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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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老師:

見信好!

真沒想到,我還會用這麽古老的方式跟你溝通。你總說我字不好看,我這一下筆,才後悔當初沒有聽你的話好好練字了,這都已經是第五次還是第六次開頭了,現在我桌子上堆得全都是廢紙,你看著受累了。

我這幾天在省公安廳的培訓學校上課,昨天剛和我同學路與為吃過飯,他現在負責你的那個監舍,以後你有事或者有需要就直接跟他說,他會告訴我的。

我該寫點什麽呢?提起筆來,好多話想說,卻又無從說起。與其說過去,不如談現在。

其實在昨天,他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在裏面的近況,還有他對你的印象。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了解你的,但直到今天,聽完我同學所說的關於你的那些話,我還恍惚著,總覺得那個站在法庭上被審理的人不是你。因為我對你的印象就始終留在那個冬天的傍晚,你在籃球場上喊我的名字。可是這已經都過去四、五年的時間了。

我知道,我的記憶庫該更新了。

但是現在有什麽好回憶的呢?我搜索了一下,除了那晚我去看你,咱們一起吃了頓飯,還有的就是……不太好的了。以致於我不太想去回憶。

你出事後,我始終都是震驚的,不想相信的。

不止一個人問我:“秦錚錚,你真的了解你的老師嗎?”

我靜下來想一想,盡管我不願意承認,可答案卻是不了解的。

你教過我幾個月時間,這幾個月裏,我看見的,知道的,只有你是老師的這一面。盡管我們一起打過球,你給我輔導功課,還開導我,幫助我走出了人生中最痛苦的階段,但我卻從來沒試著了解過你。以往的那些接觸,都是浮於表面的,流於形式的。你用你自己的辦法,一點點去窺探我的內心,用最不會觸碰我傷感的點的方式,慢慢解開我心中的死結。

然而,我卻什麽都沒做。

那天,我去找陳煜生,他與我說了你的過去,聽完,他也這麽問我。我才知道,我真的不了解你。

你小時候所經歷過的那些,一定很難受吧,我要是你的話,可能早就崩潰了。我就在想,那麽小的你,是怎麽熬過來的呢?

真的,我很想了解一下你,你總是不給我機會,我一旦接近了,你就離我遠遠的。我考上警校的時候,興高采烈地去跟你分享我的快樂,你就是這樣的,退開了。我很失落,很難過,還在問自己為什麽。可如果當時我了解你了,就會知道你的顧忌,也不會在那四年中固執的不理你,硬生生的把自己扯離你的生活。

龔老師,我知道,我是個特笨的人。因為你不說,我沒辦法了解你的深意。

我想關心你,也想像陳煜生那樣跟你恣意的談天說地。

我的朋友說我對你的感情還挺深的,我都得想一整夜,這個感情到底是什麽。不過,後來我想通了,這個感情應該就是喜歡吧。

龔老師,你別被我嚇到,就等我想通這一點的時候……我自己都被自己嚇到了。你會覺得奇怪嗎?應該會的吧,希望下次我來看你,你別討厭我。

這種喜歡,真的不是出於感激,也不是覺得抱歉或者什麽。就是喜歡。——這個可是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才分析出來的。

應該從我高中時候起,你第一次走進教室那一刻起,就種下來的種子吧。後來,當我們慢慢的熟悉了,就沒意識到了。現在那顆種子發了芽,我就沒辦法無視它的存在,我覺得我得告訴你。

龔老師,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可笑的呀,你別笑話我,也別嫌棄我,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答應我,甚至會覺得挺離譜的吧。

其實,我能猜得到,你會因為我的職業,你過去和現在的境遇而拒絕我。我有這個自知之明。但是,我還是抱有一點希望的,希望下次我來看你,你別不理我就行。再退一萬步講,不理我也行,你就能拿起那部電話機的話筒,聽我嘮叨幾句就行。

好嗎?

學生:秦錚錚

龔月朝將這封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最開始以為自己領會錯了意思,又返回到後面表白那裏重新再讀了一遍,原來他真的沒看錯。這小子,以前還總跟他抱怨說高考的作文要一千字,不好寫,這幾年之後還出息了,洋洋灑灑的寫了這麽多。

他收到的喜歡不少,陳煜生說過,王雨柔也表示過,還有些其他的……如今喜歡他的人的名單上又多了一個,他一時間也恍惚了,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挺招人喜歡的。

正要收好這封信,監舍的大門被打開了。他擡頭一看,是時沐城回來了。

時沐城應該以為監舍沒人,見他先是一楞,隨口問了句:“你在呢?”

“嗯。”龔月朝低頭疊信。

時沐城趁他不註意,上前一步,將那信紙搶了過去,“又有人來看你了?人緣不錯。”時沐城坐回到自己的床位上,翹起二郎腿,讀了起來,龔月朝去搶,他就躲,擡起胳膊揚著信紙,還說:“你小心點兒別把信紙撕了,我可不負責。”

龔月朝沒法,只能任由這任性的老家夥窺探他的隱私,就聽他一邊看還一邊品評:“哎,龔老師,你學生啊,這感情挺豐沛啊,文筆不錯……誒,天吶,你也是個四處留情的家夥啊,學生都不放過。等會兒?他是個警察?嗨?還是個男孩兒……合著這是一封情書啊,純情小學生,嘖……龔老師,可看不出來啊。”說完,玩味的看向他,並用一種色瞇瞇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龔月朝知道他是開玩笑,可也聽不下去了,生氣得一把把那信紙搶了回來,剛好時沐城看完一遍了,也不再躲他。

“不錯不錯,有我年輕時候的風采,骨子裏有股勁兒。”時沐城說。

“你是誇我還是損我?”

“哈……”時沐城放聲大笑,笑夠了才正色說:“一看你就是在外面沒搞過對象,甚至別人追你你都不理的那種。”他的視線越過龔月朝,看見了龔月朝床上放著的衣服和物品,說:“小警察給的?想得還挺周到。不考慮一下?”

“考慮個屁。”龔月朝說了句不入流的臟話,隨手把信塞回到信封裏,夾在一堆衣物中間,囫圇塞到放自己私人物品的包裏,“年輕人不定性,就會把喜歡放嘴邊,等我出去可能人家都結婚了。再說了,他喜歡我,也不看看我喜歡他不。”他是有點賭氣的成分在,一是時沐城拿他的隱私取笑,二是秦錚錚這沒頭腦的表白。姑且不說他答不答應,五年時間是拿來開玩笑的嗎?

“結婚倒是不一定,主要是性別不行再加上身份懸殊。人家是條子,咱們在這種地方……”時沐城比劃著這間監舍,“誰身上沒點兒事兒對吧……人家能接受?”時沐城笑瞇瞇地看著龔月朝,那種笑總夾雜著一些別樣的意味。

龔月朝看出他眼神中的試探,顧左右而言他,“我又不是什麽傳統的人,他既然敢說,那就說明不在乎了。”陳煜生時不時的調戲他,以及在調戲他時,內心隱藏的深層的情感,龔月朝不是一個遲鈍的人,他都能感覺得到。而且他在學校很多年,所教得一批又一批的學生中也不是沒有這種,龔月朝的接受能力還是很強的。

時沐城嘆氣道:“那我可真是羨慕你了,你也知道我因為什麽進來,身邊的人分崩離析了不說,最信任的人都在害我。進來之前風光無限,進來之後,才發現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離開你了不說,盯著你錢的也要趁你不在想要動動手腳,你又什麽辦法都沒有,只能在這牢裏裝犢子,跟管教賠笑臉。真的不知道該相信誰……”

龔月朝透過窗子看著被鐵柵欄罩著的窗外,高墻之下的,有幾棵柳樹已經冒了綠意,“以心換心,別人總不會辜負你。”

“心?”時沐城發出一聲疑問,伴著一聲冷笑,“現在的人還有心?你可太天真了。王雪絳嘴上有多真誠,在我背後下得絆子就有多重。說句實話,我在看守所的時候,對你也是防備的,雖然你捅了他幾刀,讓我跟著解了恨。不過你那不是替我報覆……而是替你自己……”

時沐城說出這句話時,看似風淡雲輕,隨口胡扯,可龔月朝的汗毛都跟著豎了起來,頭皮也炸了,這人剛才的試探,以及現在說的這番話……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他努力隱藏的事情?他怎麽會知道?想著,便站起身來,走到時沐城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面相粗獷、

卻一臉坦然以及無所畏懼的中年男人。龔月朝身體形遮住了傍晚的夕陽,剛好在時沐城的臉上形成一道陰影,這陰影下面的笑容裏帶著一絲詭異。

他聲音沒有了剛才的感情,“你說什麽?你還知道什麽?”時沐城雖然是這個監舍的老大,可龔月朝卻從未畏懼過他。他有什麽樣的過去,經歷過什麽樣的人生,那行雲流水的格鬥技巧,以及如何在張州打下的那片江山帝國……龔月朝甚至用聽說的只言片語和結合自己的理解,在心裏給他編造了一個完美的故事,然而,這只是個故事,龔月朝不過是用自己的方式試圖了解這個男人的方式而已。實際上,他到底藏得有多深,是龔月朝探尋不到的。但是這種對於一個人的好奇心並不影響他的膽量,就在與他對峙的幾秒鐘,龔月朝甚至覺得自己是勝利的那一方。

後來,也是時沐城先認了輸,他笑了,這次是敞開了懷的大笑,站起身,揚手拍了拍龔月朝的肩膀,點點頭,避而不談龔月朝的問話,只是讚許道:“年輕人,有發展,有膽量,怎麽都想不到你以前是個教書的先生。你敢單挑荊天明,其實就可以證明了。”

這種欲說還休的做法讓龔月朝很是煩躁,卻無法表達,還沒法追問他到底知道什麽。監獄這個環境裏,人人自危,處處是坑,就像時沐城說的,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的。

“言歸正傳。”時沐城說:“你在這個監舍是我安排的,在看守所時看得不透,如今得慢慢的參悟。年輕人,咱們之間有的是時間。”

他說著,走到門口按了鈴,沒一會兒,鐵元來了,他粗暴地用手裏的警棍敲著監舍的鐵門,不耐煩地問他:“癟三,什麽事兒?”

就見時沐城站直了腰桿,大聲說:“報告管教,我想打申請洗個澡,今天有個雜碎在外面幹活的時候揚了我一身的土。”

“媽的,成天逼事兒那麽多!”他罵罵咧咧的開了門,等著時沐城收拾東西。

時沐城給龔月朝打個眼色,色瞇瞇的問:“小老師,走,一起洗澡去呀?”

“呸,老流氓。”龔月朝在心裏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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