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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絲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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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轉過來,也不知是幾時幾日,睜開眼來,看到頭頂是一頂砂帳,跟著發覺是睡在一草床之中。旁邊早有人歡呼叫道:“沈公子醒了,沈公子醒了!”喊著圍靠過來,正是小園子。沈夕起身欲坐,微一轉動,雙臂雙腿如火熾般滾燙無比,不禁“嗯哼”一聲。

小園子攙扶住他,拿枕頭墊在他背後,笑說道:“公子,你可醒啦,大家等你等得著急,誰都不肯用茶用飯呢!”沈夕問道:“這是哪兒?”小園子道:“死谷啊,那姓白的大魔頭走後,我們便搭棚搭床為你療傷,秦先生說你只是被白隨風攪亂了體內真氣,休息片刻就好,哪知你一睡就是好幾個時辰呢。鬼剎教的人也沒走,他們都在外面…你瞧,這不就來了兩人。”

說著話,帳簾揭起,進來的是弒性尊者和普閑尊者。

沈夕正要打招呼,普閑尊者大步走近,抓起他手腕把捏心脈,笑道:“沈夕,今日一戰,你可比誰都威風啊,竟能擊敗太淵閣閣主,教主要知道了,一定歡喜得很。”沈夕道:“普閑尊者言過了,沈夕何德何能,只是勉強撐過二十招,他最後那兩掌,我都沒法擋住。”

弒性道:“二十招還不知足啊,當時可沒人能在他手裏走出三回合,我只道你功夫大進,沒想竟突增如斯,鬼剎教中,你已是第二高手了。”

沈夕搖了搖頭,忽道:“大家都平安無事吧,白隨風有沒有為難你們?”

普閑道:“白隨風敗於你手,臉上哪還有光,帶著那三位法王便即離開了死谷,定滄生也沒有強取,畢竟有秦無極在,他還不敢太過放肆。秦無極…秦無極…原來他也是巔峰層次的五位之一,能和教主齊名的人物,果然氣度非凡。”松開沈夕,說道:“真氣緩和下來了,你下床走走看。”

沈夕依言側身下床,腿腳已然活動自如,想起一事,問道:“若卿她在何處?”

普閑看了看弒性,弒性苦笑一聲,道:“公主說不想見你。”沈夕淒然道:“她不願見我,她不願見我,為什麽…”弒性道:“公主一向如此,等過幾日怨氣消了,你不去見她,她第一個便會來找你。”

沈夕道:“我們自七年前分別,一直沒告訴她我還活著的消息,難怪她會惱恨…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她,告知這幾年的一切,她肯原諒也好,不肯原諒也罷,這面總是要見的!”不容分說,當即跨步出帳。

賬外起了四五堆篝火,瘋人院鬼剎教眾人三三兩兩圍坐,兩派都是大派,有相識的幾人攀肩笑談,神情無比歡悅。大長老正侯在門外,見了沈夕,招手微笑道:“小沈啊,過來。”

沈夕恭謹走到大長老身邊。大長老抓起他手掌,細細摩挲,問道:“傷可好些了?”沈夕點點頭道:“好了。”大長老道:“這幾日沒你消息,我們都很擔心,秦長老說起其中緣故,我們才知道你原來去了失落林。嗯,你本是鬼剎教的人,難怪有如此天資,鬼剎教可是天下第一教,貴教教主身體可好?”

沈夕面有難色,撓頭道:“大長老,我有很多年沒回聖火宮了,說實話,教主長什麽樣子,我也沒見過。”大長老微微一怔,道:“教主不是桓煙了嗎?”

普閑道:“左長老,桓教主曾閉關數年,那時沈夕年幼,未曾見一面,等教主出了關,沈夕早下山來東海了。”

大長老笑道:“是這樣啊,桓教主可是神州響當當的一位人物,乃人中龍鳳,女中豪傑,沒想教中的天尊地尊也是高賢如雲。普閑尊者,弒性尊者,南疆素有好客之鄉,無奈此時此地難以周全,兩位隨意走走,若有需處,就找小園子說。”

普閑弒性見了大長老神色,知道他有事要和沈夕單獨去說,點了點頭,走去一邊。大長老望了望天空,嘆聲道:“天快亮了,等天一亮,瘋人院鬼剎教兩派就要分別,大家難得一聚,卻只有半晚的時候,真是可惜啊。”沈夕道:“大長老…”大長老從袖中摸出一物,是個兩寸見方的小盒,交到沈夕手上,說道:“這個你拿去,可幫你救心上之人。”

沈夕奇道:“心上之人?”大長老道:“你不是曾說鬼剎教有個女孩子中了九夔之毒嗎,這是我和陳州共同研制的藥方,塗抹在傷處,便有十年的餘痕,也能治得好。”

沈夕大喜過望,忙要跪下磕頭感謝。大長老扶住他不讓他跪,又道:“還有一物,是秦長老傳令交給你的,他說只有你配得上此物。”抓過沈夕手掌,枯槁的手覆在他手掌之上,道:“此物引起這麽大的紛爭,再不可現於人間,你好好保管,不要讓他人知曉。”

沈夕只覺掌心墜了滴水露,涼絲絲的,精神頓時為之一振,問道:“這是什麽啊?”

大長老道:“定滄生。”沈夕大驚道:“定滄生?不是珠子模樣嗎,怎是…”攤開手看,掌心中滾著一滴藍盈盈的水珠,分明是滴再普通不過的水,和定滄神珠的描述完全不符。

大長老道:“定滄生是神州滄海匯聚而成的精水,爐火蒸而不揮,油汙侵而不融,常人服之可益壽延年,傷者服之能頓愈如初,你拿去罷,一定有用得著的時刻。”

沈夕忙揮手推給大長老,說道:“大長老相賜,沈夕原不該卻,可此等神物豈是我等小輩能幸得的,而且這是秦先生阻退白隨風得來,我更沒有該拿的道理。”

大長老道:“神物之用,全在人心,你有俠義心腸,定能將此物用於正道。秦長老不過是在最後那一招以極樂屠助你勝了白隨風,前十九招你是如實接下的,本就是你勝了,你若不拿,難道讓我這老家夥帶回墳墓去嗎?定滄生只能存於夜間,不可照映日光,等黎明到來,速速和鬼剎教眾尊離開此地,定滄生是定住死谷的寶物,一出死谷,死谷便會崩塌,世間便再無此等奇地,切記切記!”

沈夕道:“大長老,我…我…”大長老笑道:“你握緊手掌試試看。”沈夕曲拳一握,再張開時,定滄生已然隱入掌心,看不出絲毫痕跡。大長老道:“等你想用它時,只需心生念想,便會重現於掌。小沈,瘋人院沒有弟子一說,只有家人,你想家了,就回來看看,就算天下沒有容你之處,瘋人院也定可保你周全。”摸了摸沈夕腦袋,呵呵一笑。

沈夕此時竟有不願離開的念頭,收好盒子,對大長老伏地拜倒,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忽聽一人喊道:“沈兄弟,老頭子又許了你什麽好處,讓我瞧瞧!”卻是謝少殤到了,在沈夕身旁落下,拍拍他肩笑道:“你們說什麽悄悄話呢,連小園子都譴開了。”

大長老道:“該說的都說完了,小沈,小謝,你們是年輕人,自有很多趣話要講,我一把年紀,待在這裏煞是礙眼,走啦!”捋須一笑,轉身走遠。

沈夕道:“謝公子,大長老給了我這個,你來看看…”說著就要張開手掌。謝少殤搖頭道:“老頭子給你的,那就是你的,我也不想知道它是什麽,你就好好收著吧。不過呢,此趟死谷沒有白來,總算讓我拿到它。”揚了揚手中物,卻是一本紅皮子的書籍。

沈夕道:“這是何書?”謝少殤道:“男女雙修秘籍。”沈夕驚訝道:“是密宗的修煉秘方,他們怎會給你?”謝少殤道:“密宗離谷匆匆,誰也沒有提防身後,我早查探到秘籍在那青年宗主身上,遂神不知鬼不覺靠了進去,從他後衣找了出來。那宗主練了一輩子,也不見得功夫多好,本公子就替他研習研習,等看得煩了再還給他。聽說你天亮要走,此事可當真?”沈夕點了點頭。謝少殤道:“走了也好,這幾****算看出來,你人在瘋人院,心早不在院裏啦。沈兄弟,路上保重,等什麽時候我呆的煩了,就去找你。”沈夕笑道:“你就不怕大長老再帶人一同追出來?”謝少殤笑了笑,並不答話。

眾人野餐歡聚,便各分行離谷。沈夕和普閑弒性尊者來到北谷口,見一人立於臺上,是魔蓮尊者。魔蓮淡淡看了沈夕一眼,轉開頭去。

眾位地尊中,沈夕最不想見到的便是魔蓮尊者,頭一低正準備急急走過,忽聽魔蓮喊道:“站住。”沈夕身形立止。魔蓮尊者步下高臺,目光在他身上掃了幾掃,突地探出左掌,疾抓而來。沈夕道:“尊者你…”側開半尺,把他掌力避開。魔蓮一擊不中,收掌回身,伸腿踢向他腰盤。這腿速度既不快,又從正面踢來,要躲過實在容易之極,沈夕看著魔蓮尊者,只覺眼前人又可親又可恨,實不知他是正是邪,是善是惡,腦袋一熱,不退反進,迎著大步走上。只聽蓬的一聲悶響,魔蓮似料到他會這般,將踢到沈夕時,另一腳奮力點地,人從沈夕頭頂高高縱過,踢中一塊山石,踢成粉碎。

沈夕道:“魔蓮尊者,為何對我出手?”

魔蓮漠然回身,淡淡的道:“你是真的不知還是裝作不知?”沈夕心中一凜,道:“知道什麽?”魔蓮道:“來中原十多年,就沒有人找過你麽,抑或有人說,你本不是西域人?”沈夕道:“我不知道。”魔蓮道:“那你去沒去過西郡?”沈夕道:“西郡是哪裏?”魔蓮哼哼冷笑,袖袍一揮,勁風直刮沈夕面門。沈夕擡手擋住,卻見魔蓮飄縱而出,遠遠傳來聲音道:“沈夕,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魔蓮有事斷然不會瞞你,希望你也不要瞞我,什麽時候想清楚了,大可找我說,魔蓮等候大駕!”

弒性道:“這人發什麽瘋,誰有事瞞他了?”普閑也頗感奇怪,看向沈夕,見沈夕呆呆不語,笑說道:“魔字輩的人,哪個是正常的,不必大驚小怪。神羅無常兩位天尊傳來手信,他們在十裏外找了家農舍,這幾日可沒閑著,大家都沒安靜休息過,咱們現在就去十裏之外,暫作歇息,克日便回聖火宮。”

沈夕滿腹憂事,路上自不顯喜怒,魔相滅世幾人問起,都被普閑扯開了話題。離開死谷,向北行了小會,果見無常天尊無常天尊在一家農舍前迎接。魔相雙手揉搓道:“南疆到處都是毒家夥,這小小之地也有嗎,怎麽不進屋去?”說著搶先進院,從院東巡到院西,把草堆谷物都掀開翻看,到處仔細察查,只見這農院前前後後鋪了烏石板,尚看不出疑處,院中水缸上的木板布滿了灰塵,自是許久沒有人入行。

滅世道:“魔相,你身手也不弱,體格更在大家之上,怎害怕成這個樣子,莫非遭受過南疆蠱毒,被毒破膽了?”魔相道:“俺倒不是因為這,既然神羅無常在這裏,想必桓公主也在,不小心一些,若公主有個三長兩短,俺可沒臉再跟著回去見教主。”

普惠道:“你都說有兩位天尊在這裏了,公主還會中毒?況且公主修為不在你我之下,就算要毒,第一個也毒的是你。”魔相笑呵呵道:“此話極是,俺皮糙肉厚,偶爾讓蛇咬一口,讓蠍子爬一爬,也並無大礙。這院子還能說過去,屋子卻很小啊,咱們幾個可住不下…”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扣敲屋門。

無常天尊道:“大家住外面吧,屋裏讓給他。”說完手一伸,指向沈夕。沈夕惘然道:“讓給我?”無常道:“你是小孩子,當然讓給你。”魔相拍手笑道:“對,對,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快去,快去!”上去拉來沈夕,猛地推開屋門。

屋裏已然布設好了桌床,桌上光亮如鏡,想是神羅無常二人先行打掃了一遍。沈夕顧視屋中,沒看到桓若卿,問道:“若卿她不在?”

神羅道:“她說不想看到你。”沈夕低下頭道:“她…還在生氣麽?”神羅道:“她沒有生氣,只是說不願見你,且等上一日,我再帶你去找她。”

沈夕點了點頭,漠然回屋,魔相帶上屋門,交待道:“我們都在外面,有什麽事喊一聲。”隨著腳步聲漸遠,沈夕坐到床邊,桓若卿不想見自己,他已有預料,可魔蓮尊者先前在死谷的怪異行為,著實讓他安心不下,難道魔蓮能看出自己心思,知道自己已知曉了一切?還是他在試探自己?

夜色漸去,窗外昏明,沈夕雙眼微閉,細察屋外氣息,不約一會便察到了魔蓮尊者的位置。奇怪的是,眾尊者你諷我罵,笑語紛出,偏偏魔蓮尊者不言一句,似乎大家說的全然和他無關。過了少許時辰,就連其他尊者的氣息也消失了,沈夕正自詫異,剛欲起身,屋頂啪然傳來一聲脆響。

這響動聲音極低,沈夕此刻全神凝聚,在他聽來,卻如在耳邊作響一般。當即不動聲色走到窗前,再聽那聲響,已躍下屋頂。沈夕暗自揣思:“是哪位尊者,腳步聲雖輕卻急,不像男子…”腦中陡地閃現出一人,立刻推窗躍出,目光一掃,院中早已無人,忽見院角處掠過一片藍色衣角,大叫道:“若卿!”

追將過去,奔出農院,未出半裏,只見那藍色身影在曠野上停下步來,回望著自己,當即也停住身,呆呆凝望。那人兒頭上黑帽已然揭去,黑發盤肩,雙眸如星,卻不是桓若卿是誰。

沈夕道:“若卿…”

桓若卿淡淡道:“別以為我是來找你的,是神羅無常讓我來這裏商議教中要事,看來被他們擺了一道,我沒工夫和你理會,再見。”說完這句話,轉身便走。沈夕大步奔上,一下拉住她手臂。桓若卿用力掙脫,可沈夕攥的緊牢,又哪裏掙得開,怒容道:“放開!”

沈夕一經她喝,手力不禁松了。桓若卿又要前行,沈夕快步奔上,雙臂揮攔在她前。

桓若卿道:“你想怎麽樣?”沈夕結結巴巴道:“我…我…是我的錯…”桓若卿啐了一口,冷笑道:“你有什麽錯,錯的可是我,我早不該和你相識,你算哪根蔥,值得本姑娘日日夜夜惦記,我認識的沈夕早在七年前就死了,你是什麽人?”沈夕搖頭不語。桓若卿道:“這條路是回鬼剎教的路,你跟著幹甚麽,鬼剎教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嫌命長了,急著見閻王爺麽?”身軀一錯,從左邊繞行過去。

沈夕滿懷歉意,正想趁這無人良機和她好好解釋,偏偏桓若卿不容他說,先聲奪人,心中莫名堵了口氣,抓住桓若卿抗在肩上。桓若卿驚怒異常,大喊大罵。沈夕直往北面狂奔,也不管她如何吵罵,身飛如燕,霎時間便奔出六七裏。此片曠野遍地荒蕪,除了來時的農舍,再無突物。沈夕聽桓若卿鬧聲消了,輕輕放下她,說道:“對不起,我…我是迫不得已才這樣…你別再生氣了。”

桓若卿搖了搖頭,兩只眼睛死死盯著他,雙肩抖動,竟嗚嗚哭了起來。沈夕沒想會惹她如此,一時間慌了手腳,想安慰幾句,無奈不知從何說起,想擁她入懷,終究又提不起這膽,只道:“若卿,我…我…”

桓若卿哭了一會,伸拳錘他胸口。沈夕不自覺地反拿她手腕。桓若卿道:“好,好,你功夫好了,就來對付我是不是?”沈夕道:“不是。”桓若卿道:“那還不拿開!你有這力氣,我怎消得住!”沈夕道:“拿開可以,你可不許再生氣。”桓若卿哽咽不言,終是點頭應了。

沈夕放開她,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盒,遞在桓若卿跟前。桓若卿道:“這是什麽?”沈夕道:“是瘋人院大長老給我的,你打開看看。”桓若卿扭頭望向一旁,不屑道:“有什麽好看的,鬼剎教什麽寶貝沒有,你以為我稀罕南疆的玩意?”沈夕道:“大長老說,這東西能治好你臉上的傷,那傷因我而起,理應讓我尋方子給你醫,才向大長老討來此物。傷勢雖久,大長老既肯相贈,必能…”

不等他說完,桓若卿劈手奪來盒子,用力朝遠方扔去,怒道:“沈夕,你少玩這套,什麽傷勢因你而起,別自大了,你是我什麽人,我的容貌俊醜與你有何幹系,就算臉上結下疤留了膿,那也是本姑娘命中應得,什麽時候要你管了,滾啊,滾啊!”

沈夕一直忍氣吞聲,不想再惹她動怒,見她如此不留顏面,胸怒難溢,氣哼哼甩手離開。桓若卿道:“從今天起,你我情斷義絕,不要到鬼剎教來。啊,我倒忘了,你本就不是西域人,來我鬼剎教做什麽,討打麽?”

沈夕猛地停住,回頭道:“你也知道我的事?”桓若卿道:“我知道的遠比你知道的多,你第一天來鬼剎教的時候…算啦,情分已斷,還提往事作甚,我只求你,別再跟著來了。”冷冷一哼,飄縱離去。

桓若卿嘴頭話硬,卻也忍不住回頭望去一眼,此時兩人相距已有三四裏,眼見沈夕頭也不回,去意甚決,人影漸漸消失於一點,跺了跺腳,暗氣道:“讓你滾你就滾啊,倒真聽話,我若讓你死,你也義無反顧的去送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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