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山側峰。

夕陽剛剛臨近西山，峰頂的溫度借著瑟瑟秋風急劇下降。往日山下遠眺能及的青山，站在峰頂突兀的灰褐朦朧。山石本來有很多深綠色的苔蘚，一片翠綠變青黃，轉而化為白霜，緊緊貼在上面，數不盡的往事悠悠。

懸崖峭壁之上，不是軟弱的心靈所能承受。當人釋然的時候，你所望見的是生命繁衍的處處美好。視野的最極限是南山之巔，此時昏昏沈沈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山下的西拉沐淪河，在陽光的照射下變身一縷金黃色絲帶，來於東山，隱於荒山。若非她的存在，大寨這個地方還真是四面環山，不與外人道也。

絲帶的北側幅員遼闊，上萬畝的田地歷經幾代人堅持不懈的開墾，如今能夠滿足大寨人盈餘有足。通往農田的道路兩側栽種的楊樹株株挺拔，如今葉子掉落，露出了所有夏季視野不能及的區域。

絲帶的東西兩端，連接著一條蜿蜒曲折的石子道路，西端不遠處是大巫一家人生活的位置，東端的小山丘拐角，連接著似水流年踩滿腳印的小徑。

距離大巫居住地幾裏就是倏玉晨的家，沿著道路彎曲的痕跡，農田不再方正，畫了一個巨大的弧線。這裏便是大寨的正西門，一直由倏玉晨的爺爺看守，盡管不知道看守的怎麽樣，至今算是太平。

弧線的邊緣矗立著風巫神廟，大寨人的精神寄托幾乎都在這裏付出實際。不起眼的地方占據著大寨人心裏重要的位置。

再向東就是劃分大寨東西界限的水溝，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光滑石塊。

水溝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從架子山上洶湧而下貫通南北，一直連接沐淪河。

荒山和東山也有無數的小山丘，高矮不一。水溝就是二者的分界線。一側是荒山的亂墳嶺，一側是東山的放牧區。

至於架子山一二三道溝，尚未有人明確地指出與荒山和東山的分界線，想來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環寨四座山脈，最高當屬架子山，即便是側峰，也能和其他三座峰頂齊平。因而這裏是觀賞大寨的絕佳位置，每當閑暇之時，茶餘飯後，都會有閑不住的人來到側峰凈化心靈。

“老師，為什麽架子山叫做架子山啊！”倏玉晨凍得瑟瑟發抖。

“那是因為在南山看架子山的時候，這裏就像是蓋房子用的木架子，錯落有致，方正而筆直。其實有些誇張，但正說明架子山的險峻。”秋水望著大寨，坐在懸崖峭壁的邊緣，一如當初救起大巫前的樣子。

“外婆說曾經有個山羊大王，站在架子山頂，看到更北邊有一處寬闊而美麗的草原，我來了很多次了，為啥只發現山的那邊還是山呢？”倏玉晨坐在秋水的側面，雙手托著下巴，學著秋水的摸樣望著山下。

“你知不知道，那片位置以前什麽都沒有，現在卻變成可以種植莊稼的肥沃土地啊？”秋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指著山下的一處農田。

“我還記事沒多久哎！還真不記得有此事。不過聽爺爺說過，那是幾代人奮鬥的結果，要讓我好好珍惜每一粒糧食。”倏玉晨回答道。

“傻小子，我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更何況是你了。老師想說的是，以前那裏沒有土地，隨著時間的推移，現在就有了土地。”秋水拍著倏玉晨的腦袋。

“老師，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隨著時間的推移，沒有的會有，同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曾經有過的會消失。也就是說，架子山的北邊，以前是有一片草原的，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消失了是吧？”倏玉晨若有所思的道。

“真聰明，不愧是大巫的外孫。但是凡事都不是絕對的，就比如說，那片樹林夏天的時候有很多茂密的綠葉，所以你看不到很多農田種植的莊稼。那只是因為你看不見，被樹葉蒙蔽了，不代表真的沒有莊稼。你明白了嗎？”秋水又指著通往農田道路兩側的樹林。

“老師，本來已經明白了，可是你這麽一說，我覺得也蠻有道理的，反而有不明白了。那到底有還是沒有呢？”倏玉晨一團霧水。

“有還是沒有，一直都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秋水嘆了口氣。

“對了，我想起來了，外婆曾經給我講山羊大王的時候和我也說過這句話。她和我說山羊大王擁有可以看到任何精細的眼睛，唯獨看不清前方的道路。我就問她到底山羊大王有沒有看到草原，她就是這麽說的。”倏玉晨眼前一亮。

“老師認為，有還是沒有一直都不是我們這個層次應該考慮的問題。況且對於我們來說，這一點也不重要。我們需要的是勇氣！”秋水堅定的回答道。

“老師，這個我知道，勇氣就是比誰的膽子大！我爺爺說了，作為男子漢，堅決不做膽小鬼！”倏玉晨脫口而出。

“噗！你爺爺還真是高人。所謂的勇氣呢，其實不是和別人比膽子大，而是跟內心的自己較量，看到底能不能戰勝內心的自己。”秋水打趣道。

“啊？是這個樣子啊！”倏玉晨有些驚訝。

“我曾經和你說過，每個人內心都有另一個自己。他會不由自主的告訴你什麽應該做，什麽不應該做。但是，很多時候，很多事情，沒有做過之後，誰也不知道應不應該，敢於不聽內心的那個自己而做出決定，這就是勇氣。”秋水為倏玉晨解釋道。

“老師，我還是不明白。我沒覺得自己的內心有另一個自己，所以不知道如何戰勝它！”倏玉晨呲呲牙，表示不解。就在他等待秋水老師為自己解答的時候，秋水老師突然退了自己一下，整個身體猛然向前，心裏不由自主的自上而下迅速看了一遍，那種深度帶來的危險程度，真的是想想就知道掉下去是什麽後果。說時遲那時快，僅僅雷閃電鳴的瞬間，倏玉晨不由自主的用腳登在懸崖邊的石塊上穩住身形，向後緊撤。渾身直冒冷汗，後怕不已。

秋水手掩朱唇，看著倏玉晨狼狽的模樣，盡量保持不笑。

倏玉晨微微惱怒：“老師，你想害死我不成？”

秋水眼睛睜得遠遠地，不斷地眨動：“剛才你想著自己可以撤回來？”

倏玉晨毫不猶豫的反駁道：“那是我的靈妙門自然反應。”

秋水點點頭：“沒錯，正是你的靈妙門，它是我們自我保護的習慣。但僅限於你懶得思考和來不及思考的時候。你懶的時候，誰來替你思考？你來不及思考的時候誰來為你思考？”

倏玉晨想了想，試探性的問道：“難道就是內心的那個自己在思考？”

秋水得意地道：“看來你還沒有傻到底。剛才只是讓你身臨其境感受一下。而我想表達的遠遠不止於此。但我們真的有時間思考，哪怕僅僅是來得及，這個時候的決定也受內心的自己幹擾。有的時候這份自我保護的靈性，並非是一件好事情，那麽這個時候你就要戰勝內心的自己，做出你的決定，這就是勇氣！”

倏玉晨模棱兩可的點點頭，似懂非懂。

秋水看著遠方：“曾經有一位叫做方舟的大人物說過，實踐是檢驗一切真理的標準！我們過往的經驗只是讓我們盡量避免危險抑或是加快效率。但是世界之所以不斷地進步是因為我們擁有敢於不遵守約定俗成的勇氣。盡管絕大多數都以失敗而告終，成為笑話。缺乏勇氣的人會永遠活在過去，活在一個圈子裏。真正的世界幅員遼闊，哪裏是人的思想所能觸及。所以，那位方舟又說過，心所觸及的位置，就是你的世界！”

倏玉晨豁然血液沸騰，盡管不明所以，還是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秋水看著倏玉晨的樣子，忽然心情沈重起來，憂郁的道：“其實老師最終想表達的是，等你慢慢長大後，肯定不會缺乏一往無前的勇氣，這是每一個大寨人血液裏面流淌的東西，所以大寨生生不息。老師想表達的是，當你有一天具備了這份勇氣的時候，那麽你內心的自己也會足夠的強大，強大到無所畏懼。希望這個時候你還可以戰勝內心的自己！”

倏玉晨撓著頭發，恨不得抓破頭皮：“老師，一會叫我戰勝自己擁有勇氣，一會又叫我戰勝擁有勇氣的自己，我到底該怎麽辦啊！”

秋水惆悵的道：“這種矛盾類似於有還是沒有的那個問題，具體如何選擇你需要自己拿捏。其實總結起來很簡單，放棄也是一種勇氣！”

倏玉晨發覺氣氛不對，但是很小的他知道，老師今天帶他到這裏來是要告訴他這件自己尚未明了卻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他問了一個自己也想不到的問題：“如果我放棄了，我該如何是好！”

秋水欣慰的點點頭：“記得老師的話，就一個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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