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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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順開兜了一小布袋茶葉,拿壺浸水泡好,給白沙薛舍人奉上,待遞茶給沈夕時,沈夕忙推卻過去,不肯接手,說道:“張叔叔,此事萬萬不可…”張順開道:“來者是客,不分輩分。”把茶交到他手裏,靠到白沙身後

沈夕對張順開的一舉一動都大感奇異,心想:“張叔叔怎麽了,以前的他威風凜凜,俠義肝膽,現在怎有如此大變化?”

白沙讓座給薛舍人,兩人談論起尋常道事。沈夕也不聽他們說些什麽,眼睛不住往張順開那瞧,他來鶴山一為找張順開,二問自己親生父親身死之謎,張順開閉目不言,沈夕也始終不敢開口相問。

過不多時,白沙薛舍人似聊到精彩之處,均哈哈笑了起來。只聽白沙道:“有玉面真人出馬,幾個賊子還能跑了,你一下把他們全收拾了吧?”薛舍人道:“只是捆起來交給了官府,薛某雖恨極他們所為,倒不忍下殺手,刻意留了他們性命。”白沙道:“玉面真人真乃菩薩心腸,我等不及。本道年輕時也收拾過一批賊寇,錯殺了幾人,如今想想,悔有不該。”薛舍人道:“殺幾人倒還好些,他們總會長點記性。我送去了官府,你猜後來怎樣,那官府聽聞是潑皮壞蛋,二話不說先打了幾百板子。那些人心術不正,終究是娘生乳養,怎經受住這等罰打,當場死了好幾個,哎…愚弟的行為還不如你呢!”

沈夕心道:“張叔叔以前就是官兵,他可不會做這等事。”哪知張順開一聲長嘆,說道:“打人板子,我也下過這般重罰,打死了好多無辜之輩。”薛舍人笑道:“那官府打人不分青紅皂白,白路道長可不同,底下人犯了不可彌補的過錯,為了以儆效尤,打幾下也無可厚非。”張順開道:“此言差矣,他一非我兒,二非我徒,張某有什麽資格打他,便是犯了再大的過錯,只要是我下的手,一切的追究都由我為先。”

薛舍人一怔,心想只隔盞茶功夫,你倒駁斥起我來了,又覺此話有理,連連點頭道:“是極,是極…”

張順開道:“死在我手裏的人數不勝數,單憑我這條命怎還得起。”幽幽一嘆,續道:“就像那魔蓮尊者,當年他為追殺仇人,路過丁家村,連同沈夕父母在內殺了半村子的人…他殺人是殺,我殺人便不是殺嗎,我倆又有什麽不同?”

聽到這裏,沈夕渾身發顫,說道:“真是魔蓮尊者下的手?是他一個人殺的還是…”

張順開道:“沈施主,有些事還是藏在心中不說為妙,對你對鬼剎教,都不會有壞處。你來鶴山的意圖,我老早就已猜到,你想知道當年發生的一切是不是?若真想聽,我可以告訴你,其實也沒什麽,看得開了,那一切不過是過眼雲煙,是一場夢罷了。”

沈夕猶豫了下,低聲道:“叔叔不願講,我就不聽。”張順開道:“看來你心裏還是有疙瘩,哎,你爹爹名叫沈東青,為人極好,和我有八拜之交。當年魔蓮尊者踏入丁家村,開口便問仇人所在,村裏人沒見過,都回答不上,你爹爹不過駁了他幾句,便遭到毒手,差點因此喪了命。”

沈夕道:“原來是遭到毒手,不是魔蓮尊者殺的。”張順開搖頭道:“這只是開始,我替你爹爹擋了一掌。那魔蓮尊者對我功夫賞見有加,不願下殺招,卻非要致你爹爹於死地。好友遇難,我怎能不幫,遂和魔蓮尊者打將起來。那魔蓮招式修為具在我之上,幾回合下來,我都敵不過。魔蓮尊者嗜血成性,殺了好多村子裏人,恰在此時,你媽媽抱著你走了出來…”

薛舍人不禁哎呦一叫,道:“那可糟糕,他如此兇殘,定不會放過這對母子。”白沙道:“沈施主現在不好端端的嗎?”薛舍人道:“對,對,是我聽得入了神,像是在聽故事。”沈夕臉上布滿緊張之色,忙問道:“後來呢?”

張順開道:“後來就像玉面真人說的,那時你剛剛出生,魔蓮尊者聽到啼哭,踢來一方巨石,把你媽媽當場砸死。我和沈大哥紛紛去搶尚在繈褓中的你,人是搶了過來,你爹爹卻受了魔蓮尊者的血毒手,性命危在旦夕。不知為何,魔蓮尊者忽然大哭大笑起來,舉止十分怪異,像是著了魔一般…”

沈夕心道:“這是練血毒手的並發癥,血毒手每練一次,自己體內毒素便增加一分,實是未先傷人傷己在先的禁招。他哪是著魔,是毒性發作了。”

張順開續道:“也虧得他這般,我才能抱著你脫離魔掌,你爹爹中了魔蓮尊者的血毒手,難續性命,我抱著你走出村子,無意間竟發現這一狠毒之招連你也波及了。”

薛舍人道:“後來我知道,你抱著小沈夕在雁陽城尋醫,醫沒尋到,卻尋到我這來了。”

張順開點點頭道:“我在雁陽城舉目無親,半夜中又無人肯施以援手相助,無奈之下,胡亂闖進一家,竟是玉面真人的庭院。當時接待我的是尊夫人,她不介於外,給嬰兒餵了水喝,終於讓嬰兒通了呼吸。尊夫人還好吧,可還住在雁陽城?”

薛舍人道:“一個月前,亂兵四起,我們搬到了九仙橋。”

張順開道:“九仙橋在雁陽之南,官兵只往北去,南面倒還安靜些。”續道:“尊夫人乃女輩之流,此等為人已屬可貴,而對玉面真人你,白路更打心裏佩服。不知因何緣由,真人晚上不能行醫,察覺嬰兒受的是內傷,便和在下齊力排毒。最後毒是排出來了,真人卻說嬰兒還未徹底救活,可讓在下心裏涼去好半截…”

薛舍人笑道:“正是為此,咱倆打了一場,不打不相識,便在那咱們結下了緣分。”

張順開道:“是啊!”轉頭對沈夕道:“剛才我們過招,就是覆演當日情形。”沈夕嗯了一聲道:“結果張叔叔輸了。”張順開道:“玉面真人何等修為,我只不過練了幾年銅游臂,未得精髓,根本不配做真人對手。”側頭看向遠方,停了停又道:“你體內毒性掌力尚未驅盡,經玉面真人指點,我便前赴西域找那始作俑者,就是魔蓮尊者了。西域茫茫,非一日兩日能夠到達,途中還生了些意外,認識了冰鹽幫的三位兄弟。”

沈夕道:“想必叔叔的朋友沈一成就是這三兄弟之一吧?”

張順開道:“他是老三,幫眾都稱他三爺。那時沈一成去刺殺鄭天沖,刺殺不成,反中了玄家掌力。我憑借微末的玄家真氣救活了他,為圖報恩,他答應陪我一起去鬼剎教找魔蓮尊者。一成兄弟和魔道尊者熟識,他肯相隨,在下怎不歡喜。之後來到那鬼剎教,將上聖火宮之時,偏偏遇上一位身穿青衫的怪客。一成看出這怪客修為極高,拉著我要逃。那怪客張口放出嘯聲,嘯聲中夾著極強的真氣,當場把我們倆震暈過去。事到如今,我還不知這青衫客到底是何方神聖,恐怕是鬼剎教的天尊之一了,天尊已有如此神威,那教主該可怕到什麽程度,著實讓人難以想象。”

沈夕心想:“青衫客?只有無常天尊最喜穿青翠的衣服,莫非是他?”

張順開道:“後來的事,我再不想提起。一隔十幾年,除了要殺鄭天沖,另一目的就是上聖火宮找魔蓮尊者報仇。為此我下盡功夫單練銅游臂,自認練的可以了,卻從一成兄弟那聽聞你尚存人世,這如何不叫人又喜又悲?”

薛舍人奇道:“找到沈夕固然歡喜,這悲從何來?”

張順開道:“當年的嬰兒找到了,練就的功夫還有什麽用。沈夕,你肯叫我聲叔叔,我很高興,你父母若能得知你活的如此健壯,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至於魔蓮尊者,沈夕,你還想報仇嗎?”

沈夕以前也經常問自己,若真是魔蓮尊者殺了自己父母,要不要報這個仇?也為這個寢食難安,終無法得出答案,現在聽張順開講出當年沈事,心如潮湧,只道:“我…我…”

張順開道:“人死不能覆生,冤冤相報,何時能了。魔蓮尊者對你一定很好,不然你也不會這般猶豫,對你好的人,你會狠心殺他嗎?沈夕,你已長大,有自己的想法,能不能放下這段舊事,一切隨你自定,但你要記住,人活著不是為了報仇,而是活的高興,活的開心,殺人可不是件快樂的事。”

薛舍人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白路道長,你說佩服我,嘿,修為上的佩服算得了什麽,這麽大的仇都放得下,我可更加佩服你吶!”

白沙輕撫袖袍道:“無量天尊,善莫大焉!”

沈夕腦中似能想起當日爹娘慘死情形,對魔蓮尊者隱隱生出恨意,自己的身世已然明了,心裏反而空落落的,久久不言。

張順開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入口,咂嘴道:“茶涼了,還能加水嗎,加水能熱起來,卻失去了原有的味道…”搖搖頭,轉身回到木屋,吱呀一聲,帶上了房門。

薛舍人瞧向沈夕,不願多加打擾,他此番來是為見故人張順開一面,人已見到,便不再作多停留,辭別白沙下了鶴山。

白沙道:“沈施主,天色已晚,你要何去何從?”

沈夕回過神來,喃喃道:“何去何從?我…我該去哪裏?”

白沙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歸處,想去哪裏,夢到哪裏,那便是你的歸處了。本道不比王天寶王真人,解不了生死情仇,倒也能解些煩心玄機,若有什麽疑慮,沈施主可到前殿來尋我。”說罷起袖,哀嘆一聲離開了林子。

沈夕呆坐良久,望向木屋,很想進去和張順開聊上一番,再聽聽以往的舊事,又怕他責罵自己,始終不敢過去。眼見山霧四起,隱隱傳來咕咕的蛙鳴聲,站起身來,朝木屋恭敬一拜,轉身下了山。

他剛離開,木屋便打開了門,張順開擺出一條長幾,幾上放了一具鐵錚。張順開手掌撫上,指尖撥弄,鏗鏗鏘鏘彈奏起來。三絕嶺只有鶴山一派,此時又值日落,山上甚為清凈。錚聲傳開,雖響卻柔,宛如故人交談,又如生者對死者訴說。過了片刻,錚聲大作,像是兩方大軍在戰場上揮矛廝殺,又像頂尖高手以絕技對搏。

沈夕走到紫府堂,聽到錚響,回過頭去,心道:“是張叔叔在彈嗎,原來他的曲藝也這般了得。”聽了一陣,只覺心曠神怡,神馳雲外,再也不肯挪動半步。待聽到後面廝殺之聲,胸口怦怦而動,他雖不懂音樂,也明白張順開在驅逐自己,拜了三拜,終於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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