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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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宅,已經是入夜了,邱伯迎上來,取下他的披風,對他道:“公子,宋先生已經在裏面等了一下午了。”

“我知道了,邱伯,你去備一些點心和茶水送到書房來。”

沈孟望向遠處,看見宋青山在園中的亭子裏翻著一本《淮南子》。

他彎起唇:“宋先生,久等了啊!”

“你又來叫我什麽先生!”宋青山蹙眉,苦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就是一個不得志的教書匠。”

沈孟了然。

昌平二十三年春的科舉舞弊案,宋青山也無辜被牽連。

“我知道宋兄心裏又不快,我想向宋兄打聽一個人。”

“沈兄你但說無妨。”

“昌平二十三年,宋兄參加科舉,你可認識一個叫做焦山的人?”

宋青山忽然沈默了,沈默良久後方道:“春試放榜,他是榜眼,我是探花。”

茶端上來了。

茶葉在杯中浮浮沈沈,仿佛在這滾水中又添了些許的生命力。

沈孟轉而對邱伯道:“邱伯,窖中有一壇七年的老春,您去取了來吧。”

宋青山知道,扇子一合上,扇柄碰了碰茶壺,遂道:“你身上有很淡的酒氣,顯然是喝了一些薄酒的,我們以茶代酒就好了,不然一會你該醉了。”

“鼻子真靈。”

“我這個先生啊在教學生的閑暇之餘還喜歡藥理內經,望聞問切都不在話下,所以鼻子是靈得很。”

兩個人會心一笑,卻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宋青山道:“事情已經過去多年,我倒已經釋懷了。眼下當個教書先生,也不錯。但是焦山他——”

“他怎麽樣?”

“我雖然只是與他有過幾面之緣,其餘的都是聽人說的。他師從蕉鹿先生,說是驚才絕艷也不為過。他還會鑄劍,為先帝修覆了赤霄,一技驚人,我記得當時左相欲把女兒下嫁於他,他都拒絕了,後來他娶了一個逃難到京都來的可憐姑娘,只是在科舉舞弊一案之後,那姑娘竟然一走了之了。”

令人唏噓。

真的恰好應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鳥。

勞燕分飛。

世間有薄幸的男子,也從來不缺寡情的女人。

“他的發妻留下一個兒子,聽說十分伶俐,只是後來也出了事情。”宋青山抿了一口茶,“沈兄,像你這樣,一試即成的,少之又少。都說是寒窗十年,我為了那場考試準備了準備了十五年,我母親病故我都沒能為她扶靈擡棺。”

沈孟看著宋青山,身上的衣衫半新不舊,下巴上有青色的短須。

他臉上有笑意,那笑意裏更多的是苦澀:“當年的榜眼和探花,後來一個是教書匠,一個是打鐵匠。縱使他得先帝賞識又怎樣?縱使我是王爺的門生又怎樣?都是一樣的落魄不得志。”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正了正神色,坐直了身子,有幾分拘謹道:“是我失言了。”

沈孟搖搖頭,不知道該如何寬慰他。

“沈兄你今天倒有些奇怪,怎麽忽然問起焦山?”

“我聽說——”沈孟轉念一想,道,“官府最近在查他的事情。”

“他怎麽了?”

“好像還是因為當年的案子。”

“你說的是哪一樁案子?是那個孩子溺死在雲瑤池,還是他為了報仇砍傷了人?不過說到底,這可以當做是前後相接的一件事情。”

“大抵,就是這樣的事情吧,今天很巧,我在西郊遇上了以前認識的一個捕頭,他抓了焦山,然後又放了。”

“焦山——他已經從京畿獄裏出來了?”宋青山垂下眼簾,好像是在算著時間,“是了,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

“他驚了路邊的馬,那馬兒險些傷了人,關鍵在於,那個險些被他傷了的人,就是四年前與他兒子的死有關的人。”

“很像是巧合,又不像是巧合。”

宋青山的眉毛擰成一個川字,接著道:“我與他僅有幾面之緣,卻感覺他是相當灑脫的人。不過,人都是會變的。”

沈孟有一瞬間的失神。

人都是會變的。

那個清絕冰冷的面龐浮上眼前,自她們相識起,他就覺察到,她明明是個孩子,總是要事事做得得體。

自己費了好大的勁兒,總算看到她靈動柔軟,又有些狡黠的那一面。

可是如今再見的時候,她又宛然是另一副樣子了。

冷靜,沈穩,運籌帷幄。

聽起來都是一般人想要的優點。

他卻覺得這樣的她,或許太累了。

那張臉上,鮮少有笑容。

反而從前喜歡蹙眉的毛病,越來越嚴重。

“沈兄?”

“嗯?宋兄你說到哪裏了?”

“我說,當年焦山兒子那個案子的仵作,是我的同鄉,有一次我們偶然遇見之後,還聊起來這個事情。”

沈孟沈吟半晌:“那還請宋兄明日幫我引薦引薦。”

宋青山一怔:“沈兄你要插手這件事?”

沈孟沒有再解釋,鄭重點頭。

夜風和煦,有一絲說不出的涼意匍匐在地上,他輕輕推開房門,房中點著兩戰燈臺,燈臺搖曳,忽然就變成了那張年輕的臉。

風一拂過來,燭臺搖了搖,那張臉又不見了,只剩下一聲嘆息。

床邊的墻上掛著一張小弓和一盒短箭,箭頭零落,上面的銀灰已經脫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來白色的幹蠟。

昔年的舊光景又浮上心頭。

“明卿,你來。”

沈雲亭將李明卿環在身前,她微微頷首。

“看見那邊在動的那只小貓了嗎?”

墻角有一抹黃色的影子閃過去:“嗯。”

“來,用力扣弦。”

“雲亭,你別傷它。”

“誰說我要傷它了。”

沈孟的眼裏都是狡黠,看見前廳過來了一個人,握住李明卿的手宛然松開,李明卿手裏的箭矢脫出,迎面對著走進來的沈謙。

“吧嗒——”沈謙微微一避,一手握住了箭矢。

蠟做的箭頭在他的掌心碎成了渣,他面上有幾分薄怒:“雲亭,回去祠堂裏跪著。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來!”

沈雲亭極不情願,又不敢忤逆父親。

一步三回頭看著李明卿,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瑯琊王從後面走出來,看著沈雲亭和李明卿,對沈謙道:“沈兄,你這個女兒可真的是古靈精怪。”

“怪我,沒有好好管教她,整天跟著我在軍營裏,半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了。”

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幾不可聞。

燭臺一晃,好像九年就在這一晃之中過去。

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那個叫做沈雲亭的孩子。

有的只是活在黑暗裏的拘魂和現在的沈孟。

翌日傍晚,如昨夜約好的那般,宋青山把仵作王馳約到了平津口一家茶館裏。

“沈兄,這是我那位同鄉,現在是西郊衙門的仵作,四年前焦小寧的案子就是他經手的。”

王馳看上去約莫三十有五,下頜寬大,面上無須,卻長了一些皺紋,衣衫齊整,沈孟聞見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水的味道。

“沈大人,敝姓王,單名一個馳字。”

沈孟心下了然,微微頷首問道:“王公還記得那天的事情嗎?”

“記得。”王馳點頭,“那年的冬天很冷,剛好京城又下了一場大雪,冰天雪地的,溺水身亡的那個孩子只有四歲。”

三個人默默不語,宋青山拿起桌上的酒壺,往三個杯子裏斟了一些酒。

宋青山扯了扯嘴角,詫異道:“天寒地凍的,孩子到水邊去玩,溺水的事情應該不多吧?”

王馳搖頭:“焦小寧不是去那邊玩的,聽說是去找他爹,然後不小心滑進了雲瑤池,被兩個沒有多大的孩子看見了,沒有救起來。”

沈孟點頭,這一點倒是與風棠本人說的能夠對上。

“後來衙門有人報案,當時的知府帶著包括我在內的五六個人一起到了雲瑤池,人群裏面突然沖出來一個方臉的男人,抱著那具冰冷的屍體哭起來。”

憶及當時的場景,王馳好像被一雙大手扼住了喉嚨,咬著腮幫子,微微用力,兩頰的褶皺變得不那麽明顯。

“那個人就是焦小寧的爹,叫做焦山。”

宋青山見王馳又停住了,給他的杯子滿上,低聲問道:“後來呢?”

“一般人家遇上這樣的事情,都會覺得是意外,匆匆買一副小棺槨把人埋了就了了。官府也不會深究,也會讓家人把屍體領回去,但是焦山竟然要求驗屍。”

宋青山問道:“那結果呢?”

沈孟想起來自己在風府當中,風棠交給自己的仵作的字跡,下面正是王馳的名字。

“確實是溺水身亡,但——”王馳有些猶豫,卻不知道該不該講了,連目光也變得有些閃躲。

沈孟的聲音驟然提高起來:“但是什麽?”

王馳有些驚異,身子往後靠了靠:“沒什麽。”

沈孟站起來,面色有幾分凝重:“王公!”

王馳端起那杯酒,看了兩個人一眼,神色相當覆雜:“真的沒什麽。”

他起身欲走,步子才邁開,快雪已經落在了他的肩上。

王馳的肩一抖,仿佛這快雪有千斤重。

宋青山站起來,想要托著劍,又不敢上前:“沈兄——別別——別動劍——”

王馳的嘴角抖了抖。

沈孟收起快雪:“動手絕不是我的本意。”

宋青山朝著王馳擠擠眼睛,著急道:“王兄,你知道什麽就告訴我們吧,我們一定守口如瓶。”

王馳冷冷一笑:“只有死人,才會守口如瓶。”

沈孟亦迎視著這森冷的笑意,回道:“如果——四年前這件案子真的有什麽隱情,而王公又身陷其中,那可以肯定的是,所有的隱情會在不久之後,都變成再也無人知曉的秘密。”

王馳的眼角突地一跳。

宋青山聽著沈孟的話——

什麽意思啊?

難道——

王馳——

難道還有人會對王馳——

王馳註視著沈孟,猛然間吞了一口口水,面色灰白,緩緩點頭:“好,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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