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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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天尊眉頭緊鎖,抿嘴不語,雖有五十歲年紀,神采仍勝當年。眼睛緊盯著棋盤,思索良久,搖了搖頭,哈的一笑道:“輸了,輸了,你耍詐!”滅世道:“哎呦老鬼,我可不像你,一來悔棋,二來多抓白子,這詐從何耍來?你要這麽說,以後可別找我下了,走啦,再見!”說罷長身而起。

鬼谷道:“好端端的怎麽說不下就不下,坐,坐…”擡起頭來,目光陡地凝住,忽地啊啊大叫,骨碌骨碌翻出好幾個跟頭。

滅世奇道:“你又怎麽了,咱倆再較一盤便是,可別裝神弄鬼。”鬼谷直起身來,手指滅世道:“他…他不是死了嗎?”滅世道:“我沒病沒傷,怎又胡言亂語起來了,你年紀過大,腦筋泛擰啦?”鬼谷呃呃低吟,眼睛仍瞧向滅世這面,忽地大步走來,更不與滅世理論,把他推到一邊,直走到沈夕三步遠處,呆呆凝視。

滅世這才發現身後站著沈夕,也吃了一驚,此時已知鬼谷為何作那麽大反應,笑道:“原來沈夕回來了,那弒性魔相他們也到了,你們父子相敘,我找他們去。”一轉眼,消失在崖後。

見鬼谷兩鬢垂出幾根銀絲,精神健碩,卻掩蓋不住歲月的蒼老之色,沈夕又是歡喜又是悲傷,眼淚奪眶而出,叫了聲:“爹爹…”

鬼谷伸手摸向他臉道:“是你嗎,臭小子?”沈夕奮力點了點頭。鬼谷又摸向他腦袋道:“真的是你?”沈夕連聲道:“是我,是我,我沒死…”鬼谷滿臉不相信,甩了甩頭,啪的給了自己一巴掌。沈夕道:“爹爹!”撲縱抱了上去。鬼谷摸沈夕時,和他相距約有一丈,只是作勢並未摸到他,沈夕抱住他身,才如夢驚醒,哈哈大笑道:“真的是你,我還以為眼花了,哈哈,哈哈,肉是熱的,小臉滾燙,倒是個真人!”

沈夕哭著道:“爹爹,沈夕不死也當該死,這麽些日子,你一定想念壞了。”鬼谷笑道:“人都是該死的,小子該死,老子更該死…啊呸,咱爺倆好不容易相聚,不提那死不死的字眼,讓老子瞧瞧,你是變的哄我高興來的還是…”說罷在沈夕臉上不住撫摸。

沈夕道:“爹爹,我…”鬼谷陡地一怔,呼的給他一拳,道:“不對,沈夕那臭小子一向直呼我鬼谷,何時叫過爹爹二字,你是假冒的!”沈夕悲喜交加,這下倒有些哭笑不得了,伸出手來,在鬼谷胯下擰了一記。鬼谷啊呦啊呦大叫,叫道:“臭小子,敢跟老子來這招,誰教你的!”

沈夕笑道:“不正是跟你鬼谷學的嗎。”沈夕小時候惹了鬼谷生氣,鬼谷常以此法教訓他,此時反而行之,鬼谷哪還有半分懷疑,大掌在沈夕腦袋上一按,仰天大笑。

沈夕道:“鬼谷,沈夕以前沒叫過你爹爹,現在叫了可好聽?”鬼谷罵道:“好聽個屁,還是叫鬼谷舒服些。擰腿裏子那招千萬別再使了,你長這麽大,也該懂得那裏是什麽要害,若讓桓公主看見…”

說話之際,崖後探出一個腦袋,笑道:“老鬼,嘻嘻哈哈的笑什麽呢,肯定又說我壞話。”鬼谷哎喲一叫,高聲道:“姑奶奶,這聖火宮上上下下誰敢說你壞話,欺負老鬼還不夠狠麽,再見,再見。那滅世贏我一盤,還不蹦上天了,老鬼可不容他!”竟不敢轉頭回望,一溜煙,飛也似的跑了。

與鬼谷得見,沈夕滿心歡喜,竟沒留意桓若卿何時而來,何時走近。桓若卿道:“見過鬼谷了,跟我走吧!”沈夕啊了一聲道:“跟你走?去哪裏?”桓若卿笑道:“姑姑就在後山,不瞧瞧去麽?”不容沈夕作答,拉起他手直往後山走去。

沈夕只知鬼剎教教主名叫桓煙,是桓若卿的姑姑,自記事時起,桓煙便閉關不出,出關之時沈夕又不在聖火宮,遂從未見過其尊容。好奇心敬佩心交迸,實比見鬼谷天尊的念頭更甚,忐忑之中,已不知轉了幾處彎,行了幾裏路,聽桓若卿呼喚自己,擡頭前望,原來已步入後山之內。

後山中種有青竹,修篁萬節,煙色蒼蒼,綠蔭冉冉,更有長水從山頂垂落,嘩嘩聲響而不嘈。細耳聽來,亦能分辨出花開鳥鳴,閉眼靜思,水聲鳥語又同時消去,此等佳境莫說外面不曾得見,就在夢中也是難得一遇。

桓若卿在青竹上輕手一敲,立時便有嗡嗡聲回蕩開去。竹林深處一女子道:“你倆來的正好,快幫我折折這些枝條。”

沈夕心想:“這就是教主的聲音嗎,好生輕柔。”桓若卿叫道:“姑姑!”發足往竹林深處奔去。這竹林沈夕從不曾來過,更不識方位石道,桓若卿去的快,他卻落下了,轉了半晌,迷失在竹海之中。

正跺腳著急時,隱隱吹來一股細風,推著沈夕往前方走。沈夕大覺奇異,任由風助前行,只見前面漸漸現出一個白色輪廓,如桓若卿一般高挑,手持竹枝,對桓若卿說道:“折短些,就像這樣,斷枝都放籃子裏。”

沈夕一步一步前挪,離白衣女子尚有數尺之近,那推著自己前行的風忽而消失遁去。沈夕小聲問道:“若卿,這位可是…”桓若卿把竹枝折下,轉身以枝指他,喝道:“大膽,還不參見姑姑!”沈夕趕忙拜下欲叩,桓若卿又道:“讓你拜你就拜,逗你玩呢。剛才姑姑說了,鬼剎教人人可拜,你我就免了。”嬌顏一笑,把沈夕拖帶過來。

白衣女子回過身子,輕笑道:“沈夕,好久不見。”沈夕微微一呆,張口結舌,使勁揉了揉眼睛,只見眼前女子已近中年,除了衣服裝飾,眉目口鼻竟像極了桓若卿,若不是她臉上略有歲月痕跡,決計分辨不出。莞爾間透露出與年紀全然不符的美艷,翩若驚鴻,笑中生凜,和桓若卿的伶俐俏皮相比,更有一種統領神教的威嚴。

呆立半晌,沈夕結結巴巴的道:“桓…桓教主…”

桓煙笑了笑,點頭示意,便又折起竹枝來。桓若卿把竹籃拿到一邊,對沈夕道:“竹子這麽多,單個折來豈不太過費事,沈夕,你沖左邊竹林打一掌。”沈夕不明其意,見桓煙捏拿竹子單拿枝底,拈了好一陣才把枝葉折下,不敢放肆,遂道:“打掌做什麽?”桓若卿道:“讓你打你就打,怕打不斷嗎,我先來,你學著點。”手臂一掄,嬌斥一聲,空絕掌隔空打去,但聽嘩啦嘩啦之聲不絕,竹子已不知被摧倒幾十株幾百株。

沈夕耐不過她再三要求,右掌微起,真氣渾圓使出,蓬然一聲,掌力穿林而過,卻見青竹微微幾晃,竟無一根折斷。

桓若卿氣罵道:“在密宗的氣勢哪去了,你就這麽不肯使力?”沈夕也很不解,撓了撓頭道:“我使力了啊,還使了好大勁。”桓若卿道:“勁去哪裏了,算啦算啦,還想讓姑姑見見你的本事,順便指點指點,只當我白費這番心思!”

桓煙看了兩人一眼,呵呵笑了起來。桓若卿道:“姑姑,你也取笑我,嫌打斷的竹子不夠多,是不是?”桓煙道:“今日是折竹枝來,你全打斷又有什麽用?”走出幾步,左掌前立,忽見一道白色光紋撲擴而開,使的正是和桓若卿一模一樣的空絕掌。

大空絕功乃桓煙的領域絕技,空絕掌又從空絕功中衍化而來,兩人使來自不可同日而語,但見桓煙掌力緩慢推前,擴到之處,竹枝也只跟著輕輕一拂,盡數筆立,哪有一根折斷。

桓若卿驚詫萬分,叫道:“姑姑…”桓煙收回掌力,說道:“你想讓我見識見識沈夕的本事,他先前那一掌足矣,只因掌力剛柔並濟,剛不勝柔,柔不勝剛,擊打出來便顯得沒有氣力似的,實已是非同小可的一掌。姑姑指點他,哪還有什麽可以指點,我倆都未擊倒竹子,無論招數內力,都已無指點之方。”

桓若卿聽不明白,又打出一掌,這下她使了三成力,哢嚓哢嚓,幾根青竹應聲而斷。

桓煙道:“這就像陰陽兩生一般,陰盛而陽衰,陽盛而陰弱,能將陰陽調濟平衡,方是功成之道。”轉而對沈夕道:“剛來聖火宮那時,你才出生不久,因受了別人的毒掌掌力,性命難保,誰想竟成長到今天這等地步,真讓人難以置信。”

沈夕直言不諱,說道:“我知道,那掌是魔蓮尊者打的。”桓煙咦了一聲道:“魔蓮告訴你了?”沈夕搖了搖頭,道:“不是他。”桓煙道:“那是鬼谷說的?”沈夕道:“也不是…”桓煙道:“這可奇了,既然誰也沒說,你又如何得知?”

沈夕道:“不管是誰告訴我以前發生的事,沈夕都不想再去計較,我只知道,鬼剎教是我長大的地方,也是我的家,各位天尊地尊都是我的親人,對於教主,心裏更是無比仰慕,怎還會記恨昨日之恨。”

桓煙聽了甚是歡喜,笑道:“不去強求,自沒有痛苦。你功夫練到這等田地,只不過是底子好,悟性強,雖數難能,倒也不足為貴,如今卻可參透痛苦之源,放棄仇心,那才是了不起的成就。沈夕,你跟我來,我有件東西要交給你。”

沈夕看了看桓若卿,若卿笑道:“姑姑看重你,快跟著去罷!”沈夕道:“你不一起來麽?”若卿道:“我在這裏等著。”沈夕點了點頭,隨著桓煙往竹林更深處走去。

過了竹林,擡眼便望見一居暗閣。桓煙指著暗閣道:“這裏便是後殿,除了歷代教主,誰也不許踏入的聖地。”沈夕道:“我能進去嗎?”桓煙笑道:“跟著我,自是可以進的。”當先走入暗閣。

暗閣中空間不大,沒有桌也沒有椅,唯有截下來的竹枝,整整齊齊地堆在一起。這裏居落在竹林盡頭,清靜優雅,倒更適合修真人靜坐。

桓煙走向西側墻壁,在墻上扣了扣,墻壁裂開一道細紋。只見她從中拿出一根卷軸,取開看來,卻是一張淡黃色的皮革。

桓煙道:“你可識得此物?”沈夕細細觀瞧一番,說道:“好像在哪裏見過。”桓煙道:“你練的黑水章是不是少了一頁,這頁正是從那秘籍中撕下來的。”

沈夕連忙再掃視那皮革紙,細想以前練的黑水章,越看越相似,不禁失聲驚叫。

桓煙道:“黑水章轉到我手裏,這頁已然掉下來了,卻不是我撕的。”沈夕叫道:“是遲遠心!”桓煙道:“確是他。遲遠心練了這一頁,功力大進,卻嫉恨我搶了此書,才至鬼剎教出現昔日大難。紙上載有心法,雖不齊全,也足以可令身無寸功之人越然成尊,你既練此書,萬不能少去這關鍵一頁。”說罷交到沈夕手中。

沈夕道:“教主怎知我練了黑水章?”

桓煙道:“書我也看過,你忘記了?”沈夕撓了撓頭,這才記起黑水章中夾了頁普通紙張,正是桓煙寫的告誡之語,訕訕一笑。

桓煙道:“你且記熟了,便妥藏起來,再不可落入他人之手。”沈夕點頭應允。桓煙沈吟片刻,又道:“不如你現在就練,若有疑難,我可以替你詳解,一日或能勝過幾日之功。”沈夕道:“這裏是教派聖地啊,教主自然可以常住,沈夕怎敢多留…”桓煙道:“那給你一個時辰,夠不夠呢?”沈夕道:“試上一試,若記不住,便不練了。”當即展開皮革,一字一字看了下去。

這一頁上載寫的是道功,內容並不為多,語句意思卻繁澀難懂,較之遲遠心練就此頁花去十二年時光,沈夕只用了盞茶工夫,已然記住七八成,又默記些許時候,其中之意全然明白。他不需試煉,默想中便與自己以前所學相融相合,恰似河川匯聚大海,纖蟻歸於蟻穴,這頁本就在黑水章之中,其意自然殊途同歸。

時間一點點過去,沈夕全神浸潤在秘籍的鉆研之中,也不知過去多久,忽聽閣外傳來細縷微弱的聲音,正是桓若卿在呼喚桓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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