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分·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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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感覺到身下的馬兒已經不再那般顛簸,停在某處。

她睜開眼,太陽從東邊的江面上冉冉升起,江面上波光粼粼,偶有來往的船只,柔紗一般的陽光披了她一身。

她想起沈雲亭,心情不由好起來,連昨晚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許州碼頭裏停了幾艘船,清一色的都有著狹長的船身,漆著成深棕色,整齊地停靠在碼頭裏,乍一看上去好像是在等著他們的到來一般。

李明卿瞇起眼睛,看見一眾船夫裏站著一名女子。

膚色黝黑,紅唇奪目,眼如漆墨卻少了幾分靈動,一塊頭巾把所有的頭發都綰在腦後,看起來倒幹凈利落,再往下,看見她的手上戴著一串珠串,珍珠圓潤,泛著淡粉色的光芒,很是別致。

“公子,小心腳下。”昭瑜從馬上下來,扶了李明卿一把。

“船已經定了嗎?”

“還沒有。”

李明卿嘴角微微揚起來:“那就定她的船吧。”

沈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瞇起眼睛說道:“剛好,我也是這麽想的。”

沈孟走到船娘身邊,道:“你的船我們包了,多少銀兩都沒關系。”

那船娘一笑,本就有幾分細長的眼睛流露出一絲媚態:“客官,這邊請,可還有什麽吩咐?”

沈孟隨著船娘往船邊走去,又笑道:“旁的吩咐沒有,只要掌舵的是你,就算等會把船開到江底,也是不打緊的。”

“這位客官真是打趣奴家了。”一回頭,微微垂下眼簾,神態有幾分嬌色。

“你有趣我才打趣你。娘子貴姓?”

“我夫家姓趙。”

“可惜了!”沈孟看著趙娘子,搖搖頭,“竟然已經嫁做人婦。”

昭瑜的眉毛擰了擰,有些氣不過:“公子!你看沈——他——”

李明卿看著沈孟的背影,嘴角不經意揚起,卻不作理會,轉過身對宋青山道:“宋先生,你去準備三條竹筏子,綁在船身上,以防萬一。”

碼頭上人依舊很少,不多時,沈孟站在甲板上朝這邊招手道:“早飯已經準備好了,可以上船了。”

李明卿沿著扶梯,走上甲板,站在沈孟身旁,剛好看見船娘端著飯菜從船艙裏走出來,還回過頭沖著二人柔媚一笑。

“好看嗎?”

沈孟一怔,朝著趙娘子一笑,竟有幾分眉目傳情的意思,目光又落回李明卿的眼底,帶了幾分試探的意味,卻答道:“好看,柔媚婉約,風情萬種。”

李明卿挑挑眉,不做評價。

看著趙娘子再一次轉過身走入了船艙,隨即轉過身道:“加上她,船夫一共有四個人。據稱是她的丈夫,公公和小叔子,這一行幹了幾十年。”

李明卿輕輕嗯了一聲。

沈孟繼續道:“船艙很寬大,借著看她做飯的由頭,我進去轉了一圈沒有什麽可疑的東西。”

“而且這幾個人腳步不輕,身形很穩,確實是長年在水上才能練就的。”

她環顧四周:“你的意思是,他們沒有問題,只是普通的船夫?”

“那我可沒這麽說。”

“我讓宋先生去備了幾條竹筏,以防萬一。”

話剛剛說完,趙娘子的聲音響起來:“幾位客官,早飯好啦!”

清淡的粳米粥,一碟油炸的江魚,兩碟腌菜,還有一盞酒。

“奴家手藝不好,還請幾位客官不要嫌棄。”

等人齊了,沈孟嘗了一口炸魚便讚道:“這樣的手藝在整個許州也是不多見的。”

“客官可真是在取笑奴家了,奴家聽客官口音不像是許州人。”

“我雖不是許州人,卻也到過許州多次。你夫婿有這樣漂亮有會做飯的娘子,可真是他的福氣。”

沈孟往船艙的方向看了一眼,船艙裏的人迅速地低下頭。

“客官你這樣說我可要當真了。”她說罷,看著沈孟端起了桌上的酒。

“這酒也不錯,是趙娘子釀的嗎?”

“客官嘗得出來?”

“是啊!我嘗到了酒裏淡淡的胭脂香氣,就是娘子今日用的茉莉胭脂香粉。”

李明卿兀地放下手中的筷子。

“啪”一聲,冷冷站起來道:“我吃好了,你們慢吃。”

“公子,你才喝了兩口——粥啊——”

昭瑜跟著李明卿站起來,接觸到李明卿冷若寒冰的目光,不由噤聲。

沈侯啊沈侯!

看你幹的好事!

船已經離開了碼頭,逆流而上,李明卿走出船艙,走到另一側看見宋青山準備好的筏子整齊地綁在船身上,方妥了幾分。

一擡起頭,對上掌舵人的目光,李明卿微微一滯。

沒錯,從她開始到甲板上,就總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

那個人皮膚黝黑,須發有些花白,臉上有幾絲褶皺,身形倒是修長,這麽一想,或許就是那船娘的公公。

那目光,明顯是在觀察自己的一舉一動。

上這賊船就是自己的決定。

如今就已經是騎虎難下了,還不如——

做好籌備吧!

李明卿倚著船舷,看著滾滾的江水,目光最終落到船身的竹筏上——倘若有什麽意外,這些毫不起眼的筏子就是救命的東西。

“公子,他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昭瑜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

“竟然什麽?”聲音從後面傳來。

昭瑜不由腹誹——調戲良家婦女!

沈孟笑著朝這邊走過來:“我好像聽見昭瑜姑娘在說我!”

“沒有!我沒有說!”昭瑜板起臉,走到了李明卿身後。

“哦!還以為有人要說我調戲良家婦女!”

昭瑜壯起膽子回道:“難道——難道不是嗎!”

“是啊,沈兄!你這樣做確實——”宋青山有意無意看了李明卿一眼,誰知卻看見沈孟笑著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李明卿一語不發,卻看見沈孟往桅桿處瞟了一眼。落在船艙邊,嘴角凝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船艙掌舵的人迅速地低下頭。

趙娘子正在收拾罷碗碟,也往甲板這邊走過來:“李公子——原來是在擔心筏子。”

趙娘子可以拖長了“公子”二字,顯然是看出了李明卿的裝扮。

突然一個大浪打過來,趙娘子盈盈一擺,站不穩往沈孟身上倒去,沈孟忽然抓住了趙娘子的手腕,腕上一個素銀鐲倒是襯得那雙手有幾分嬌嫩。

沈孟莞爾道:“浪這麽大,趙娘子可要小心些。”

好一個身形很穩,一個浪打過來她就站不住要往沈孟懷裏倒。

李明卿深吸一口,轉過身不再看。

“餵!你你!”昭瑜大驚,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卻發現沈孟捏住的正是趙娘子的脈門,趙娘子的手有一瞬間的停頓。

連她也看出來了,原來這個船娘會武功。

“沈公子——你——弄痛人家了。”

沈孟忽然把人往懷裏一撈,看似暧昧至極,實則——

扣住了趙娘子另外一只手。

影倏忽出現在甲板末端。

沈孟看著時機正好,隨即看向正在掌舵的人,大聲道:“閣下若不顧手下人的死活,盡管讓自己手下的人動手。”

趙娘子臉色一變,隨即露出嬌艷嫵媚的笑容。

不好!

“刷——”

聲音從船身外側傳來。

“是筏子。”李明卿面色一白,三條竹筏子已經被人割開,放入江中。

上面的人輕輕撫掌:“好一個沈侯爺。”

那個老頭子面上的易容皮具輕輕揭開,露出一張帶著刀疤的年輕面容,紅唇狠戾,眼神毒辣:“郡主,我們又見面了。”

是紅蓮。

她看向甲板上的兩個人人,殺意與笑意糅雜在一起,刀疤猙獰,笑容明艷。

沈孟一笑:“今日在碼頭上,我們就是故意上你們這條賊船。”

紅蓮挑眉:“哦?我們哪裏有破綻?”

李明卿瞥了一眼船夫,又看了一眼趙娘子:“哪裏都有破綻。”

“許州地界的珍珠是淡水珠,淡水珠多不是這樣規則周正的圓形,趙娘子的耳珠應該不是許州所產。”

“做水上營生的人,常年與來自各方的人打交道,區區一副耳珠,有什麽奇怪?”

李明卿微微頷首:“你有這樣的耳珠是沒什麽奇怪的。只是珍珠遇水便會失去光澤,一個一家奔波在江上的船娘應該舍不得佩戴東湖的錦珠的,區區這副耳珠,就值你們半年的營生了。這是其一。”

趙娘子的面色白了白:“還有其二?”

“我猜想你大抵是知道一般的尋常人家用不起什麽好首飾,所以故意帶了個素銀鐲,但銀器經常遇水容易發黑,你若是常年做水上營生,那你應該知道的。這是其二。”

“其三——”沈孟挑眉,“我雖然告訴你我姓沈,卻沒有表明他的身份。你居然叫了一聲我身旁這位——李公子。你們怎麽知道他姓李?”

趙娘子的笑意變得有幾分勉強起來。

“許州地界的江面上下都是百鬼夜行的地盤,你們在這裏出事了,最多不過就是意外。”紅蓮臉上的疤痕隨著笑意綻開。

“是嗎?那麽她的死,也會只是個意外。”沈孟手上的力道加重。

趙娘子的面色憋得有幾分發紅,紅蓮怒目而視卻不動聲色。

百鬼夜行的手下忽然從船艙底部魚貫而出,影閃現到李明卿面前。

對著沈孟道:“我剛剛探到船艙下面還有一個暗艙,筏子被人動了手腳。”

眼下免不了一場惡戰。

沈孟運指,點了趙娘子的穴道。

忽然,那個黑衣女人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啊!

不好!

沈孟神思有幾分迷離——

只是倏忽間往後倒去。

毒藥!

竟然是毒藥!

“任憑你沈侯爺機警過人,卻不想還是中了我的毒。”

他知覺全無一般倒在了船舷邊上,船舷不知什麽時候被人動了手腳,竟從一側開始松散掉。

宋青山面色一變:“沈兄!”雙手卻已經被人制服。

大浪中間,船身顛簸起來。

“沈孟?”李明卿驀地回過身,疾步沖過去拉住那只委頓垂下的手。

沈孟?

李明卿奮力一拉,卻被他的力道帶過去。

大浪一拍,兩個人一晃,沈孟沒有知覺的半邊身子已經從船身上掉了下去,把她往前拖行。

“公子!”昭瑜大驚失色。

江面上開始起霧,原本一碧如洗萬裏無雲的天竟變得暗沈起來。

她一手拉著船板,竭力拉住沈孟的手。

“沈孟?”

她覺得身體要被撕裂開,一個大浪打過來。

昭瑜往前面一撲,“嘶——”白色的雪緞撕裂開來。

一白一黑兩道影子一前一後墜入江中。

不!

不要!

“影!你快來救救他們!”

她回過頭,還沒反應過來,火光電石之間隨之而來的竟是巨大的爆炸聲,昭瑜看見一抹黑影裹挾著她,沈入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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