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倪此時看不出任何端倪，纖細的手輕撫佩劍。這柄劍看起來很奇怪，就像本身還是棍子的時候。黑漆漆剛好握在手上，寒冷的夜都為之發涼。哪怕是經驗豐富的靈徒，少有人用如此摸樣的武器。沒有鋒利的外表，沒有別出新意的款式，笨拙而又簡單。

還好最終化作一柄劍，五分之一用於劍柄，剩下的作為劍鞘。橫在身前，沒有進攻的意圖，反倒是準備防禦。

秋水的劍則不然。從出鞘的那一刻起，劍身不由自主的顫抖，嘶嘶哀鳴像極了籠中困獸獲得了自由，不飲血誓不歸來。那游走的樣子，很難讓人想到這是一把劍，割裂所有阻礙的事物，處處透露著鋒芒。

“驚鴻出鞘，看來你想不死不休。”端倪眼睛瞇成一條縫，聲音忽明忽暗。

“烏櫟橫立，你不也是打算奉陪到底？”秋水劍眉倒立，提神應對。

“說到底，我們只是平行的兩條繩索，既然無緣共處，為何不能遙相欣賞，何必非得來個魚死網破？你是知道的，我無異於和你為敵！”端倪言語間游離不定，不知道是他刻意為之，還是真心流露。

“敘舊的時間結束，我已經得到答案。現在我只是大寨的一名成員，而你，過界了。”秋水平靜的說道。

“可我還沒有得到答案。”端倪恍惚間吞雲吐霧。

“你如果想要答案的話，就不會悄然離去。說真的，我自以為我善於各類情緒的偽裝，借以遮掩真實的自己，讓別人猜不到哪一個是真正的我。你離去的這幾年我想通了，與你相處那麽久，我竟然不知道你的真實想法。如此說來，你才是真正的偽裝者。”秋水緊繃著臉，充滿失望。或許因為想通了，所以漸漸釋然。

“我可以看到每個人內心最脆弱的部分，包括你在內。那是因為我一直擁有一顆通明的心，無需偽裝。只是不知為何，我越發的無法看到你的心底，所以我憂慮不安，只好離開你尋找自己。現在我已經找了我自己，之所以還要和你再見一面，就是為了尋找那份答案，或者說是好奇。我想，這和你得到的答案，應該不一樣。”端倪不燥不惱，平緩的說道。

“你還是同以往一樣，給人出其不意的簡單回答。這也曾經是你打開我心門的鑰匙。不過，現在答案對於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如果說我還執著些什麽，想來不是現在見到你，而是珍惜彼此在一起的過往。”秋水的眼睛更加的清澈，最後一絲遲疑也消失不見。

“還是懷念過去嗎？那種玩意在我這裏一文不值。你這麽感興趣，讓我不禁想到了奮園的那些清晨。特別是你第一次使用牽絲靈舞的那天，真的是給了我一個驚喜。今天你又用同樣的靈術招待了我，不如以此結束，了卻因果。”端倪放棄了離開，握劍的雙手時而蒼白，時而烏黑，分不清到底是何用意。

嗡——

秋水手中驚鴻劍呼嘯而起，淩空翻滾出劇烈的閃電般奔向端倪，算是對他的回答。無盡的言語此時化作有聲的嘶鳴，全然集中於利劍之巔。

劈裏啪啦！

端倪的動作不是很快，實則眨眼間阻攔了驚鴻劍無數次進攻，因為過於迅疾，反而看不出到底有多快，甚至覺得緩慢。

唯有清脆的撞擊聲連綿不絕，才能知道雙方是在以命相搏，毫無半點留情。

那驚鴻劍像是被魚竿纏繞的細線緊緊牽引的魚兒，空氣是它最好的池塘，游弋於水中得心應手，不是反抗，而是進攻。淩亂變化的位置，難以捉摸的蹤影，淩然眼花繚亂，接應不暇。縱然端倪可以看透人心，卻無法捕捉它的軌跡。所以，他緊盯著的秋水的眼睛。因為細絲的一端連著秋水的手心，那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還好端倪只是防守，憑借強大的防禦能力，慌亂中保持清明，未曾受傷。

“牽絲經過你的建議，換作最具韌性的琳瑯絲。不知道你覺得是不是有種作繭自縛的感覺？”秋水看著嘗試砍斷細絲的端倪，嘲諷的說道。雖是如此，操控來不得半點馬虎，精神格外的集中。

“不要試圖分散我的註意力，你知道這招向來對我無用。另外，我知道你作戰的各類套路，你一邊進攻，一邊防止我逃離。想必你的靈力早晚會支撐不住。而我只需要防守住三尺周身，看起來我更加占據優勢。”端倪拿捏得恰到好處，總是能在危險來臨時刻，恰如其分避開，盡管是在防守，倒也顯得輕松。

“你的陰陽觀微之術果然大有進步，可你也曾說過，大衍之數五十，取其用四十九，總有一線生機。我想，這一線生機此時指的是我，而你可能千裏之堤毀於蟻穴！”秋水仍然試圖破壞端倪的心境，抓住一絲機會。

二人都是原地不動，各有優劣。

秋水牽動細絲操控驚鴻劍，視野所及的範圍，都是她掌控的區域，覆蓋的範圍比較廣，能夠動用的招式也是千遍萬幻。可正是因為這個優勢，帶來的是自己不得不為此動用更多的靈力，隨著時間的流逝，即將轉化為自己的劣勢。

端倪非常了解這個關鍵，所以放棄了進攻。與秋水正面硬碰硬，顯然是個不明智的選擇。不光是他不擅於進攻，更多的是從戰略角度講，他此時也不適合進攻。否則稍有差池，就會被秋水抓住機會帶入她的節奏，繼而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直至被制服。所以，他打算打持久戰，讓對方奈何不得。

二人看似你來我往，溫文爾雅，沒有大動幹戈。實際上，每一招都具備大智慧，稍有不慎都可能萬劫不覆。

守的是境界，攻的是心！

啪！

端倪忽然感覺到一陣疼痛，暗叫不妙，剛才猜測的一切一切，都是秋水展示給自己的假象，真正的進攻在自己的下方。

自己的右腳不知何時被一團事物纏繞，猛然扯動，腳下當即不穩，防守的節奏頓時被打亂。餘光望去，正是秋水的鞭子，不知何時來到自己的近前，成功的困住了自己的腳踝，不斷的法力，而自己要用力與之抗衡。鞭子的手柄不用看也能猜到，正是被秋水牽絲控制。

嗚——

端倪原地上下方向旋轉一周，非常迅速的將牽動驚鴻劍和鞭子的細絲纏繞在一起，靈力相交，秋水當然無法自然的控制二者，驚險的化解了危機。

秋水有些失落，收回武器，惋惜道：“靈感門的靈徒，當真讓人琢磨不透，雖然沒被你的眼睛發現，還是被你及時化解了。”

端倪眼中有些遲疑：“我忽略了一點，隨著時間的推移，你還是改變了很多。現在與你交手，還真有大海撈針，無從下手的感覺。我不知道你和我說話的用意，分不清每一句背後還隱藏著什麽。人心真的覆雜，我尚且只能看到表面。”

秋水的眼睛一塵不染，看起來有些微涼：“你內心想看到什麽你就會看到什麽，除非你想看的東西太多了。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事情，導致你現在性情大變。但是我總感覺，你還是原來的你，未曾改變。既然你不說，我也不想多問。總之，你今天必須留在這裏，至於大寨怎麽處理你，不是我能左右的。”

端倪收起疑惑，冷哼一聲：“我說了，我打不過你。但是我要走，你也攔不住我。感覺這種東西，總是不靠譜的。這就是生靈的無知！”

秋水眉頭緊鎖，不解端倪哪裏來的道理，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道理。

嗡——

想不通的事情，總需要試試來去解決，這是秋水的道理。

驚鴻劍再次呼嘯而來，威力更勝之前，端倪知道秋水所剩的靈力不多，這是準備速戰速決，縮短時間。

哢！

端倪的招式相對簡單，烏櫟劍橫欄豎擋，卻很有效果。但她同時也知道，這種見招拆招，終究不是個辦法，跟不上秋水的節奏，結果只有被抓或是身死。他冷漠的看著秋水，言語很慢也很清晰：“不要逼我，我不想讓你看到更失望的事物！”

秋水不以為然：“你信誓旦旦稱你要走我留不住，我想試試！”

端倪眼神迷離，似乎下定決心，不再防禦，眼睜睜看著驚鴻劍逼近自己。怎麽看都像是找死的樣子。剎那間閃過的一抹閃亮，映襯在秋水的腦海，一種不祥的預感猶然升起。這讓她不禁對自己的進攻失去了信心，甚至急於收回。

這種感覺如同端倪當年無情的離去一樣令人難受。

似乎如果自己的這一劍過去，會令自己追悔莫及。她相信自己的感覺，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收回長劍。

可是她發現，驚鴻劍已經和自己失去了聯系，繼續保持激進的軌跡。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自己聯系劍的細絲被悄無聲息地斬斷，而自己竟然沒有發覺！

當然這些都不是她所關心的，她一瞬間才發現，無論自己如何壓抑對端倪的情感，甚至是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才解恨。在端倪即將步入死亡深淵的瞬間，她還是有萬千留戀和不舍。她願意用自己所有的快樂，承受無盡的痛苦換取他還能活下來。

然而，自己的細絲，為什麽突然毫無征兆就斷了呢！

為什麽？

她想不通！

此時的她又回到了當初還是少女困惑時的樣子。

無助！無奈！

哪怕是自己努力爭取，到頭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為什麽！

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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