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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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的書頁沾染上殷紅鮮血。

莫柯走到窗戶邊上,發現上面的玻璃不像是被槍打碎,反倒像是被人砸開的。

他疑惑地翻身出去,發現腳下的一地血跡,和倒在前面草地上的一對母子。

母親左腹的彈孔還在潺潺往外冒血,她的肩下也有好幾個窟窿眼,面色悲戚地倒在本想抱住她的男孩懷裏。男孩原本環住她的雙手此時無力地跌在她的耳邊,背部中彈,側躺在她身上,面朝著對面的回廊。

估計是從房裏逃出來,被背後的突擊兵擊中。

主屋裏的人似乎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莫柯聽到一個粗獷的聲音大喝命令點火。時間不多了,他跳到廊裏想要看情況,卻只看到迅速騰起的漫天火光,和熊熊燃燒、如毒蛇一般迅猛躥出到整個房子的火焰。

清場後需立即撤離,突擊軍的另一個命令又傳喊開來。有條不紊地各個小隊背著火光魚貫而出,為免暴露,莫柯只得跟上。

轉過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孩子還未閉上的一雙漆黑瞳孔,在一片暗紅和艷橘裏,如死寂幽邃的深淵。

【淩晨四點】

幾個小時裏任務似乎完成了,暗逃威脅被成功抹殺,莫柯還沒弄清他們這次的目標。

誰在這樣一個悄然夜裏被突如其來地發現和剿殺,然後被黑夜埋在了不為人知的過去裏?

莫柯脫下軍服,準備潛到瑪奇朵監控研究室裏。

好在研究室的位置沒變,現在監控系統的人也不多,莫柯身著研究服,拿出兜裏的口罩戴上,走了進去。

“來換班嗎?”正在看數據的一個研究人員打著呵欠,像是終於等到接替的人了,迫不及待地揉著惺忪睡眼走出去,對莫柯道,“那你在這守著吧,我今天這就走了... ...”

莫柯點頭,加重鼻音嗯了一聲。

房間裏到處都是各種各樣的監測機器,莫柯檢查了一圈。這個時候的監測數據和風陽、顧嶼他們監測的數據有很大不同,但從多項數據對比來看,莫柯確定這時候瑪奇朵還運轉正常。

沒有接觸到過多病毒,專用於處理特定事務。

【清晨六點】

殘殺現場已毀,監測室裏找不到任何線索,莫柯趁著清晨人員來往繁忙,從研究樓裏溜了出來,到研究中心的餐廳假裝用餐。

現在在餐廳裏的人都是清晨打掃的工人,第一批上早班的研究人員還沒開始換班,莫柯不慌不忙地混入其中,和他們一起聽餐廳裏播放的晨間新聞。

“中央政府決定,將進一步討論瑪奇朵系統的深層次應用,建立專項研究小組,預測評估其應用可能性,積極推進加深其發展... ...”

有工人們開始議論著過去的戰爭,討論著技術的革新和發展。是了,戰爭終於結束,世界一片祥和、充滿期待,此時的瑪奇朵還寄載著人民口中的美好前景和希望,還不是那個充滿瘋狂的罪惡病毒。

線索都被政府軍處理掉了,在研究基地現在也根本找不出來什麽,再加上天色大亮,等到研究人員們都開始上班時自己說不定還會被發現,莫柯左思右想,第一次找不出來半點辦法。

還剩十八個小時。

莫柯強迫自己穩住心緒,決定先離開這裏。

【早間八點】

莫柯憑著記憶找到了那棟房子。

這裏是一處偏僻的高檔住宅區,私宅互相離得遠,這棟房子又地處靜謐,一個晚上的大火沒人發現,房子燒得焦黑一片,壁倒墻塌。皮肉的燒焦氣味和未燃盡的火油混合在空氣裏,灰塵、泥土、血腥味交雜,讓莫柯胃裏一陣作嘔。

火焰餘溫還在,莫柯進去不得。陸陸續續開始有人路過,發現了這裏的情況,但莫柯發現他們無一例外地詭異選擇了視而不見。

住在這裏的人,一定是了解這戶人家,被“通知”過今天有事發生。

目標到底是誰?為什麽成為了叛逃者?

已經無人知曉。

【上午十點】

莫柯一家一家暗藏觀察,發現這裏的住戶,多是家裏歷代從事瑪奇朵研究。

莫柯還看到了顧嶼的爸爸,可惜顧嶼這時候還沒生。

本想綁了顧含逼問信息,但他似乎只是普通監測人員,對核心技術人員的事情並不知情,莫柯只得作罷。

他確定,能讓政府這麽剿殺的,只能是內部技術研究的核心人員。

那麽他叛逃了?為什麽呢?既然掌握了核心技術、而戰爭也結束了,等待他的是前程似錦、大好未來,還有什麽理由叛逃?

莫柯神色凝重,眼神倏然變得深沈。

——能進入核心研究的,都是通過了層層選拔的天才科學家。

既然自己從未聽說過這位“叛逃”科學家名號,那麽只能說明一件事。

政府抹殺了有關他的一切信息和歷史。

為了掩蓋某種真相,或過錯。

【正午十二點】

系統讓他來到這一歷史節點,卻讓被埋藏的過去接近尾聲,最後的線索已經熄滅在夜色裏。

不會。

莫柯咬牙,不會的。

既然就是為了讓他發現真相,怎麽能就此結束?

雖然目前看來沒有留下任何信息,但他總覺得瑪奇朵的用意不淺。特意讓他經歷真相埋藏的最後一晚,到底是什麽意思?

☆、倒計時(下)

【下午兩點】

寧奚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總是斷斷續續地昏迷、又醒來。

他不能死。

母親那麽悲戚的眼神,到死都望著他。

逃出去、活下來... ...

托著流血的背一步一步爬出火場的時候,他很想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這麽努力地逃出去。

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可他得活下去。

從背部傳來的疼痛讓他全身一陣痙攣,他咬緊牙關,渾身上下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寧奚又昏了過去。

【下午四點】

血已經自己凝住了,但不處理傷口的話,隨時會感染。

寧奚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走到了哪裏,他蜷縮在一條矮巷巷角,等著外面來往的行人散去,再去找藥處理傷口。

不知道外面有沒有人在抓他。

面色蒼白、虛弱、無力。

才五歲的孩子窩在陰暗低濕的巷角,等待著沒有人可以發現他的時候,等待著不知名、不知是否會到來的救贖。

但他意識模糊又堅定地等待。

在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一直在等待。

他等待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父親寧淩是瑪奇朵研制系統特招的天才科學家,為緊張的戰況加緊研究技術,著力於“智能虛擬實觸技術”的開發,以便早日結束百年戰爭。

長達數百年、歷經三代人的艱難研究終於因寧淩的技術實現而接近尾聲時,整個研究所和政府上層都喜極而泣、把他看成救世主,聲稱在他身上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和希望。

但現在,救世主淪為了劊子手刀板上的腥臭魚肉。

僅僅是因為,在瑪奇朵讓戰爭強行結束後,那些按捺不住興奮和焦躁、覺得終於熬到盡頭的人,不顧技術的不完善,迫切地想到讓瑪奇朵運用到各個方面,急於迎來一個嶄新的、瑪奇朵創造的美好世界。

作為充分認識到技術不足的研發主力,寧淩當然不可能同意。瑪奇朵可以被小幅面專項運用,可一旦被當作籠絡人類所有生活的控制系統使用,就會產生巨大漏洞。他和研究夥伴討論,可他們認為瑪奇朵對敵方網絡流的成功控制,就是技術已經成熟的最好說明;他向政府上層報告,可他們認為,盡管瑪奇朵靠寧淩一手開發的技術實現才能成功,但這只是寧淩一個人的看法,他們更傾向於眾多研究人員的一致意見。

不是每個科學家都具有偉大的前瞻性和敏銳性,身居高位的人,也總是更原意聽取向好的言辭。

無論是科研人員、政府上層、還是人民,都飽受戰爭太久了。

他們想要一個新世界。

瑪奇朵是人類假手的造物主,但這人類創造出的造物主,最終還是失敗了。

寧淩決意離開研究中心、拒絕瑪奇朵的進一步應用開發回到家時,政府卻早已背著他重新組織科研人員繼續研究。實驗不順的科學家們屢次嘗試、卻總遭遇異常而失敗時,意識到寧淩藏起了一部分核心資料。

於是有了那個火光沖天、血色四溢的晚上。

後來,找不到資料的科學家們繞過了那個異常,用技術掩蓋了不足,一年後,還是將瑪奇朵廣泛運用,直到有了瑪奇朵病毒。

沒有人知道,突擊隊沒有找到的核心資料,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寧淩根本沒有藏起任何資料,研究人員在實驗時遇到的異常,根本就是瑪奇朵的自身漏洞,更是後來它成為病毒的最先預兆。

他那才華橫溢、本該名揚四海的父親,慘死在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夜裏。

在這個荒謬可笑的世界裏,他橫死的全家,都是自以為是的上位者毫無價值的犧牲品。

報仇?他不能報覆父親效力的整個國家,不能報覆為這技術奉獻了幾輩子的研究人員。怨恨?他不能怨恨這項為世界帶來巨大貢獻和無限可能的偉大技術,不能怨恨當時的緊張局勢。

他連覆仇怨恨的對象都沒有。

可是他就活該失去父親、失去家人、活該被人洞穿心臟倒在屍山血海裏嗎!?

他不能怨恨,可是也永不原諒。

【傍晚六點】

疼... ...

太疼了... ...

寧奚想哭。他快要被疼死了。

有人在用刀生生割開他背部的皮肉,冰冷的金屬觸碰到了肋骨。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滲入骨血的疼痛都清晰可感,每一層細胞都在震顫。

割除、清洗、上藥、包紮... ...

是誰在矮巷裏發現了一個昏過去的孩子,走進一看卻發現他滿身血汙和塵燼?是哪個一無所知的陌生人,隨意卻莊重地拯救了一個處於自我拋棄邊緣的靈魂?

【晚間八點】

在處理傷口的時候一直緊緊咬牙、寧可讓自己痛死也不肯洩露出一聲□□的寧奚,在被人安置妥當、終於可以靜靜躺下的時候,眼淚決堤。

莫柯看著他抑制不住顫抖瘦小的身軀,眼裏滿是覆雜和深意。

就這樣,他活下來了。

從那個死人堆裏絕望地爬出來,絕望地活下去。

他發現寧奚的時候,寧奚倒在了一條巷子裏。他流血的傷口沾滿了泥汙,但還是掩蓋不住散發出的濃重腥氣。莫柯認出他就是那個倒在草坪上的男孩,意識到原來他就是瑪奇朵歷史最後留下的關鍵,急忙沖上去,剛碰到他,寧奚無意識地乍然睜開雙眼,一對黑溜溜地漆森洞孔,仿佛絕望地吸噬了周圍的一切光芒,只剩幽深邃遠的黑。

漫長又煎熬的傷口處理,他反反覆覆被痛醒,又疼暈過去,莫柯幾度在他昏死過去的時候,以為他斷氣了。

對這麽小的孩子來說,如此簡陋的處理過程,即生狠,又兇殘。

但他忍下來了,之後崩潰慟哭。

淒惻絕望的哭聲不大,卻一聲一聲拍打震顫著每一寸空氣。這是寧奚孤寂絕望活下去的起點。

但不管怎樣,他等到了救贖。

莫柯不知道這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只是於心不忍,整個人都被他的哭聲鞭笞發麻。他在這間簡陋的診療所裏不知所措地轉了一圈,最後在醫藥櫃子裏找到了一瓶醫用冰糖。

被不勻切割的白色冰糖大小不一,莫柯挑出一塊尚算合適的,手忙腳亂地蹲在床邊,對還在啜泣地孩子猶豫又語帶安慰地輕聲道:“... ...吃塊糖?”

寧奚趴著一動不動,沒有回頭。長時間的沈默,讓莫柯感到吃醫用冰糖實在不像樣準備收回去的時候,寧奚頭轉了過來,微微對著他張了張口。

醫用冰糖很難吃,入口咯牙又奇怪,大塊的糖粒放在嘴裏像含著一塊細碎磚石,更沒什麽甜味。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莫柯不自覺地語氣輕柔,像對待脆弱敏感的微小生物。

“寧奚。”男孩毫不扭捏的直接回答令人意外。

莫柯瞬間頓住身體,驚詫地把手裏的糖瓶脫手摔在了地上。白色的冰糖從瓶口倒了出來,零碎的掉了一地。

“你... ...你家... ...”沒有想到瑪奇朵的開發研究會和寧奚家人扯上關系,更沒有想到這個男孩就是寧奚,一驚之下,莫柯把之前準備的詢問和猜想全都楞在了腦後,半天都說不出一句整話。

這是瑪奇朵記憶裏的寧奚,還是... ...真的寧奚?

莫柯的心被什麽東西猛然一擊。

那個自大、任意妄為、卻總是輕蔑含笑的人,此刻滿身是血、悲戚地倒在一間昏暗的小小診療室裏。

他說他不能恨,因為一恨就是整個世界。

他說他偏執又瘋狂,因為他進了瑪奇朵。

心臟像被刀絞,生疼。不知是出於憐惜、同情、還是胸腔裏的炙熱感情。

寧奚錯愕地張大了眼角,有人從背後輕輕抱住了自己。

輕柔細膩,卻又堅定有力。

一個溫暖、又帶著感同身受力量的懷抱。

嘴裏的冰糖化開,沁出絲絲微不足道的甜意。

【深夜十點】

莫柯知道了始終,卻不知道怎樣算是救贖。

不知道怎樣救贖自己和寧奚,不知道怎樣救贖瑪奇朵。

只剩最後兩個小時。

如果你的人生只剩下兩個小時的時間,不知道兩個小時過後會發生什麽,生存、還是毀滅,你會選擇做什麽?

——為什麽一定要做些什麽呢?

莫柯獨自緩緩走在深夜的街頭。

久經戰亂、飽受風霜苦痛的人們,忙於興建一個嶄新的世界。煥然一新的大樓和花草景觀,直通遠處的奔流公路、伴隨著五光十色的霓虹燈閃,巍巍然然迎接希望。

這其中暗含了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去歷史,埋葬了多少訴不清、道不明的苦痛和悲傷。

但你若自怨自艾、就此停下,就永遠看不到道路前方。

亂線如麻、昨日傾匝,名揚萬古或十惡不赦,都在永不停歇的歷史腳步裏變成剎那過往。

在最後一刻,所有或瘋狂虛誕、或真實可觸的世界轟然坍塌。

道路盡頭,是在最覆雜、生動的交錯世界裏,最清晰、最明媚磊落的自己。

寧奚背靠著門,眉眼彎彎,笑得溫柔又繾惓。他淡淡伸出手,聲音清朗又綿潤:“我們出去吧,莫柯柯。”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裏就算完結吧!最後一天其實什麽也不用幹,就是自我救贖的過程,瑪奇朵將這一段過去展現給莫柯看,就是一個自我救贖的過程,最後像心願已了那樣結束。

說不定會寫番外~

我第一次寫文,文筆不好,主角的感情沒有寫得很深入,但以後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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