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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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嘈雜聲立時止住,眾人皆轉頭西顧,只見晚霞橫布西山,夕陽的餘暉漸漸暗淡,已至傍晚酉時。

修羅向沈夕道:“臭小子,老子還有事,今日就饒你一命,失陪了!”一倒身軀,滑下高臺。

沈夕心中暗奇:“大家都在等太陽落山麽,落山後又會怎麽樣?”

蠻族血族當即傳令眾族人子弟祭出兵刃,一聲號召,下了山坡,圍上前來。風族也不再尋找各自的刀,大步走上。苗族本唯苗昆為首示令,苗昆威信掃地,再無人甘願跟隨於他,陸陸續續離開了山谷。木村柏才手掌一合,木村覺便率了五名天籟門人奔縱下來,站在高臺下。鬼剎教眾人紛紛起身。瘋人院的時雨也正要走出,被小園子一喝,只得收回腳步。黃泉秦廣本站在西側,修羅一來,三人並作一排。所有人分五面圍立,默不作聲,卻都虎視眈眈地盯著另外四面的敵人,相見之下,豈有好意。

見臺下仗勢,沈夕不禁嚇了一跳。魔相道:“太陽落山後,月亮就快出來了吧,是不是,弒性?”弒性一點頭道:“那東西就在咱們腳下,從西南面進谷,省去了很多麻煩。”魔相道:“原來你早算計好了,西南谷就是那東西現天之地!”弒性道:“一到時機,你我同時搶上,這裏所顧慮者,唯有修羅那不明來路的三人,其他人等不足為懼。”

一時間谷中寂靜非常,呼吸聲只耳可聞,仿佛在行一場壯闊的儀式,偏偏各路強豪皆懷詭意,說是儀式,倒似隨時都可能發生一常激烈的爭鬥。

沈夕自風族向前奔湧,便註視著那以帽遮面之人,那人沒有前靠,默默向後走去,回到鬼剎教眾人中。她一走入,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那人坐上椅子,朝左右兩人低聲道:“神羅,無常,讓大家都仔細些,有弒性魔相在前面接應,只要神物現出,即刻聯合他們動手。”

她話音極低,可沈夕聽得清清楚楚,腦中嗡的一聲炸開,竟比任何聲音聽得都響徹,心道:“果然是你,果然是你,若卿,你知道嗎,我想你想的好苦…”情到深處,眼淚沿腮滾滾而下。

靜等了一個時辰,天色已然全黑,可烏雲密布,竟看不到一絲月光。蠻族的族長不耐煩道:“還差多少時候,這要等到明日早上嗎?”風族的廋乞丐道:“霍大牙,大家都在等,你著什麽急,你蠻族等不及,大可拍拍屁股走人,少在這裏吠來吠去!”蠻族族長道:“你敢罵大爺我?瘋人院的長老見了老子都不敢出聲,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這族長叫霍大,門牙少了一顆,又生得奇大,突出口外,廋乞丐順著他名字外加一個牙,真是應了他面容,風族眾人都笑了起來。蠻族幫眾大怒道:“好個風族,宰了你們!”說著話,有幾人沖上前去。霍大伸臂攔下,哼哼冷笑:“小小風族,大爺還不看在眼裏,等搶到神物再找你們算賬!”

修羅一聽此言,咦了一聲,瞧看過去。霍大橫眼過來道:“看什麽看,滅了仙劍季家門,很了不起麽?”修羅又是咦了一聲,也不答話,閃電般抽出一掌。蠻族和修羅相距五丈遠,霍大又站居蠻族正中,其時已有七八丈,但不知為何,修羅動也沒動,那掌啪的一下摑中霍大右臉,打得他嘴邊全是血槽。霍大大怒道:“你…”呸呸兩聲,吐出兩個血糊糊的東西,捧在手中,卻是兩顆斷牙。

蠻族血族頓時大罵大叫,風族紛紛鼓掌叫好,天籟的木村覺卻是滿面震驚,不禁往後退了一步,隱去驚色,心道:“好威猛的功夫,只憑掌風便將這蠻子打成這樣,若再離近些,這蠻子還有命活麽?”

霍大似不知自己和修羅的實力差距,只道自己全無防備,被他打了個措手不及,死死攥住斷牙,一聲怒吼,撲縱上前。這時秦廣道:“修羅,不必理會他們,閣主交待的事要緊。”修羅道:“還用你說!”身子一側,右腿飛踢而出,蓬然一聲,這腿正踹在霍大前胸鎖骨上。但見霍大來的迅捷,去的也迅捷,如折了翼的大雁般倒栽在遠處沙丘中,再也不動。

蠻族子弟紛紛大叫:“頭!”搶過去把他從沙丘中拔出,只見其胸口穿了個洞,血湧如泉,哭天喊地道:“頭,你怎麽就這麽去了,那家夥是不是腳底帶了利刀,才把你傷成這副模樣,大家給你報仇!”說罷扒開沙丘,把霍大安放在裏面,掩上沙子就要離開,卻聽沙丘內低沈的聲音傳出來道:“混蛋,誰說老子去了?”

沙丘一陣湧動,不過片刻,霍大頂土跳出,二話不說,撲撲兩拳了解了剛才敗興之人。

修羅奇道:“這人還沒死?那再給他一腳,不愁他不死。”秦廣道:“你再踢一百腳一千腳也是無用,蠻族的人體壯如牛,只要心臟腦袋不損,怎麽殺都殺不死的。”修羅道:“那豈不是不死之身?天下還有這等奇特的體格?”秦廣道:“殺他倒也容易,命門就那兩處,只是你剛才一腳怕已震住了他,這人再怎麽莽撞,也不敢朝你吆喝了。”

霍大並不理會頸下的血洞,一步一步走來,走到蠻族之陣,見風族天籟等眾均以稀奇的目光瞧著自己,怒道:“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沒見過挨打嗎?”

廋乞丐道:“人家挨打受的是皮肉傷,霍大牙兄拿命去擋人家的殺招,好了不起哦!”

霍大不怒反笑道:“大爺我有上百條命,受這樣的傷還少了?”扯掉上衣,但見其前身刀痕掌印一個緊挨一個,好幾處都在要害,只心臟部位僅有兩三道劃痕。

臺上弒性嘆道:“世間還有這樣的怪物,蠻族位列南疆四大家族之一,卻有此等實力。”修羅道:“不死之身俺也見過,弒性,還記得十年前奉天門中的那家夥嗎?”弒性道:“你是說遲遠心的手下,諢名水熊的那人?”修羅道:“水熊也是如此,咱們好幾次差點殺了他,最後都活轉過來,他有個名堂叫子武回天,不知和這霍大比誰更耐揍些。”

霍大合上上衣,面帶不屑道:“不過是穿膛而過的腳傷,要取大爺的命,哼哼,哼哼…”蠻族弟子立馬道:“哼哼什麽,頭?”“頭在對誰說話,你前面可是高臺啊!”“頭領大人神功蓋世,天下無人能敵!”霍大道:“休得插嘴!”朝那些喊叫的弟子瞪去一眼,那些弟子再也不敢多言。

霍大生性囂張,雖大放幾句豪言,當真不敢正對著修羅等人說,此時此刻,鎖骨處疼痛難當,那腳只需再往下一寸,自己可真的無力生還了,眼珠急轉,暗尋計策該怎生避過這三人,在亂陣之中奪取那定滄神珠。

約莫又過了一個時辰,夜空仍是漆黑一片,眾人無不仰頭呆望,期盼良久,也不見月亮外露。這時已有數十人悉悉索索相繼離開,卻都是北望六家的人。

北望的這些人來此之意,乃是道聽途說,太麻古諸強群聚,都為搶奪一件稀世神物,究竟是何神物,卻無人詳知。他們中有些是修真子弟,然修為了了,自見了天籟瘋人院太淵閣各顯神功,無不駭然驚色,以他們的實力,只怕到時還未搶上前去,必被不名來歷的拳掌打死,這樣死的未免不值,何必瞎湊這等熱鬧,心底明澈者,率先離開。其餘者是尋常人家,也知此處久待不得,跟隨一起離去,這麽一騷動,高臺上僅有沈夕弒性魔相和幾名膽子大的北望之人。

西面鬼剎教中有人道:“咦,你們看,那家夥是誰?”另一人道:“阿彌陀佛,普惠,你說哪一個?”先一人道:“站在弒性魔相之後,身穿青色上衫的。”後一人張目盯視半晌,也沒認出來,遂道:“或許是弒性他們拉攏來的盟友罷?”先一人道:“弒性這人一向眼高於頂,他會拉攏外人幫咱?只怕他另有所謀,弒性這人精明如斯,八成是他誆騙來的。瞧,那小子向咱這邊看呢!”

說話的兩人是普字輩的普惠和普緣,他們談論的也正是沈夕。沈夕朝這邊望來,椅上的遮帽人也朝他望去,兩人互瞧半晌,都不錯開視線。遮帽人便是桓若卿,如今她已人至摽梅之年,然她常年勤練冰功,又不善喜怒,竟而仍保持昨日的花貌,雖戴了頂黑帽遮住顏面,可目光掃來,仍是那般的冶艷動人。

沈夕激動難抑,他不再是昔日的孩童,強自斂了斂神,向桓若卿微微一笑。桓若卿卻眉頭一緊,只覺得對方有些眼熟,想不起是誰,暗道:“這小子太過放肆,不管是不是弒性領來的,待會定要挖下他眼珠子!”

突然之間,天空一陣轟鳴,兩道閃電疾劃而過。只這麽一瞬間,眾人都已瞧清,圍立的地面上閃出一縷奇光。不過多時,狂風驟起,豆大的雨點砸在眾人身上。

廋乞丐道:“老哥,要下雨啦!”胖乞丐道:“我知道。”廋乞丐道:“要不找地方躲躲?”胖乞丐道:“這裏全是凸上去的山谷,到何處躲去,老實呆著!”

雨點越落越急,只一盞茶工夫,谷中已是嘩嘩聲一片,雨水灌住了眾人腳踝。除了風族蠻族血族的弟子喧喧嚷嚷,或拿衣服,或拿寬刀遮雨,太淵閣三法王、天籟木村覺一眾、鬼剎教瘋人院密宗,對大雨熟視無睹,任憑全身淋個透徹,皆不為所動。

待暴雨沒過膝蓋,終於消停了。此時眾人只覺陣陣清涼,天空也大亮起來,雲消霧散,月光皎皎,照滿了整個山谷。

有人大叫道:“月亮出來啦,月亮出來啦…”“神物要現世啦!”“兄弟們都準備好了,神物萬萬不能讓別人搶去!”

原本靜處的眾豪頓時喧聲大作,哐哐哐,已有人橫刀握手,刀鋒向外,一面喝護自家兄弟,一面雙目緊視四面,但有敢越雷池者,上去一陣猛揮猛砍。這中以蠻族之人居多,血族的卻三三兩兩穿插其中,並不動用兵刃,雙手都放在背後的大口袋裏。

木村覺右掌暗聚真氣,隨時準備祭出回音擊迎戰。天籟弟子見師兄如此,也各拔出劍來,分左右站定,嚴守門戶。

黃泉道:“修羅兄,廣兄…”朝兩人分別使去一個眼色。修羅秦廣會意,一人向東南面踏出,一人向西北面踏出,秦廣一經站定,立時劈手揮出一陣掌風。風族弟子站的靠前的,被那掌風擊中,只聽嗤嗤幾聲,頓時被斬斷腰盤。他這般出手,風族弟子無不大怒,可對方氣勢太過懾人,竟不敢喝聲一句。修羅嘴上一直不停嘀咕,便走便暗啐黃泉。蠻族弟子見他橫身在前,只怪他擋了道,開口大罵。修羅猛然回頭,倏然擊出一拳。那弟子哼也沒哼,立時倒地,胸口破開一個拳洞。修羅嘿嘿一笑,得意的朝霍大看了一眼。這一眼只嚇得霍大腿腳發抖,剛才那拳是向他示威來的,讓他不要輕舉妄動,況且擊中的是心臟部位,分明洞悉了他弱點所在。霍大再有膽量,也不敢對著眼前瘟神發作,只怪那弟子多嘴,喝道:“都給老子好生站著,沒我命令,不得出陣!”

黃泉走到西南面,雙目緊緊盯著地面沙土。少頃工夫,月色已滿,更是不敢錯開眼睛,但見地面泛出陣陣綠色光暈,心中一喜:“出來了,出來了!”忽然眼前一暗,月光再無,瞧向上方,只見死谷四角各站一人,四人持開一張巨大的帷幕,遮住了死谷上空。

北面之人道:“族長,弟子趕來遲了,希望沒有耽擱要事。”

眾人正猜疑來者是誰,但見西面高坡疾馳出一道黃色身影,三步並作兩步,奔馳間飛上谷沿,抓過帷幕一角,用力張住,說道:“來的正好!”

飛援上去的是軒轅離,趕來的四名弟子也是東夷軒轅一族的。修羅殺了季威,軒轅離心懷憤恨,寧可讓苗蠻等族奪去定滄生,也不願落在修羅三人手中,把帷幕張的緊緊的,同時喝令四名弟子嚴謹以待,不可有半點松懈。

黃泉道:“好個東夷軒轅,這時候竟來惹事。”修羅道:“老子早該殺了他,不應理那姓沈的小子!”秦廣道:“修羅,站住方位,不要離開!”修羅道:“老子清楚,不用你啰嗦!”

黃泉三人站的是高臺下三角之位,各距六丈遠,只要神珠現出,以三角相犄之威,便有鬼剎教瘋人院的人來奪,一時也破不開此勢。千算萬算,卻沒料到關鍵時刻竟被東夷之人遮去月光,三人惱怒異常,可心中一想,此來第一要義是奪取定滄生,無暇顧及谷上五人,雖氣的牙癢癢,也只有緊守住三角位,再尋他計。

霍大被修羅威嚴攝住,顏面大失,正愁沒處發洩怒火,見死谷被人遮住,大怒道:“拿刀來!”不等人遞刀,拔出身旁弟子的曲刀,猛擲上去。但聽格拉一聲,曲刀碰上帷幕,直直墜落,帷幕未傷分毫。

軒轅離大聲道:“這帷幕乃金革所制,你那把破刀劈不開的。嗯,力道這般小,若不是瘋人院大長老有意退讓,你能傷得了他?”霍大咬牙切齒道:“軒轅離…”

謝少殤默默點頭,心想:“東夷軒轅與瘋人院素無結交,這人怎讚起我家老頭子來了?難道他感激我救他一命,才在言語中相謝?”

霍大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又無可奈何,總不能放著定滄生不要,上去殺了他吧?就算殺了此人,月光一旦透下來,神物現出,相距如此之遠,還有機會搶奪麽?其他門派也一般心思,都不願上谷為他人甘作嫁衣,一時間眾人都不行動,紛紛仰頭怒瞪。

僵持之際,只聽谷外一聲巨響,谷中頓時震蕩起來。軒轅離道:“發生了何事?”一名東夷弟子指著谷外顫聲道:“死谷…死谷…裂開了。”軒轅離大驚失色,剛要回頭,陡然一陣風從旁掠過,右半身一涼,低頭一看,整幅身軀被人生生劈成了兩半。

東夷弟子齊聲相喝,一同奔來。軒轅離仍存一口氣,不敢相信眼前之形,扭頭回望,終究沒看到出手之人,就此倒地氣絕。東夷弟子圍住軒轅離,痛哭不止,轉眼尋找那傷他之人,只見谷外冷月如霜,哪有什麽身影。

帷幕失去持力,飄然墜落。月亮重現天空,眾人終於看清了谷上情形,只見死谷從北至南裂開,斷處整整齊齊,宛如被一把參天巨斧劈裂一般,在月光的映耀下,甚是可怖。

風族之人大叫道:“是谷震,谷震來了!”“這時候怎發生谷震,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軒轅離也被震成了兩半,哈哈,震得好,震得好,谷震不來,老子也想上去把他劈開,真是死有餘辜!”

小園子道:“大長老,南疆一向平穩至今,好幾千年都沒有出過谷震,怎麽今日…”大長老道:“哪是什麽谷震,是人劈開的。”小園子江沖大驚道:“是誰?”大長老道:“能有如此劈山裂谷之威的劍氣,當然是那人到了,不妙,不妙,小園子,待會情形不對,你便帶大家逃出谷去,千萬別做停留!”

見大長老一向溫和的臉上,此時也現出緊張之色,小園子暗暗揣奪:“究竟是何人到了,連大長老都懼怕三分?”當即向江沖傳出大長老命令。江沖對一旁的時雨說了,時雨跟著傳向第四人,低聲傳訴,只一會工夫,所有瘋人院卅眾均得知了命令。唯有阮習傑聽了命令,嘴角一揚,手指關節捏的格格爆響,暗道:“我尋他十幾年,怎會放過這等機會,白隨風…白隨風…你不來死谷便罷,來了就是你的死期!”

斷谷一直延伸到南面山坡,普惠心有餘悸,若不是剛才聽到響聲,先一步和鬼剎教眾人拉開方位,只怕自己也被波及到了。正要順北前望,卻聽神羅天尊低聲道:“大家小心,是個強敵。”無常天尊道:“來者和教主不相上下,卻不知是其餘四位巔峰的哪一位到了。”桓若卿哼了一聲道:“和姑姑不相上下?世間還有這樣的高手?”

弒性修羅緊緊靠在高臺邊沿,只聽沈夕道:“弒性尊者,修羅尊者,咱們下去罷!”修羅道:“沈夕,你瞧見了?”沈夕道:“是太淵閣的閣主白隨風,我雖沒見過他出劍,可當今只有他才能揮出這等劍氣,站在高臺上太過惹眼,咱們下去避一避。”弒性一點頭,三人接連躍下高臺,站於南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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