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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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安靜下來,裏裏外外逡巡圈,發現背簍和籃子不見了,他才想起她們怕是去山裏了,走上山,見著背簍和籃子的那一刻,心口狠狠顫了兩下。

臉上陰雲密布,嚇得身後的人大氣不敢喘,刀疤四處搜索,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天黑了,沈聰繼續往山裏走,他亦步亦趨跟上,並指使下邊的人點燃火把,一幫人繼續往山裏走,和沈聰多年兄弟,刀疤再了解他的為人不過,沈蕓諾真出了好歹,明月村和順風賭場,一個都別想摘清了,這時候背著沈蕓諾,刀疤竟生出謝天謝地的感覺來。

“阿諾,你們怎麽跑深山裏來了?”刀疤怕嚇著沈蕓諾,盡量溫和著言語,實則,想問她們是不是碰見那幫人了,走投無路才上的山。

沈蕓諾趴在他後背上,繃著的心才算放松開,將邱艷見到的和刀疤說了,雙手摟著他脖子,聲音帶著困意,道,“哥哥,我睡會兒,到家了叫我。”

沈聰背著邱艷,聞言,輕聲道,“你睡會兒,到家了我叫你。”時隔幾年,他想到了那會兒,帶沈蕓諾從屋裏逃出來的情形,她緊緊抓著自己衣衫,緊緊咬著牙齒,眼裏滿是驚慌失措和恐懼不安,然而,事後,從沒問過他原因,拽著他的衣衫,哭得梨花帶雨也不曾因為害怕,而是怕他受傷,怕他在外不小心沒了命。

今天,他不在,她該也是提心吊膽的吧。

邱艷趴在他背上,手撐著他兩側肩頭,山林間,除了走路的聲響再無其他,可是,能感受到他周身的陰冷之氣,晃動的光下,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邱艷動了動唇,想說點什麽,打破這不同尋常的寂靜,沈吟片刻,才想著提醒沈聰背簍和籃子還在一棵樹下堆著,她擔心背簍和籃子拖累兩人,把東西扔了,牽著沈蕓諾不管不顧往裏走。

“今天來的,是什麽人?”邱艷試探的,小心翼翼的問了出來。

頓時,周圍針落可聞,仿佛走路的聲響都沒了,邱艷手指縮了縮,訕訕的扯了扯嘴角,回去的路上,再無人開口說話,邱艷問的,也沒人回答,趴在他背上,不一會兒,邱艷昏昏欲睡,提著的心落到實處,渾身只餘下疲憊,漸漸地闔上了眼。

半夢半醒間,聽到有人叫她,邱艷以為壞人追來了,啊的聲睜開眼,走廊上點了燈籠,隨風搖曳,她吸了兩口氣,才回過神,原來是到家了,小聲道,“你把我放下來吧。”

沈聰沒做聲,進了堂屋才把她放下,沈蕓諾也醒了,眼神帶著初醒時的迷茫,反應過來,才想起大家還沒吃完飯,早已饑腸轆轆了,朝沈聰道,“哥哥,你幫嫂子瞧瞧,我去竈房弄飯。”

沈聰沈著臉,叫住她,“杉子他們去做,你坐下歇會兒,先洗個澡。”屋裏明亮,兩人比在山裏那會狼狽多了,沈聰朝李杉揚手,駱駝小聲說了句跟了出去,其他人也有眼色的避開,韓城和刀疤去柴房抱柴,韓城小聲的問刀疤,“刀大哥,你說,這回的事兒,聰子哥會不會繼續忍著?”衛洪漸漸做大,這會兒不收拾得他們服服帖帖,往後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刀疤一掌拍過去,朝身後瞥了眼,沒人後才壓低聲音道,“這件事別提了,聰子心裏也窩著火兒呢。”木老爺和沈聰說了什麽,刀疤不清楚,左右不是什麽好話就是了,想著這個,刀疤想起一件事,“你可打聽到溫老爺和木老爺什麽關系?”

韓城驚訝,搖了搖頭,“木老爺的事兒,哪是我能打聽到的。”韓城心思活絡,見微知著,聽了刀疤的話,明白沈聰這般是木老爺的意思,至於溫老爺,估計討了木老爺歡心,木老爺才會對順風賭場手下留情,如果是這樣,往後的事兒更難辦了,抱著柴,快進竈房了,才湊到刀疤耳朵邊小聲道,“這事兒,我往後留意著。”

刀疤習慣性的說了聲好,竈房,駱駝轉過身,朗聲道“刀大哥說什麽好呢?”

“我也不知韓城說了什麽,小點聲,別嚇著阿諾妹子了。”看竈前擠著一堆人,刀疤蹙眉,怒吼道,“都擠這邊做什麽?沒事兒做是不是?”說完,聽到堂屋傳來摔碗的聲音,刀疤止了聲,擡腳,一人屁股上一腳,啞聲道,“給老子讓開,信不信我把你們打得落花流水?”

幾人不明所以,起身,規規矩矩站在其他地兒,下一刻,卻看刀疤放下柴火,自己在那兒躺了下來,閉著眼,準備的睡覺的模樣,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叫苦不疊,然而沒法,只得站其他地方去。

堂屋裏,邱艷低著頭,大拇指血肉模糊,緊緊貼著鞋子,稍微一動,便痛得她苦不堪言,偏生,沈聰臉色不好,桌上的碗也被摔了出去,她忍著淚,上前抓沈聰的手,“以後我不說了,你,在外邊小心些。”

或許,是她想得太過簡單了,沈聰這人,已經在賭場多年,哪會因著她一句話就放棄賭場那邊的事兒,老實本分待在村裏過日子,她心裏只是怕,怕有天,他在外邊出了事兒,她和沈蕓諾連個傳信的人都沒有。

“艷兒,你若不想做寡婦,我讓你回邱家,邱叔疼你,會再給你說門親事的。”沈聰沒有發火,語氣沈靜如水,甚至,眉眼舒展開,漾著淺淺笑意,然而,聽在邱艷耳朵裏,卻比鮮血淋漓的腳還讓她痛,使勁的搖搖頭,伸手抱著他,淚眼婆娑,“我不走,往後我不說了,你別讓我回邱家。”

看她腳又開始流血了,沈聰拉開她,蹙了蹙眉,語氣略微嚴厲,“腳上受了傷,亂動做什麽……”語聲剛落,聽到背後傳來沈蕓諾的詢問聲,沈聰勾了勾唇,面上已掛著笑,“你嫂子喝水,我給她倒水誰知她沒接住,水燙,我反應快給拂開了,是不是嚇著你了?”

“沒,嫂子腳上的傷是不是很嚴重,用不用請大夫?”沈蕓諾在山裏就聽沈聰說邱艷腳受傷了,山裏石塊多,邱艷走在前邊,嘴裏不停提醒她擡腳,即使如此,她腳都傷著了,何況走前前邊的邱艷。

沈聰看了眼邱艷,挪了挪步子,擋住沈蕓諾的視線,溫聲道,“我屋裏還有藥膏,我帶你嫂子回屋,幫她仔細檢查番。”語畢,摟著邱艷轉去了他的屋子,進門後,反手關上門,松開了邱艷,點燃屋裏的燈,不冷不熱道,“坐下,我幫你看看。”

邱艷臉上淚痕未幹,擡起頭又低頭看自己的腳,遲疑的搖搖頭,“沒事兒。”

沈聰強拉著她坐下,把油燈放地上,不得不說,她確實傷得重,鞋子破了洞,露出大拇指,指甲上翻著,能看清裏邊的肉,換任何人都難以忍受,她卻默不吭聲,“你忍著,我把鞋子脫下來。”

邱艷正欲答,誰知腳上傳來拉扯似的疼,她驚呼出聲,以為他會動作會輕柔,不成想如此幹脆利落,疼得她淚流不止。

“你坐著,我去打水,先把傷口清洗後再上藥。”只字不再提賭場的事兒,邱艷擦了擦淚,側過身,望著外邊漆黑的天,心有片刻的失神,家裏沒有田地,沈聰年輕,日子得過且過,將來有了孩子,她們年紀大了,日子怎麽過?難不成,家裏的孩子也要學沈聰,整日在賭場幫忙收債,喊打喊殺,邱艷的手,輕輕放在平坦的小腹上,她祈求暫時別懷上孩子,家裏目前的狀況,養不起孩子,她不想,她的孩子跟著吃苦,東躲西藏,隨時提著心過日子。

沈聰端著水盆進屋,見她側著臉,眼神泛著迷茫以及惆悵,臉色一沈,陰測測道,“如果想離開,腳養好了我送你回青禾村。”進了賭場,想全身而退的人少之又少,何況是這個節骨眼,他從沒想過離開。

邱艷回過神,看他臉色不太好,心知他誤會了,心口一片苦澀,固執道,“我不會走的,我會好好照顧阿諾,答應了你的。”

沈聰沒吭聲,蹲下身,擰了巾子,“你忍著點。”

邱艷以為他又會如方才那般粗魯,腳往後邊縮了縮,被他一手鉗住,嚇得她緊緊閉著眼,咬著唇,怕疼得哭了出來,腳不自主的往後靠,指尖有溫溫的,暖暖的觸感傳來,她眼神睜開一條縫,被沈聰臉上的認真嚇著了,他小心翼翼的抓著她的腳,另只手拿著巾子,輕輕蘸過她血肉模糊的指甲,動作輕柔,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傷口疼,卻不如方才脫鞋那一下,“聰子。”

“別說話,一走神,力道重了,又該哭了。”沈聰身子高,即使蹲著,一只手擡著腳仍顯得高了,索性坐下,將她的腳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按住。

邱艷止住聲,她甚少有低頭俯視他的時候,這會兒,只感覺他顫動的睫毛都是溫柔的,邱艷一眨不眨的望著他,紛雜的情緒皆轉為深情的凝視,此時的沈聰,斂了周身殺氣,目光專註,動作輕柔,即使她的腳臟得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他臉上未曾有過絲嫌棄,相反,滿滿的是認真。

不知為何,她想起了寡婦口裏的“那些男人”,和寡婦有關系的男人多,這是寡婦最為得意的事兒,和她睡過的男人,沒有半個村子的人也有差不多一半,然而,有段時間,寡婦崴了腳,天兒又熱,腳上隱隱有味,從沒一個男人願意為她端水更別說洗腳了,說起這事兒,寡婦滿口奚弄嘲諷,“他們嫌棄我腳臟,拉屎的地兒都愛不釋手流連忘返,男人都是眼皮子淺的,凡事只顧著自己爽,叫他伺候一回人,百般不樂意,也不想想年紀大了,臥在床上不能動彈,還不是靠著我們女人端茶倒水,服侍他們吃喝拉撒?”說到這,寡婦沈默了許久,眼裏不無落寞,“如果真心找到願意為你端茶倒水洗腳而不抱怨的男人,那是多少女人的福氣,然而,又有多少人有那樣得福氣呢。”

寡婦丈夫死得早,手裏兩一畝三分地,她沒有另嫁,靠著一畝三分地的糧食過得風生水起,每年農忙,有的是人爭著幫她幹活,幫她撒種,幫她繳稅,她在屋裏坐著等現成的就好。

那會年紀小,有個夏天,邱艷和蓮花常常去寡婦家裏玩,蓮花娘擔心她們看到什麽不該看的,後來不準蓮花再去,蓮花不去,她也去得少了,寡婦在村裏名聲不好,可是對她和蓮花沒有惡意,邱艷記憶裏了,寡婦說過,她爹是村裏少有的好男子,可惜她娘沒有福氣,邱艷不太明白,這一刻,望著沈聰英挺的鼻梁,她大致明白了。

她娘臥病在床時,都是她爹伺候的,洗澡擦身子都不曾落下,村裏人忌諱多,有的怕跟著染上怪病,成親後,女子生病,若婆婆不是個好的,會慫恿男子休妻,怕拖累家裏人。

甚少人,能做到他爹的份上。

沈聰洗了傷口,又抓她另只腳,一滴溫熱的水打在臉上,擡起頭,見邱艷怔怔的,淚順著下巴如雨後的屋檐似的一滴兩滴的滴水,眉宇擰成了川,淡淡道,“我勁兒大,疼了就說,忍著哭算什麽事兒,我叫阿諾來……”

沈聰心下煩躁,他最是見不得人哭,扔了手裏的巾子欲起身,腿被她用腳壓住,頓時,他目光一凜,眼神冷了下來。

“我,我不是疼的,就是,就是想我娘了。”她想起他爹給她娘剪腳趾的情形了,說完,竟大聲哭了起來,沈聰沒和她嗆聲,重新坐下,木盆裏的水已成暗紅,他就著把簡單的清洗番,又打水替她把腳掌腳背全部洗了,最後再給她上藥。

藥膏是鎮上醫館的大夫開的,藥效好,卻疼得邱艷不停甩腳,她控制不住,太疼了。

“忍著,之後就沒了,這兩天別穿鞋子,好了再說。”上完藥,沈聰收拾好屋子,讓沈蕓諾進屋陪邱艷說話,這才去竈房看幾人弄出來的飯菜,待吃過飯再睡下,已是半夜了。

沈聰和刀疤他們擡了桌子去外邊院子,黑燈瞎火,彼此看不見,刀疤問沈聰接下來怎麽辦。

“打聽清楚今日誰來了,我下回不想再聽到他們的消息,順風賭場那邊,木老爺的意思不得不聽。”沈聰手搭在桌上,黑暗中,幾人瞧不見他得神情,也能想象他的憤怒,今日如果不是邱艷機警拉著沈蕓諾躲去山裏,後果不堪設想。

之後兩人,沈聰從鎮上請了三個人回來,說是做門的,邱艷吃驚,門的話,沈聰自己就會做,何須不辭辛苦特意去鎮上找人,因著腳受了傷,原本計劃回青禾村的事兒也只得耽擱下來。

她傷了腿,沈蕓諾叮囑沈聰讓她少走動,洗衣服的事兒也落到沈蕓諾頭上,她過意不去,在自己屋裏悶了四日,受不住了,出門和院子裏的沈蕓諾說話,天冷,沈蕓諾不再去河邊洗衣服,沈聰挑了水,兩把火燒熱,沈蕓諾洗的熱水,聽到腳步聲,沈蕓諾轉過身,見是她,提醒道,“嫂子,你回屋,地涼,站久了會生病。”

邱艷站在邊上,光著腳,白皙的腳上,腥紅的腳趾看上去觸目驚心,她的腳,不敢穿鞋,在屋裏都光著走路,聞言,稍微往邊上挪了挪,“好很多了,整日悶在屋裏,不太習慣。”

沈聰雖也在家,進進出出多和請來的兩人說話,那幫人不在,她才出來的。

“哥哥帶他們出門了,嫂子進屋休息吧。”男女有別,腳被人看去終究不太好,而且,她還是擔心邱艷不小心著涼了。

邱艷往外邊看了眼,點了點頭,慢悠悠回了屋。

門已經做了三四天了,今天就該能完成,沈蕓諾坐在凳子上,再外站了會兒,從腳底升起無邊冷意,止不住哆嗦了下,雙手捂著身子,果然有點冷了。

下午,門做好了,沈聰送三人出門,回家第一件事兒,便是將鎖上門,自己擡腳踢了兩下,門紋絲不動後,他才滿意的點了點頭,推開門,朝目瞪口呆的邱艷道,“往後,聽著陌生人的聲音別開門。”

邱艷才明白過來,他特意去鎮上請人做門的意思,是擔心她們在家有壞人上門,點了點頭,問他是不是又準備出門了,賭場的事兒多,沈聰好幾日沒去了,她數著日子,他該走了。

沈聰一怔,隨即,緩緩點頭,沒遮掩,“明日出門,傍晚就回來。”賭場有幾筆賬要追回來,他跟過去看看,行至桌前,倒了杯水,看她站在地上,擰眉道,“別光腳站在地上,否則傷好了又感冒,阿諾服侍不過來。”

邱艷心口一堵,慢慢坐在凳子上,小聲道,“我覺著傷差不多了……”

“不疼?”沈聰面上恢覆了慣有的譏諷,“昨晚不是你抓著我手臂喊腳疼,是我聽錯了?”

邱艷臉臊,夜裏他仗著力氣大,弄了兩回,那是怕他沒個節制故意找話轉移他註意,沒想他當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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