我們都以為你死了,上次同學會,丁漠染也來了,提到你的時候,哭得幾傷心,唉……”

陳之動容,偽裝的優雅溫柔裂開了一道看不見的口子,他幾乎是搶過了洪慶生的話:“你見過她?她、她還好麽?”她還好麽?他本來不想這麽問,他知道丁漠染一定過得不好,他也希望她過得不好,他很愛她,愛到不希望有人任何人能救贖她,愛到,全心全意只有她。

於是,他傷害了她。

幸慶的是,她似乎又原諒了他。

很久以前,大概是他和丁漠染剛開始交往的時候,陳媽媽就說過一句話,她說:“你啊,配不上她。”

他不服氣,他接受不了這個近乎貶低的評價,他甚至忤逆地選擇了從來不敢觸碰的愛情,卻沒想到,他和丁漠染會陷入一個怪圈。異地相處的時候,明明是一對知己,真正相處之後,就開始吵架,他們相處的模式是,吵架,傷害,和好,冷戰,再和好,又吵架……周而覆始。

他明明厭倦了這種生活,卻又不肯放棄。

這是他唯一一次為自己做決定,他不敢承認自己選錯了。

她還好麽?這個問題對洪慶生來說,幾乎是正中下懷,他咧開嘴笑起來,笑容裏棄滿了詆毀:“她啊,她當然過得好,傍上了一個富二代,吃穿不愁地過著金絲雀的生活,性情也變了許多,我不過是勸了她兩句,她便就叫姘|夫把我的腿打折了……看,我變成了一個殘疾,都是因為她。”他說著,單手點了一根煙。

服務員走過來低聲勸止:“這位先生,這裏不能抽煙……”話還沒完,洪慶生便暴怒地一拍桌子站起來。

他揮著手裏點著的煙,吼道:“說這裏不準抽煙,沒說不準點吧,我點燃了不抽還不行麽?”他推了服務員一下,轉頭對陳之說道,“陳之,你當初一定是眼瞎了,才會愛上那樣一個沒心沒肝的女人,那女人簡直就是個狗仗人勢的女表!”

坐在一邊玩手機的女生忍無可忍地站起來,扯著洪慶生外往走:“你丟不丟人啊,大叔,要發瘋不會回家去發?一口一個女表,惡不惡心!”

那女生又指了指陳之,道:“還有你,楞著幹什麽?快幫我把他弄出去!”

陳之還在消化洪慶生剛才說的話,被那女生一指,不由自主就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左一右架著洪慶生到了停車場,才發現洪慶生的拐杖還落在了咖啡廳裏,陳之要回去取,女生卻先將洪慶生按在了副駕駛座上,自己上了駕駛位。

陳之攤著兩只手,看著那女生,只覺得那女生霸道的氣息越來越濃,與初見時的丁漠染幾乎完完全全地重合了。他好半天回不過神。

那女生發動了汽車,沖他喊:“你上不上車,我還要回去上課呢,要罵女人,不知道換個地方去罵,別影響我。”

陳之上了後座,車子便出如離弦箭馳了出去。

洪慶生無力地癱在副駕駛座上,摸著自己軟軟的膝蓋出神,汽車拐彎的時候,磕著了一顆石子,車身震動一下,他才重新恢覆了思緒,跟著,一個響亮的耳光,啪地扇在了女生的臉上。

這一巴掌打得很順手,女生的臉被打得偏了一下,臉頰立即腫了。

陳之吃了一驚:“你幹嘛打她!”那巴掌打得是這個女生,但在他看來,無疑更像是打在了丁漠染臉上,他這才發現,洪慶生心中的藏著的恨。

他恨丁漠染。

陳之愛著的那個女人,是洪慶生無法抹煞的噩夢。

洪慶生強|奸未遂,被嚴笑派人打傷,回去又被老婆打了一頓,後來喝了點酒,醉得不省人事,醒來後,一條腿就廢了——自己右腿壓右腿,壓得血液不暢,毀了。

嚴格來說,他並不是被嚴笑打瘸的,而是被自己作的。

可是恨意,總有要出口,他不會恨自己作,只會恨丁漠染壞。

丁漠染不再參加任何同學聚會,自然也不會知道他後來的慘狀,他一個人扭曲的恨意,在體內發酵,終於萌發成了現在這種心態。他包養了一個女大學生,給她錢花,睡她,打她。

把她當成丁漠染。

那女生專註開車,臉上的紅腫,楞是連摸都懶得摸一下,她淡淡地道:“我收了他的錢,給他打幾下也是合情合理,少拿那一臉同情來惡心我。”

洪慶生冷笑起來,指著那女生道:“陳之,你看見了,女人就是那麽賤,在錢面前就是那麽賤。我一個月給兩千,她就這樣,你家那個,起碼一個月兩百萬……”

陳之的臉沈下來,緊握的拳頭,任指甲掐進了肉裏,他盡量保持著冷靜,吐字清晰:“你說的富二代,是野相游園裏的那位?”

洪慶生側身摸摸那女生的臉,哈地一笑,道:“原來你知道,原來綠帽子戴久了,都習慣了。”

陳之道:“我不許你這麽說她,染染她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是個很傳統的女生,不過做這種事的,這都是誤會。”他不是沒有去找過丁漠染,但是野相游園的方向離海關近,經常有人查身份證,他一個人不好去,所以他只去過一次,就是和許嫣那次。那次,還被沈月攔了回來。

後來他冷靜地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去打擾丁漠染比較好,畢竟自己對她做過那樣的事,然而瘋狂的思念,植根在腦海,一刻也沒停。

自從他知道丁漠染失去記憶之後,重逢的念頭就再也停不下來。

他重覆地說著:“是誤會,都是誤會……就算不是誤會,她是情有可原的。她做什麽,我都不會怪她,我是這樣喜歡她,恨不得為她去死。是我對不起她在先。”

他早已經死了。

是的,死在了雪山裏。

連同最後一絲純潔和忠貞。

洪慶生嘲笑:“你還真是個聖人,說為什麽為她去死,你死了,她不會為你多流幾滴眼淚,別白費心機了。”

陳之搖搖頭,道:“我再說一次,是我對不起她在先……你還記得沈月嗎?才大一的時候,我就和她……”才大一的時候,他就和沈月滾在一起了。

肉|體是個很誠實的玩意,他明明很討厭她,可是身體卻需要她,他每次心情不好,想到的都是沈月,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想到的才是丁漠染。

他告訴丁漠染的,都是好消息,拿到了獎學金啊,足球賽拿了名次啊,被導師提名保研啦,他都會說……可是他對沈月什麽都不說,心情不好嘛,兩人睡一覺就什麽事都煙消雲散了。

很早,就成為了羈絆,甩不掉啦。

陳之的眼睛裏閃爍出一道陌生的精光,他直直地看向洪慶生:“慶生,聽說你公司也做安防設備,幫我一個忙,幫了我,我就不計較你覬覦染染……”

隨著緊急剎車,洪慶生的咆哮震天響:“陳之,你瘋了!”

瘋了,真是瘋掉了,在人體內安裝追蹤芯片,是犯法的!

……

那一聲“陳之”,隨著風聲傳到了文具店裏,嚴笑驚慌地回過頭,卻看見了丁漠染捏著禮品袋微微發抖的手指。

他緊張地貼了上去,剛要張口詢問,就被丁漠染狠狠地掐了一把,丁漠染帶著哭腔擰住他不放:“嚴笑,你這個敗家子,為什麽要在筆上刻字了,字還醜死了,什麽日更一萬,什麽步步成神,你什麽意思啊!氣死我了!”

窗外綠葉飄擺,事事晴好,什麽也沒有發生。

是他聽錯了?還是丁漠染根本沒留意到?

他收斂心神,語聲低回有磁性:“嫌它醜?那是我寫的字……你卻嫌它醜?”

丁漠染誠懇地點點頭:“確實很醜,憑你這醜字,進不了我家的門做女婿。”

☆、083 甲方乙方

姚瑯很聽嚴笑的話,雖然對嚴笑呼來喝去很有意見,卻還是忍不住幫小倆口認真打掃衛生,整理廚房,有時候甚至會連晚飯一起煮好了,才離開。

如果不是丁漠染細心,發現了被姚瑯用針戳破的套套,他們還真以為姚瑯是個逆天順受的主。

嚴笑捏著那個流著香香的液體的四邊形小塑料袋,嚇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我老婆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一定把這貨丟進精神病院關起來。”

丁漠染心想,懷個孩子能有什麽三長兩短,現在醫學昌明,難產的機率那麽小……她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的病情,因為從上個月開始,姚瑯已經開始試著為她減少藥量,她現在恢覆得很好,有嚴笑罩著,她覺得做個金絲雀也挺好,而且她能肯定,嚴笑不會把她扔掉,看他粘得那麽緊就知道了。

自從嚴笑把辦公室搬回家之後,兩人相處的時間果然多了許多,除了周末例行約會,有時候兩人也會裝成學生,混跡在夜宵攤子上,什麽風箏節、什麽櫻花節,他們都趕著去湊熱鬧,丁漠染以前覺得多一個人多一道羈絆,會打亂生活的節奏,會浪費許多時間,直到遇上了嚴笑。嚴笑這個學霸級的老公,在生活規律上與她保持了高度契合,除了早上起床的時候有一點點延遲,別的都還正常。

嚴笑和丁漠染都是夜貓子型,晚上工作或學習,都會捱到很晚才收拾東西去睡覺,這就決定了兩個人不能好好地滾床單,最常見的情景是,兩個互相按摩,按著按著就都睡著了,直到早上起來,才有精力相互折騰。嚴笑的擔心是對的,早上精力最旺盛的時候獻給了丁漠染,差不多是把最健康的小蝌蝌送給了丁漠染,保持這種習慣,丁漠染很容易受孕,到時候……簡直不敢想像。

嚴笑還是決定找上門去揍姚瑯一頓,反正他也好久沒回野相游園了。

這天,嚴笑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丁漠染跟著他起床,迷迷糊糊地趿著拖鞋,站在房門口打哈欠。

嚴笑換了衣服,拿了車鑰匙,丁漠染還有點魂游天外。

她問:“還沒到上班時間,這是要去哪兒?約了人打高爾夫麽?沒聽你說啊。”

嚴笑已經到了門口,聽她發問,又想起什麽似的退回來,從冰箱裏取出牛奶,用玻璃杯倒好一杯,遞到她手裏:“自己熱一熱再喝,我回野相游園有點事,一會兒就回,你在家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說著,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親。

丁漠染接過杯子,慢慢有了點精神,卻笑得幾分傻氣,嚴笑的吻落下來,她也沒能收回這股傻勁,等到嚴笑一腳跨出門檻,她才懵懵地說開了:“天天向上……噗!”

嚴笑沒有回頭,就感到這貨的眼睛不老實地盯在了他的襠位,心裏一慌,耳朵就紅了,逆著光映過來,紅成了一片瑪瑙,他恨恨地咬牙,道:“思想不純潔!回來看我怎麽收拾你!”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的一柱擎天,以及與丁漠染鏖戰的戰績,差點邁不出第二步,還好丁漠染識相,沒有傻乎乎地叫他的名字。

丁漠染的笑聲前所未有的妖異刺耳,嚴笑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嚴笑的車子像逃難似地躥出小院,丁漠染心裏竟然多了一絲不舍,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不舍。等到車子消失在轉角,她的笑容也收了回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地寂寞。她以前喜歡一個人呆著,現在和嚴笑呆久了,就懂得了寂寞。姚瑯說她的病情恢覆得很好,可以漸少些藥量,可是沒有了藥物的作用,她覺得自己的腦子又混沌了,首當其中的,就是無法面對的奇怪情愫。以前從來不怕的寂寞,今天變得格外深重。

她喝了一口牛奶,竟然品味出一絲腥味。

她捧著一本字典看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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