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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經手人是丁漠染,錢也是她墊的,報銷內容很單純,就只是一些上班期間的交通費,來來去去的計程車費用累計下來大概一千多元的樣子。丁漠染身邊換了好幾個文助,銜接得都不好,很多事情沒有交代,丁漠染習慣了一個人跑活動現場,很少帶助理在身邊,也就造成了一人經手,無人證明的情況。但秉承信用原則,公司不會因為懷疑她瞞報票據就不給她報賬。

原來剛才寧秋怡特意去茶水間看她,並不只是為了看她笑話。

丁漠染是真的得罪她了,雖然丁漠染什麽都還沒做過。先動手的是她,給下馬威的是她,高高在上的她。

丁漠染把報銷單單獨放在一邊,看向小黃:“財務部退回來的?”

小黃偷偷朝寧秋怡那邊看了兩眼,小聲說道:“是寧姨親自拿過來的,她說上一任助理辭職了,沒有人能證明這筆錢是不是真的該由公司出,所以……”別人都叫寧秋怡為“寧姐”,就這孩子,一口一個“寧姨”,還真是極品。

丁漠染想笑,但覺得到底不合時宜,還是忍住了,她揮揮手:“行,這件事我來處理。”

小黃移了兩步,突然又回過頭來,皺起眉頭,很為難的樣子:“漠染姐,這筆錢你不會自己扛下來吧?我聽她們說,漠染姐總是被人欺負,連帶著助理也一起被欺負……”

丁漠染楞住了。

她以前忍氣吞聲的時候,曾想,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也曾想,自己是沒有用,不應該再連累別人,可是……還是連累了很多人啊,那些個受不了她的軟弱與迷糊而離去的助理,就是最好的證明。然而,她生硬地逞強,與寧秋怡這樣固執對抗,又會是怎麽樣的後果呢?她會不會連累到別人?到底是哪一種方式相處會比較好?

丁漠染竟然找不到答案。

她問:“你覺得跟在我身邊一定會被人欺負?”

小黃囁嚅道:“不是我說的,大家都這麽說。”

丁漠染起身拎起那份報銷單,點頭道:“我這就去找她。”

小黃眼中一黯,目光中閃過一絲惶恐:“漠染姐,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是新人,什麽都不懂,也不知道要聽哪邊的,你千萬別覺得我多事,我……我……”她嘴角扁了兩下,又要哭出來,卻猛地看見丁漠染將報銷單朝她甩過來,壁頭蓋臉地甩在了她臉上。

丁漠染冷冷地道:“小黃,你確實是個新人,演戲的本事還沒有這些姐姐們一半好,可得多練練,新人就該少說話多做事,你看看你從開始到現在和我說了多少句廢話?報銷走的是正常程序,我雖然記性不好,但還不至於病入膏盲,你把面上這張單子換掉也行,以後學我簽字就簽好一點,你知道你犯了一個什麽樣的錯誤?”她指著那張單子,秀目裏全是輕蔑,“我從小練的都是歐陽洵的帖子,‘染’字的橫折彎鉤這一筆,絕對不可能這麽醜。這碗臟水,我不會接,寧秋怡也不會接……你就直說吧,你是誰招進來的?”

格子間的鬥爭,從來暗波洶湧,丁漠染也是從新人一步步爬上來的,設身處地想一想,就能知道這著棋走得有多惡心。

小黃充其量只是個棋子,下棋的人,只是想要挑起丁漠染和寧秋怡之間的矛盾,這麽淺的陷阱,她能看出來,寧秋怡也一定能看出來,那她剛才進茶水間,是想提醒她防小人暗算?

然而,丁漠染才不相信寧秋怡能有這份善良。

……

一時間,公司裏個個都像敵人,丁漠染也沒心思在上班時間做正經事了,她終於如願地掏出手機,點開一款叫《彼岸之城OL》的橫版冒險游戲。

奧逸國際的總裁辦公室裏,傳來了“叮”地一聲響。

嚴笑挑目看了一眼——“皮皮魯”的好朋友“魯西西”已然上線。

☆、034 痛愛

奧逸國際企劃部。

黃小天高大的身體整個擋住了美工組組長的影子,他眉飛色舞地唱得獨角戲,放肆的笑聲回蕩在整個企劃部,令得多日以來的加班霧霾稀薄了不少。他指著美工組扛來的筆記本,樂呵呵地評頭論足:“《彼岸之城OL》的第二代男主角居然是紫頭發,這眼神……嘖,跟老大簡直是一毛一樣啊。”

大喵摁滅了煙頭,在一旁搖腦袋:“嚴格來說,應該是像老大以前的樣子。”這幾天嚴總的心情似乎特別好,萬年不動的冷傲表情也有一絲絲松動,獨自測試游戲的時候,面對大小BUG也不像以前嚴厲,有時候笑笑就過去了,再有什麽詞來形容,就是,嘴角含春?

這樣的老大真是一百萬年才出現一次吶,簡直世界奇跡。

美工組的組員們帶頭八卦起來:“對哦,老大這幾天是被門夾了腦袋麽,一直偷偷地笑,前天企劃部才接到通知,說是曾靜儀工作室發函拆夥,等同於前期準備的時間拉長了兩個月不止,他為什麽還笑得出來?難道老大想到了怎麽哄回靜儀姐的方法?”

黃小天道:“哄回靜儀姐是不可能了,老大那性子,只有別人來哄他的份,想他低三下四去求人,下下輩子吧。”

大喵沈思道:“興許是找到了新的劇本合作方,畢竟人設已經做出來了,世界設定也是延用一代的,就只是走個劇情,本子應該不難。”

黃小天道:“也對,這種乙女向冒險游戲,劇情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支線多幾個帥哥,美工多花點時間渲染,再多請幾個男神級的配音演員……聲畫無雙,就完美了!”

大喵拍了一下黃小天的頭:“完美個屁,請聲優不要錢?做3D渲染不要錢?你知道一幀要燒多少軟妹幣嗎?站著說話不腰疼。”

黃小天“嗷”了一聲,剛想說老大家大業大不差錢,就見門口人影一閃,嚴笑一邊接電話,一邊走了出去。

眾人把電腦撇在一邊,像一群好奇的喵星人,齊齊把腦袋探出一排。

黃小天伸長了脖子聽嚴笑講電話,半天才聽到一個“好”字。

嚴笑不耐煩。

他剛才正和丁漠染玩連線任務,這個電話就打進來了,手指按得快了一點,不小心按到接聽,聽到對方的聲音,他恨不得立馬掛掉。

曾靜儀的語氣還是那麽端著的,話裏還帶著威脅,態度比之前還要囂張:“嚴總,我們再談談吧,好歹我們是原生合作方,有些事情,還是知會你一聲比較好。你沒看中的本子,被別的公司看中了,如果你決意撕裂這層關系,就別怪我不給面子。”

打這個電話來,已經很不給面子,滿滿地示威的意味,頗有些小人得志的情緒融在裏邊。

但曾靜儀並不是傻子,她的劇本是跟著奧逸的提綱細化的,情節和人物都貼合了上一代的作品企利,如果就這樣轉賣給第三方,還是得花精力去改,雷同的設定全都在改掉,動刀面積達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工程量巨大。

曾靜儀恨自己意氣用事,但更恨嚴笑不講情面。

曾靜儀的本意是想讓嚴笑撤回劇本修改的意見,重新接納這一版,沒想到嚴笑只說了一個字“好”。

曾靜儀人已經到了奧逸國際的樓下,嚴笑卻沒有給她面子。

她氣得坐在駕座裏擂方向盤。

嚴笑幹脆利落地收了線,回頭看見一排腦袋怔怔地盯著他,莫明感到有些滑稽,他板起了臉:“怎麽?都不用幹活了?我給你們發工資,就是讓你們來聽八卦的?之前說過了,劇本這方面不用擔心,你們先把第一代的推廣做完,二代才剛立項,急什麽?”

黃小天想說,打鐵要趁熱呀,話沒出口,嚴笑的電話又響了,這一回,卻是姚瑯打來的。

嚴笑把剛打開的游戲窗口又縮了回去,咬牙切齒地接了這個催命符:“餵?”

那邊傳來沈悶的回應:“餵。”

嚴笑冷冰冰地說:“房客先生,我和你只是房東和房客的關系,別的一概免談,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這時候打電話給我,是因為沒錢交房租了?”

姚瑯被他一語中的,俊臉有點灰敗,他的愛車被嚴重刮花,拖進店裏去補漆確實花了不少錢,而他又一直沒找工作,再多的積蓄,也是坐吃山空,他總不可能到了這把年紀還回去啃老,更何況,他被醫院辭退的事,壓根沒敢跟父母親提及。他心裏把嚴笑從頭到尾咒了一遍,接著深吸了一口氣:“我們和好吧,丁漠染的病,我答應治了,不過你得先說服她辭掉工作,傳媒公司人際關系比較覆雜,她呆在那兒,只會對病情不利。”

嚴笑的心臟懸起來,呼吸也跟著一窒:“你怎麽又想通了?你不是說你再也……”

姚瑯的悶悶地“嗯”了一聲,答道:“這幾天,遇到了一些事……”

他是精神科醫生,他也曾勸說過周圍的人們不要把世俗眼光投放在同|性|戀這一特殊人群身上,他希望他們能被接受……可是說歸說,自己做又是另一回事,他遇上了湯臣,在知道湯臣的性|取向之前,他與他親密無間,把他當成敏而好學的後輩,一點點指導,開解,直到有一天,湯臣借著酒勁,向他攤牌……接受湯臣是玻璃,並不是那麽難,難的是,他要接受自己……

醜聞,是他自己造出來的,全盤地否定與逃避,放棄了工作,放棄了前途,放棄了一切……他的奇經八脈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絞盡了腦汁,也沒有打通。直到他聽見湯臣那句,我喜歡你。湯臣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坦然,神志清醒,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在說什麽,做什麽。

有一個人,發了瘋地喜歡自己,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地喜歡自己,是他不能想象的。

姚瑯把車窗打開,迎面吹來的涼風掀動他額頭的卷發,他鼓足了勇氣,緩緩開口,卻陡見一道龐大的黑影從右後方抄過來,他臉色大變,隨即夾緊了電話一個急剎,刺耳的剎車響,從聽筒裏傳遞到了嚴笑這邊,跟著他聽到“砰”地一聲巨響。

嚴笑猛然轉身走到了電梯口,大聲叫著:“餵,餵,姚瑯!餵!你怎麽了,姚瑯!”

卻沒有回應。

電話變成了忙音。

姚瑯出事了。

嚴笑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奔向了停車場。

那邊廂,曾靜儀正準備驅車離開,沒想到嚴笑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面前,他一臉焦灼地往她這邊奔來,一頭碎發亂得可以。

她到底還是贏了。

曾靜儀的臉上浮起一絲得意,她打開車門,施施然下車,姿態優雅地攔在了嚴笑面前,她紅唇微啟,嬌滴滴地喚了一聲:“嚴總”,還沒想好接下來要說什麽,就被嚴笑吼了一句:“讓開!”他的聲音失去了平穩,甚至還帶著一絲顫動,可是神情卻前所未有的嚴厲。

曾靜儀怒道:“你讓我讓,我就讓?這路又不是你買下來的,嚴笑,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我,我的容忍是有限的……”

嚴笑不理她,側身要避開,沒想到她長臂一舒,情急之下就攔住了他的去路,嚴笑吼道:“滾!”竟不管不顧地朝她撞了過去。

一慣君子如玉的優雅,在他身上隱匿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曾靜儀從沒見過的蠻荒之力,她被撞得飛了出去,狠狠地摔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打底褲都露出來了。

她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還是在這樣的公眾地方。

這裏的車出車進的,四面八方都安了攝像頭。

她的眼淚紛湧而出。

嚴笑沒有道歉,像沒有看見她似的,一陣風地卷上車,然後發動了引擎,停車場的保安趕過來的時候,嚴總的老爺車已然化成了一道殘影,他們從來沒見過嚴總開這麽快,印象中,嚴笑總是慢悠悠的,就算世界末日來臨,他一樣會這麽慢悠悠。他們都看傻了眼。

……

夜幕漸漸降臨,加班的人三三兩兩地吃完飯回來,又再投入到工作中去。

丁漠染坐在座位上,盯著手機的屏幕發呆。

下午和嚴笑連線的時候,他突然掉線,之後,她也打了他的電話,可是一直沒能打通,不是占線,就是沒有人接。她等著嚴笑來接她回家,可是等到天黑,她也沒有等到一點消息。

他出事了嗎?不,嚴笑開車那麽慢,怎麽可能會出事,這是在城區,又不是在郊外,到處都掛滿了限速標志……嚴笑的車安全系數那麽高,上次被撞成那樣,不也一樣開回了野相游園。

一定是公司有事,耽擱了。

她無聊地翻著微博首頁,最後把目光放在了奧逸國際的官方賬號上。

奧逸國際游戲試玩會的主打產品正好是新開發的文藝清新風手機網絡游戲《彼岸之城OL》,也就是她現在玩的這個。

故事的母題是成長,講述的是一個紅頭發小精靈怎麽樣進化成為女神拯救家園的故事,支線部分全是感情線,避開一女多男,一男多女的設定,這種乙女風向確實是女玩家最愛的,冒險模式有兩種可選:一是文字冒險模式,一是格鬥升級模式。

而丁漠染根本不知道還有文字模式,就直接被嚴笑帶進了格鬥的坑,上班這幾天,她都在玩游戲,隨著她的操作技能提高,分數也越來越漂亮,整個人的游戲水平都有了一個質的飛越,一個星期下來,她反應遲鈍的毛病居然好了大半。

同時,嚴總設定的鬧鐘也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丁漠染被逼著按時吃藥,心裏邊消極的念頭也退弱了不少,雖然還是很想念陳之,但已不再是悲傷地回憶,她漸漸能記起一些快樂的細節,它們不完整,它們零零碎碎不能連成一片,但也是一種可貴的進步。

她的病情似乎明顯好轉了,這一點她自己都能感受到。

這一切,都是拜嚴笑所賜的。他又一次做了她的恩人。

她能好起來吧?會變得跟以前一樣?丁漠染摸摸下巴,不期然摸到了一手油,對著電腦久了,皮膚暴露在輻射之下,難免會出油,加上被空調這麽一吹,更是雪上加霜。她放下手機,從包包裏翻出濕巾,起身向洗手間走去。

她這段時間都沒化妝,素面朝天地來上班,出油的問題也好解決,洗把臉就好。

她打開了水龍頭,捧了起一捧水,埋頭敷在臉上。

身後傳來了抽水馬桶沖水的聲音,有腳步聲響起,轉瞬就到了身旁。

丁漠染往裏邊挪了一小步,試圖為身後的人讓出位置,可是身後那人卻停了下來,並沒有上前的意思。丁漠染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騰出另一只手去關水龍頭,被突然感到頭發一緊,身後的人伸手狠狠地揪住了她的長發,並按著她的頭,用力埋進了水池裏。

丁漠染驚叫了一聲,被嗆進去好幾口水,她掙紮著要站起來,可是連日來的厭食消耗了大量的元氣,她根本對付不了那雙手。她又再被按進了水裏,上方的水龍頭被人擰大了許多,冰冷的水嘩啦啦地淋在她頭上,一直流進了她的心裏。

她冷得牙關打顫。

身後的人卻笑起來,啞著聲音在她耳邊說:“你怎麽還不死?廢物,只會擋著別人的路!”

☆、035 郎歸晚

姚瑯撞上了公路圍欄,連人帶車從路旁的護坡沖下來,眼看著快沖進下方車道的時候,他開車門跳了出來,車子報廢了,人摔斷了一條腿,肇事車輛被查出是套牌的,明顯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警察等著給姚瑯做筆錄,姚瑯在手術室裏呼天搶地。

嚴笑趕到的時候,夜色剛落,醫院的走廊上燈光昏暗,他一路走到了手術室門口,正準備問問護士做手術還要多久,裏邊鬼叫的人突然安靜下來。醫生滿頭大汗地出來,接過了護士手裏的水,喝了一大口,才搖了搖頭:“做這麽大的手術,居然不肯上麻藥,也是個奇葩。”

嚴笑問:“裏邊那位姚先生怎麽樣?有沒有生命危險?”

醫生一臉地驚嘆:“生命危險到是沒有,只是手述過程不肯上麻藥,痛得全身都在發抖,我都被他嚇出了一身汗。現在,大概已經暈過去了。”

手術室的指示燈滅了,裏邊的人被推了出來,嚴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藥水味,還夾著淡淡的血腥。

姚瑯並沒有像醫生猜想的那樣暈過去,只是有些虛弱,他雙眼無神地躺在移動病床上,直到眼前掠過嚴笑的臉,才有了一點點反應,他擠出一個無所謂的微笑:“嘿,你來了。本來還等著你給我簽字的。”他的頭發被汗濕了,緊貼在臉頰上,顯得臉都小了一圈,而且雙目深陷,有點脫水的征兆。樣子也是足夠狼狽。他大腿腿骨折了,差一點傷到子孫根,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嚴笑從來沒看過他這樣子,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道:“你又不是父母雙亡,我想簽字也沒資格。你喜歡作死是你自己的事,我不陪你。”

姚瑯無力地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我活該。”

嚴笑不可置否,沈默了一會兒才道:“你究竟得罪了什麽人?居然把你往死你整。”

姚瑯看著天花板,悠悠地道:“我得罪的人可多了,都不知道要從哪邊說起,就連你,不也一直恨著我嗎?”

護士將他推進了病房裏,警察要跟著進來,又被姚瑯請出去了,嚴笑跟著護士去拿藥,確實幫著簽了幾個字,等到再見到姚瑯,他已經被安置在病房裏。傳說中的俊俏小護士並不是小說文本裏寫得那麽軟萌,小姑娘打起針來心狠手辣,簡直用快狠準來形容,姚瑯也想酷帥狂霸拽一回,可是現在硬件受損,連笑起來都格外難看。

小護士黑著臉對嚴笑說道:“已經過了探病時間,沒什麽事就早點離開,不要打擾其他病人休息。”說完就推著小桌子出去了。

嚴笑看了看天色,點點頭。丁漠染還在等他,他確實應該早點回去。

姚瑯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好像是看膩了,就在嚴笑準備起身告辭的時候,他才慢慢出聲:“嚴笑,做手術的時候,我沒有打麻藥,這些痛,真真實實地刻在腦海裏,一陣緊接著一陣,我就想,欠你的痛苦,終於還清了吧。”他轉過臉,緊緊地盯著嚴笑,黝黑的眸子閃著光,“對不起。當年,是我親自下的診斷,也是我親自把你送進精神病院的,我知道你到現在還難以接受,可這個病就是有這麽殘酷,輕度的可以通過心理治療,中度的就必須吃藥,至於重度……”

嚴笑心頭一沈,警惕地看向他,四目相對:“你想說什麽?”

姚瑯說:“關於丁漠染,關於你,你真的想通過自己的方式去治療她?人與人之間病理相同,但病發原因並不同,你陷得越深,受到的心理壓力就越大,你這樣,只不過是把以前走過的路再走一遍,很危險,對你對她都很危險。我之前的提議,你好好考慮考慮,她現在幾乎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已經不適合呆在人群裏。你最好讓她辭職。”

嚴笑:“嗯。”

姚瑯無奈地閉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認定了她,她確實是個不錯的女人,但是卻配不上你,她的生活環境,心理狀態,還有對於財富的認知,與你都不對等,她和你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之前只以為你是同情她,可現在看來,倒是我錯了。”

嚴笑緊閉雙唇,將好看的唇線繃得筆直,沒有搭腔。他不否認這份感情,在旁人,甚至在丁漠染看來莫明其妙的感情,卻被他堅守,他也不認為丁漠染配不上他,一個人的觀念的心境,和她的經歷有關,她跟在他身邊,日子久了,就一定會變。他有這個信心。

姚瑯痛得一直流汗,可是卻沒有放棄對嚴笑的說教:“你如果非要把她留在身邊,只有那一個辦法,你……”

嚴笑擡腕看了看手表,打斷了他的話:“天夜不早了,我還要接染染下班,你的廢話留在你出院以後再說,我沒那麽快原諒你。告辭。”

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讓丁漠染忘記,或者說徹底放下心裏邊那個人,最好的捷徑,就放在他面前。姚瑯放在他書房的那個綠皮行李箱,那裏邊一疊厚厚的手帳和日記,濃縮的是丁漠染的曾經,丁漠染記錄了自己的事,也記錄了她和陳之在一起的日子。嚴笑也曾想過,把丁漠染和陳之走過的路,重新走一遍,偷偷地修改她的記憶,把陳之換成他。可是這樣卑劣的事情,他做不到。

真愛,能讓時光倒流,把他換成我——這是文藝的說法。

事實卻是——

嚴笑想到了狗,一條狗沿著另一條狗尿過的柱子,一遍又一遍地撒尿,不過是想掩蓋另一條狗的氣味,把它占領的地方,插上自己的旗幟。

嚴笑低頭看了看手機,從五點半下班到八點中,丁漠染打了他五六個電話,還有幾條移動小秘書的來電提示短信,大概是開車的時候路過信號盲點,造成了信息延遲,好些是剛才才收到的。他怕丁漠染等久了會擔心,便隨手回撥了一次,電話那頭卻沒有人接聽。

不會是等著等著睡著了吧?

這幾天丁漠染的睡眠好了一些,而大部分的功勞都來看於那款手游,游戲吞掉了她的精力,也令她不再胡思亂想,玩累了之後,她自然而然就能睡上兩三個小時,比起每夜失眠,已經是質的飛躍。嚴笑每天和她坐在床上玩游戲,兩個人像孩子一樣對著屏幕大喊大叫,也算是一種幸福。

嚴笑想起丁漠染在游戲上和自己較勁的樣子,繃緊的神情終於松動,嘴角漾出了一絲暖心的笑。

他加到了八十碼,以城區內最高限的速度馳向集美傳媒。

然而等到他開到樓下,集美傳媒的大樓已經開始清場,隨著保安一層層地巡樓,電閘也一層層拉下,嚴笑奔到樓下,有保安吃驚地攔住了他。

嚴笑仰頭往丁漠染所在的那層樓看了一眼,問道:“請問……這樓上還有人嗎?我來接我女朋友下班,但時間好像有些晚了。”

他每天接送丁漠染,保安對他倒也有點印象:“這位先生,你晚得也太過分了,你女朋友是個大活人,不會守著黑洞洞的寫字樓傻等的,都到這個點了,她應該是自己回去了……你沒給她打個電話?”

電話打不通。嚴笑掏出手機撥丁漠染電話,依舊沒有人接聽。他有些焦躁地來回踱了兩步,掛掉再撥,還是沒有人接聽。

野相游園離市區很遠,晚上打車回去很不方便,要是遇上黑車司機……嚴笑想起最近的幾條有關都市白領下班時間失聯的社會新聞,越來越害怕,他差點要撥110,這時候保安的對講機“滋滋滋”地響起來,樓上的巡邏的保安在那邊說:“策劃部好像還有人在加班,手機還放在桌上……”

一定是丁漠染,怪不得她手機打不通。嚴笑與保安打了聲招呼,就沖進了電梯間,然而來到丁漠染的座位上時,卻撲了個空。正如保安說的,她的手機放在桌上,電腦沒有關,文件夾也沒有合上,脫掉的外套更是隨意地搭在椅背上……人沒走,去了哪裏?

從八點鐘,到十點鐘,這兩個小時,電話都一直放在桌上沒動,也就是說,丁漠染離開了起碼兩個小時?她去了哪裏?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仿佛為了印證姚瑯的那句話:“……傳媒公司的人際關系覆雜,她不適合呆在那裏。”

保安撓撓頭:“真是有毛病,這個時候還不下班,不知道公司有不能通宵的規定?”

嚴笑說:“我去別的地方看看。”

話音剛落,洗手間的方向傳來一聲尖叫,掃地的清潔工阿姨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指著洗手間,上氣不接下氣:“血……血!地上全是血!”

保安嚇了一跳,正要抓起手電過去看看情況,嚴笑已經先有了動作。他發了瘋似的跑過去,顧不上招呼保安把電閘打開。

鮮血從洗手間的門縫裏漏出來,濃郁的血,鐵銹的腥味,還有洗手間裏嘩嘩的水聲,清潔工阿姨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裏回蕩:“……我正在拖地,聽見洗手間那邊傳來了水聲,就想,誰那麽缺德,用完水不擰龍頭……”

嚴笑的手觸著冰涼的門,猛然一推,裏邊的水聲驀地變大了,微弱的光透著窗欞灑進來,照在那一片腥紅之上,觸目驚心。

洗手間裏滿是玻璃碎渣,尖利的薄片,卡在門下方的縫隙裏,隨著嚴笑的動作,發出尖利的劃響。

一個單薄的影子,貼在洗手臺上,她艱難地攀著臺沿,卻怎麽也站不起來,地上一大片的血,從她掌心流出,疼痛令她清醒,可是越是清醒,越是悲涼……嚴笑的目光停在她血跡斑斑的膝蓋上,呼吸一窒,再吸氣,便是痛得快掉炸開……

他沖過去,緊緊地抱住她,將她貼在心口的位置,大聲叫著:“染染,丁漠染!”

可是丁漠染雙目空茫,好像已經不會看人了。

他來晚了,真的太晚了。

☆、036 讓一切隨風

洗手間裏不可能安裝監控,警方只能調取走廊通道上的視像資料,但是案發時間正是人|流高峰期,嫌疑對象需要一個個進行排查,這中間要花去很多功夫。而最麻煩的事,受害人精神狀態極不穩定,完全沒辦法錄口供。

丁漠染手腳上的都是外傷,清理好傷口包紮妥當,好好養著就成,可是心理上的創傷就很難說了。雖然嚴笑不太樂意,卻還是狠下心來簽字讓丁漠染住進了ICU病房。他對外傷處理經驗有限,只能暫時依靠專業人員照顧。

嚴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是他不能問。丁漠染的心,似乎脆弱得只剩下一層薄膜,稍稍一戳,就能血花四濺。

她變得很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乖,讓她吃就吃,讓她睡就睡,只是長久地沈默自閉,不言不語。不管他說什麽,她都只是靜靜地坐著,不敢面對他,甚至不敢看到任何人的臉,陌生人從門口路過,都能驚嚇到她,令她抱著枕頭,扭頭轉向一邊。她好像變得很害怕與人類相處。

就像受盡虐待的流浪貓,滿心都是戒備,一點也不懂得親近。

就連嚴笑也不肯面對。

嚴笑每天公司和醫院兩頭跑,忙得心力交瘁,公司那邊,他要面對新產品發布會,醫院這邊,他還要面對兩個超級麻煩的病人。兩個病人,一個半天吐不出一個字,另一個整天嘰嘰歪歪說個不停,然而更令嚴笑頭痛的是,他在醫院走廊上還遇到了第三個麻煩病人——曾靜儀。

曾靜儀那天被他在停車場推得摔了一跤,當時被氣得不行,便決心和奧逸國際死磕,她假裝受傷住進醫院,又召開了記者招待會。

一時間,奧逸國際總裁出手傷人的新聞鋪天蓋地,奧逸國際的股票也連續跌了近一周。

只可惜,嚴總焦頭爛額地,根本應接不暇,至於外邊的新聞怎麽說,他完全看不見。游戲玩家不會在乎游戲公司的老總是不是喜歡打女人,是不是沒有肚量,他們只在乎游戲的情節好不好,人設是否漂亮,配樂是否高大上,操作性強不強……就像許多電視劇的觀眾,根本不在乎劇本是不是抄襲,情節是不是不合邏輯,反正只要有喜歡的藝人出演,就是世上最大的滿足。

曾靜儀以美女編劇自居,總是想著要搞個大新聞出來,可是大新聞搞出來了,當事人卻看不見。

醫院真是個偶遇的好地方,曾靜儀也沒想到嚴笑會出現在這裏,起先,她還以為嚴笑是來向自己道歉的,沒想到嚴笑看見她,只點了個頭,就轉進了另一間病房。曾靜儀站在病房門口,再次看見了站在嚴笑身邊的女人。

只是那個女人,比上次見到的時候還瘦,而且雙眼無神,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根據編劇狗血法則,曾靜儀很容易就想到了流產,男人有外遇,割脈自殺等字眼。畢竟,嚴笑是那麽有魅力,那種高高在上的貴氣,是娛樂圈當紅炸子雞們用盡全力也模仿不出來的,他不用笑,就很邪魅,他擡一擡眼,就能看見一絲溫柔,不管曾靜儀在嘴上怎麽詆毀,心卻仍舊不由自主地圍著嚴笑轉悠。可是嚴笑看人的眼光卻不怎麽好,他那樣高貴的人,怎麽就選了這麽一個半死不活的女人做伴?

誰也挽救不了曾編劇想搞大新聞的心。

一時間,醫院附近來了很多狗仔隊,他們帶著各種設備,竭盡所能地埋伏在周邊,等待著獵物的出現,然而他們卻沒拍到曾靜儀想拍的東西。

娛記們大多不認識嚴笑這號人,只能根據曾靜儀的描述作判斷。

據曾編劇描述,嚴總是喜歡穿三宅一生,戴黑框眼鏡,開奔馳SL400的文藝男青年,然而她沒想到的是,嚴笑這段時間一邊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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