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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曲終·人散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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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各主要路口和小區出入口的監控,還是鎖定了幾個可疑人員的影像。現在錄像中的這個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案發前後出入過小區,但他既不是小區內的業主,也沒有在任何業主家裏做過停留。”

投影屏幕上出現的是一個魁梧男子的身影。他帶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具體面容。不過他的體型和走路姿態還是能顯現出某些特征。

錄像有好幾段,等全部放完之後,羅飛突然看著阿華問道:“饒東華,你覺得你認識這個人嗎?”

阿華想也不想,大聲說:“認識。”

羅飛又問:“他是誰?”

阿華回答:“豹頭!”

羅飛點點頭,又去問在場的另外一個受審案犯:“葛新新,你認識錄像上的這個人嗎?”

通過先前的公判可知,這個叫做葛新新的案犯曾是高德森集團的首席打手,面對羅飛的提問,他也說:“應該就是豹頭。”

羅飛繼續問道:“葛新新,去年的四月二十一日,高德森有沒有交待你去完成什麽任務?”

葛新新說:“有。”

“什麽任務?”

“他要我去殺了阿華。”因為已經被判決死刑,而且這些問題都是以前交待過的東西,所以葛新新回答起來並沒有什麽顧忌。

“為什麽要殺他?”

“高總當時征了塊地,被阿華手下的人霸者,沒法拆遷。耗不起,所以想殺了阿華。”

“那你有沒有去殺他?”

“沒有。”

“為什麽?”

“因為豹頭提出來,他要去殺。高總就讓他去了。”

“他是主動要去的嗎?”

“是的。”

“你覺得他為什麽要去?”

“我覺得他就是想表功。因為他剛剛從阿華那邊過來,高總還不信任他。”

“他任務完成得怎麽樣?”

“失敗了。他沒能傷得了阿華,反而誤傷了一個女人。”

羅飛“嗯”了一聲,好像是問完了。然後他又擡頭面向觀眾和媒體,解釋說:“豹頭原來是饒東華的手下,後來又投靠高德森集團。當然了,豹頭只是他在江湖上的諢名,而他的大號對在座的所有人來說,都早已如雷貫耳——”

眾人屏息凝神,雖然他們都已猜到的七八分,但還是急切等待羅飛著將那個名字確確實實地說出來。

羅飛回過頭,目光往主席臺上掃了一圈,同時他將嘴湊在話筒邊,終於吐出了那三個字:“錢——要——彬!”

臺下觀眾的情緒像是在頂點時被突然放了閘,一下子全然宣洩出來。現場嘩聲四起,幾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熱火朝天的議論和分析之中。而無論從常理還是邏輯來看,這起爆炸案真兇的指向都已是如此明顯!

主席臺上,宋局長眉關緊鎖。至此他已完全明白了羅飛的用意:那家夥身為大會安保負責人,控制著整個會場的秩序,他充分利用了這個條件,將一場計劃中的表彰大會變成了冤案的新聞發布會。而自己作為大會的策劃和主持人,現在只能品嘗“為他人做嫁衣”的苦澀滋味了。

獨自斟酌了片刻後,宋局長側過頭去,附耳對肖華不知說了些什麽。肖華面無表情地聽著,末了微微點了點頭。

羅飛這時又將那個裝有頭發的證物袋舉了起來,大聲道:“這根頭發和錢要彬的發質特征非常吻合,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可以做一個DNA鑒定。綜合以上的證據和證人證言,我認為錢要彬涉嫌故意傷害罪和以危險方式危害公共安全罪,應批準逮捕,立案偵查。”

臺下有人附和讚同,也有人搖頭表示反對。而羅飛則看著宋局長,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宋局長迎著羅飛的目光,他再次站起身,手裏拿著自己的話筒。

場內慢慢地安靜下來,攝像鏡頭也對在了宋局長的身上。

宋局長先是輕輕咳嗽了一聲,片刻後,他終於開口道:“鑒於此案出現的新情況,我和肖華廳長商量了一下,同意由羅飛同志負責,對錢要彬展開刑事偵查。不管最終查出來的結果如何,都會給大家一個交待。原定在今天舉行的表彰大會,暫時取消;以後是否表彰……看偵查的結果再定吧。”

羅飛點點頭,接受了這意料中的勝果。他知道,只要將案情通過媒體公布於眾,宋局長再想護短的成本就太大了。這起案子現在有了公眾的監督,應該能得到一個公正的裁決。

臺下眾人再次議論紛紛。大家的立場和情感都不盡相同,有人欣喜,有人悲傷,有人鄙視,有人惋惜……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唯有突變之後的詫異可算是所有人共通的情緒。

“好了,今天的會議就到這兒。”宋局長看著羅飛,冷冷問道,“現在可以散場了吧?”

羅飛卻搖頭道:“我還想耽誤大家幾分鐘——我有些話必須要說。”

宋局長坐回到椅子上,神色有些無奈。

羅飛伸手扶住話筒,他用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同時開口說道:“宋局長剛剛批準了我的申請,但我心中並沒有什麽喜悅。因為我很清楚這件事情的代價。我抓了自己的同事,得罪的不僅僅是臺上這幾位領導,恐怕整個省城警界都會視我為叛徒。即便是協助我的那幫特警和刑警弟兄們,今後的仕途也難免受到影響。我感到很內疚,我對不起你們。”

臺下有人喊道:“羅隊,你不用這麽說——今天來的弟兄都是理解你的。”

羅飛循聲看去,說話的人正是尹劍。羅飛心頭一熱:自己跟這小夥子共事一年多,此前再怎麽親密,也不過是上下級之間的工作關系。但是此時此刻,對方敢在這樣的場合喊出這樣的話,的確是喊出了屬於“兄弟”之間的熱血情感。

羅飛沖尹劍微微一笑,無聲地表達了謝意。然後他又繼續說道:“可今天的事情,我不得不做。先前宋局長說,我的任務是保衛會場安全,言下之意,我是不該插手這起案子的。是啊——在座的同僚們都知道,我羅飛是從龍州來的,組織上把我調任省城,是為了抓捕那個自稱Eumenides的殺手。包括我今天的任務也是如此:那個殺手給錢要彬下了‘死刑通知單’,我和我的團隊必須挫敗對方的計劃。或許在宋局長看來,我只要保護好錢要彬的安全就可以了,我為什麽非要去揭自己人的傷疤,去做這麽一件吃力不討好的傻事?”

羅飛一邊說一邊轉過頭,和宋局長對了一個眼神。後者也表現出了聽對方講述的興趣。

羅飛又扶了一下話筒,說道:“一周前我和專案組的同事們開會時,我們內部也有過一場激烈的爭論。有好幾個同志都認為,保護好錢要彬就是我們的首要任務,可我認為不對。我們的任務應該是擊敗Eumenides,而保護錢要彬卻恰恰與這個目的背道而馳。”

大部分人聽到這話都糊塗了。Eumenides要殺錢要彬,專案組如果保護好錢要彬,難道不是擊敗了Eumenides?怎麽說是背道而馳?

羅飛正要解釋這一點:“那個Eumenides素來以正義的執行者自居,他為什麽要殺錢要彬?因為錢要彬違反了法律,但卻沒有受到制裁。如果我們繼續袒護錢要彬,那就是在進一步扭曲正義。或許我們可以挫敗殺手的行兇計劃。可那又怎麽樣呢?哪怕那殺手被抓住了,我這個專案組也遠遠配不上‘勝利’這個詞語。因為只要法律的尊嚴仍被踐踏,Eumenides就會仍會孳生,那絕不僅僅是一個殺手的問題,那是躲藏在我們每個人心中的陰影。而擺脫陰影的唯一方法,就是讓陽光照耀進來。”

臺下有人開始點頭,應是領悟到了羅飛話中的深意。臺上的宋局長也楞了一下,瞇著眼睛若有所思。

“現在我們逮捕了錢要彬,重新偵查那起爆炸案件。這才是真正擊敗了Eumenides;而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給予錢要彬公正的法律裁決,這也是保護他的最恰當的方式。”羅飛頓了頓,又轉頭道:“宋局長,韓灝的墮落您肯定非常痛心吧?如果他最初犯錯時能勇於接受懲處,又何至於越陷越深,直至不可收拾?”

宋局長這次沒有和羅飛對視,只低著頭沈默不語。

羅飛再次面向觀眾席,他扶了扶話筒,道:“或許有人會說:錢要彬的錯誤是有情可原的。他臥底那麽多年,面對的都是窮兇極惡的黑勢力分子,行事難免要采用一些非常手段。他那天針對的目標更是身負死罪的黑勢力首惡,至於傷及無辜,那純粹是個意外嘛。既然是為了打黑除惡的大目標而行事,對於這樣的小錯誤,何必要抓住不放呢?”

聽羅飛這麽一說,臺上臺下均有騷動——看來持這種意見的人還不在少數。

羅飛“嘿”了一聲,反問:“如果通過動機來判斷一個人行為的正誤,那我們又該如何看待Eumenides的殺戮?他發出‘死刑通知單’的時候,哪一次不是以正義自居?既然維護正義的大目標不錯,我們又何必要阻止那個殺手?”

眾人討論得愈發熱烈。事實上,Eumenides的行為早就在市民中引起過極大的爭議,有人厭惡,有人恐懼,但也有一幫人熱情追隨。這些追隨者會為Eumenides的每一次行動喝彩叫好,並且在網絡上發帖轉帖,鼓吹所謂“殘酷的正義”。今天的會議現場中便不乏這樣的人。

羅飛等大家討論了一會之後,又道:“今天在座的很多都是警察,懲治罪惡是我們的天職。不過Eumenides認為自己的使命也是懲治罪惡。還有錢要彬,當他準備謀殺饒東華的時候,肯定也把自己當成正義的一方吧?那到底什麽才是正義?我們和他們的行為最根本的區別到底在哪裏?”

有人陷入沈思,也有人躍躍欲試,似乎很想表達自己的看法。不過羅飛這時卻轉過頭來,目光投向了隔離區裏的阿華。

“饒東華,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阿華略一點頭,表示出配合的意願。

“對於那個殺手——自稱為Eumenides的家夥,你恨不恨他?”

“當然恨。”阿華眼中閃著冷光,“是他害死了鄧總,我怎麽能不恨?”

“如果有機會的話,你會找他報仇嗎?”

阿華毫不猶豫地說道:“會!”

羅飛又問:“那錢要彬呢,你恨不恨他?”

“恨!”阿華說話的同時回過頭,遠遠地看向觀眾席,憤然找到明明的身影。他用這樣的方式告訴羅飛——那個女人的慘遇就是他仇恨的來源。

“你會找他報仇嗎?”羅飛重覆著先前的問題。

“當然了。”阿華聳了聳肩膀,似乎這根本就不值一問。

這樣的答案其實也在羅飛的意料之中。他問這些是為了給接下來的話題做好鋪墊。羅飛用一種坦誠的目光看著阿華,片刻後他提出了第三組類似的問題:“那你恨我嗎?”

這次阿華一怔,對這個問題感覺有些突兀。

羅飛提示對方:“是我抓住了你。為了抓你,我盯了你整整一年,我還設計了一些圈套讓你鉆。現在你被判處死刑,你恨不恨我?”

阿華卻笑了,然後他很認真地回答說:“不,我不恨你。我只是輸給了你,有點不服氣而已。”

羅飛也微微一笑,又問:“那你的親朋好友呢?他們不會來找我報仇吧?”

阿華搖著頭反問:“我自己犯了死罪,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只是一個執法者而已。”

羅飛擡起頭感慨道:“是啊。我當刑警也有十多年了,這些年抓住的罪犯數以百計。如果他們都來找我尋仇,我有幾條命能活到今天?事實上,被我抓住的罪犯很少有人會恨我。他們中間甚至有人還希望和我交個朋友。”

阿華道:“這話我信。如果我阿華有命,也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羅飛便又阿華問道:“為什麽呢?你既然認罪,為什麽Eumenides,還有錢要彬,他們要對你動手,你就恨之入骨。而我把你送上了死刑臺,你不但不恨我,還想和我交朋友?”

“因為你是於公,而他們是於私!”阿華非常清晰地答道,“我阿華犯了罪,按法律來,該怎麽判就怎麽判,我毫無怨言。但任何人都沒資格用私刑來治我!誰如果敢對我動私刑,那我就要以牙還牙,血債血償!”

“你說得不錯。”羅飛高聲道,“你不會恨我,正因為我從不憑私欲抓人。在我抓過的罪犯中,有些人的遭遇令我非常同情,但我仍要將他們繩之於法;而另有一些人,我雖然對其行徑極為厭惡,但我卻不會動他們分毫。我僅以法律作為執法行為的最高準則,在任何情況下,個人的好惡都不會影響到這個準則。只有這樣,法律才能保持住她的尊嚴。法律有了尊嚴,人們才能安心地接受法律的保護,犯罪者也會心服口服地接受法律的制裁。當我以法律的名義去懲治罪惡的時候,罪犯們沒有怨言,受害者一方也會感到由衷的欣慰。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是Eumenides,我只憑自己的是非觀就制裁了那麽多的罪犯,那麽今天又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局面?”

會場內一時間無人說話了,即便是最激進的私刑支持者,此刻也禁不住要鄭重思考這個問題。

在靜默的氣氛中,羅飛繼續自問:“我還敢這樣安然站在燈光下嗎?我又該怎麽去面對當事人的親屬?或許我仍然可以說:我是為了維護‘正義’,可這樣的正義又有什麽意義呢?鮮血只能引發更多的仇恨,人們的情緒將更加狂躁,社會矛盾也會更加尖銳,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嗎?”

羅飛用目光掃視著全場,自問自答:“——不,絕對不是!真正的正義應該能化解仇恨,撫平人們心頭的創傷。我今天抓了錢要彬,那個受傷的女孩便可以得到寬慰,她會感謝法律,她會相信這個社會仍有公平存在;可如果讓Eumenides制裁錢要彬,女孩又會怎麽想?她感謝的是暴力,是私刑,而遭遇不公的仇恨感將長存在她內心深處,那仇恨在社會中侵蝕蔓延,最終將影響到你我的生活。”

鄭佳在人叢中遠望著羅飛,她或許是最理解對方話語的人。那飽含毒液的發簪就藏在她的衣兜裏,無聲地印證著羅飛的判斷。而明明頗為動容,她的目光在羅飛和鄭佳身上來回轉了兩圈,悄聲但卻誠摯地說道:“我應該謝謝你們。”

鄭佳無聲一笑,她握住明明的手,一顆懸著的心到此刻徹底放了下來。

“也許我的話有些啰嗦,但我還想再多說兩句。”羅飛悠悠擡起目光,視線有些飄渺,“因為我相信,那個殺手,Eumenides,他現在也能聽到我的話語。”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觀眾席又是一片嘩然,人們紛紛轉頭四顧:難道那個家夥就藏在人群中間嗎?

羅飛輕輕一嘆,又道:“其實我很了解那個孩子。從情感上來說,我並不討厭他,我甚至有些喜歡他。但他踐踏了法律,所以我必須擊敗他,維護法律的尊嚴。不管最終的結局如何,我今天都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努力。我希望他能夠明白:法律有時的確並不完美,有些罪惡超出了法律的懲治範圍,而有些人則可以耍手段逃脫法律的制裁;但我們決不可因此而擯棄法律,相反,我們應該去努力去完善她,去捍衛她,即便是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而這樣的犧牲才是有意義的!”

不知從哪個角落開始,臺下有人在掌聲。掌聲一點一點的蔓延開來,談不上整齊,更不如先前宋局長講話時的掌聲那樣氣勢恢宏,但那掌聲中卻包含著某種真實的情感,叩擊著羅飛的心房。當看到前排的警察們也漸漸加入到鼓掌的行列中,羅飛更是感到了由衷的欣慰。不過他此刻最想知道的,卻是那個人會做何反應?

Eumenides。

羅飛相信自己此刻一定位於對方關註的焦點中,因為自己所在的位置正是計劃中錢要彬要做報告之處。

Eumenides敢在警方大會當天執行“死刑通知單”,他最大的優勢就是吃準了警方的大會步驟。他知道錢要彬要上講臺做一番報告,這樣的開放環境正是他下手的最佳時機。而警方即便有所預料,也很難防範,因為警方的計劃安排早已在媒體上公開,而Eumenides的計劃警方卻一無所知。這就好比兩個軍棋高手,一個落明子,一個落暗子,落明子者即便築起銅墻鐵壁,也難防落暗子者的隱秘偷襲。所以這盤棋幾乎不用下,勝負已然分明。

所以羅飛臨時改變了警方大會的既定流程。他在大會開始後才拘捕錢要彬,固然有借助現場媒體的需要,但另一個重要的目的則是要打Eumenides一個出其不意,這樣警方的行動也變成了暗子,棋勢覆歸均衡。

不過要想借此機會抓住Eumenides,羅飛還得摸清對方是如何落子的。他取代錢要彬走上講臺,在慷慨陳詞的同時,也在暗中觀察和揣摩Eumenides的布局。

在雙方的既定計劃中,這個講臺正是拼殺的核心戰場。羅飛雖然還沒Eumenides的行刺方案,但他知道,Eumenides必然要對現場情況進行實時的監控,而他也定有能力對講臺所在之處實施突然性的致命一擊。

要想知道敵人會如何攻擊你,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身臨其境,到最危險的地方去感覺那種細微的局勢變化,從而判斷出敵人的進攻方向——羅飛正是照著這個思路去做的。

當他站在講臺上,目光一遍遍地在禮堂裏來回掃動的時候,他既在尋找著對手的身影,同時也在尋找著自己的防禦漏洞。

如果自己會被人刺殺在這個講臺上,那對手的攻擊可能從何方而來?這是羅飛走上講臺之後,一直在暗中思考的問題。可惜這個問題到目前為止任然沒有答案。

主席臺上都是公檢法系統的領導們,Eumenides不可能藏身其中;後臺則有大批刑警、特警人員,對錢要彬實施著監控和保護的雙重任務,Eumenides也不可能潛入;在主席臺下方,最近的隔離區內除了阿華等十三名罪犯外,只有押送犯人的武警,他們中間顯然不會有Eumenides;在往外則是記者席,這些記者羅飛倒不熟悉,或許會給對手留下可鉆的漏洞,不過羅飛已經提前做了防範,幾乎每個記者身邊都有警方便衣貼身相隨,這既是為了保證轉播過程不被打斷,也是為了防止Eumenides混跡其中。

稍微麻煩一點的要算觀眾席了,那裏人員實在太多,Eumenides如果藏在裏面還真是不好發覺。雖說觀眾入場時被嚴密盤查過,但Eumenides擅於易容改扮,混過盤查也並非絕不可能;況且他還可以提前在場內潛伏——這麽大的禮堂,天花板上管道縱橫,藏起一個人來並不困難。

不過對手就算藏在禮堂裏又能怎麽樣呢?他怎麽才能殺得了自己?沖上講臺?那幾乎沒有可能。用槍?他有開槍的機會嗎?場內遍布警方眼線,任何觀眾的小小異動都會被立刻發覺。退一萬步說,就算他開槍射殺成功,他也必然要暴露自己,到時候他往哪裏跑?他總不至於為了一個錢要彬而同歸於盡吧?

這些可能性被羅飛一一排除之後,羅飛相信,對手一定有著某種極為特別的、絕對出人意料的計劃。就像當初在機場殺死鄧驊一樣。

羅飛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觀察和分析。為了這個目的,他必須將剛才那番演說繼續下去。因為他知道:Eumenides已沒了繼續行動的必要。如果自己不能用語言吸引住對方,那家夥隨時有可能撤離,從此逃之夭夭,再無蹤跡。

羅飛略組織了些腹稿,用手扶了扶話筒,準備開言。就在這個時候,他終於發現了一絲異常之處。

從他走上講臺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是第五次伸手去扶話筒了。那話筒連接著多媒體講臺,但連接線似乎並不夠長,所以話筒總是落在距離演講者身體較遠的地方。這樣演講者在說話的時候,便屢屢要伸手去扶話筒,試圖將那話筒拉得離身體稍近一些。

這似乎是個不值得關註的細節,但對於羅飛來說,正是對待這般細節的態度鑄就了他與普通人之間的區別。他凝起目光,開始細細端詳。那是新款的多媒體桌面式話筒,采音端時尚小巧,通過一根纖長的連接桿和底座相連,連接桿上套著鋁合金材質的伸縮圈,使得整個桿體可以靈活彎曲。羅飛幾次去扶話筒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將桿體掰一掰,以便將采音端拉近一些,但由於話筒底座受到了連接線的限制,每一次都是治標不治本,效果差強人意。

羅飛便伸左手去理那根連接線。他發現那根線在臺面之外又分成了兩股,一股連著針形插口,最後插在多媒體操作臺的面板上;另一股線則嵌入了操作臺的面板內部,看不出最終連在了哪裏,而限制住話筒底座的正是那第二股線。

羅飛知道普通的多媒體話筒只有一根插口線,並不會有電源線。那第二股線的出現顯然是不正常的。他的心中驀然一驚,首先想到的是:難道這多媒體講臺被安裝了爆炸物?不過他隨即又覺得不可能,因為大會開始之前,特警隊的防爆警犬曾對主席臺及周邊區域進行過排爆搜查,當時並沒有發現任何爆炸物的蹤跡。

羅飛一時間有些茫然,他的右手扶在伸縮桿上,左手則縮回來,撐住了多媒體講臺的邊緣——這正是所有的演講者在伸手扶話筒的時候慣常擺出的姿勢。在極端緊張的情緒下,他的感官系統變得異常敏銳,於是他立即捕捉到了從左手掌心傳來的冰涼觸感。

羅飛的目光“倏”地跳了過來,他看到講臺的邊角上包著一層金屬片,在這樣的隆冬季節,觸手自然會有涼意。那層金屬片光滑鋥亮,看起來除了保護講臺的邊角不受磨損之外,還兼具著美觀和裝飾的作用。

只是那金屬片實在是太光滑了,它的表面幾乎找不到什麽磨痕。羅飛馬上判斷出那應該是新近才被焊裝上去的,它的作用絕不是防損和裝飾這麽簡單!

羅飛的腦筋飛速地旋轉著,很快他便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他迅速頷首,將嘴部湊到衣領角上,對著藏匿的無線麥克低聲呼叫道:“立即行動,封鎖地下車庫出入口,搜查地下室配電機房!”

他的話音剛落,隱形耳機中便傳出了特警隊隊長柳松的聲音:“明白!”作為本次行動的戰略機動力量,柳松一直帶著最精銳的特警潛伏在禮堂門口的作戰車內,時刻等待著羅飛的命令。此刻消息傳來,數個小夥子立刻從車上跳下,全速向著地下停車場奔去。

從羅飛最後一次手扶話筒到最終下達作戰命令,所有的分析和行動都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禮堂內的大部分人都沒有感覺到異常,他們仍然在期待羅飛更加精彩的演講。

可是羅飛的對手——那個年輕人已驀然警覺。

從今早淩晨時分開始,年輕人便一直潛伏在地下配電機房內。他攜帶著一臺便攜式的電視機,通過電視轉播即時監控會場核心區域的動態。

而他的刺殺計劃,更早在半個月之前便拉開了帷幕。當時警方大會的方案已經確定,並通過媒體對公眾進行了相關宣傳。人民大禮堂作為會議的承辦單位,必然要按照組織者的要求對會場進行布置。組織者希望在主席臺上能增添一個多媒體講臺,於是禮堂方面便找了一家多媒體器材專營公司,將布置講臺的任務承包了出去。

多媒體器材公司準備好相關設備,並指派一名技術人員到現場指導安裝,這些信息盡在年輕人掌握之中。約定開工的當天,年輕人喬裝改扮一番,然後他開了一輛工程車來到器材公司,以禮堂工作人員的身份將這名技術員以及相關設備接走。兩人隨後來到禮堂,年輕人跟在技術員身後打雜忙碌,於是禮堂方面都認為他是技術員帶來的助手。當天設備安裝調試完畢,年輕人把自己的聯系方式同時留給了器材公司和禮堂雙方。於是在器材公司眼中,他便是禮堂方面繼續跟進此事的代表;而在禮堂眼中,他又是器材公司方面繼續跟進此事的代表。雙方的信息從此都通過他來傳遞。

第二天,年輕人獨自開工程車來到禮堂,聲稱要對多媒體講臺的進行一些必要的改裝。他在話筒上添了一根導線,同時在講臺的兩側扶手位置分別嵌上了兩片金屬包邊。這樣的改動並不算大,更不會影響多媒體設備額使用效果,禮堂的驗收人員絲毫不疑有異。

然而到了當天深夜,年輕人又悄然潛入禮堂內,再次對多媒體講臺進行了改動,這次他下手的方向卻是整個設備的電路系統。他給設備增添了一條電流回路,同時用導線將話筒的金屬伸縮桿和講臺扶手的金屬包邊分別連在了這條電路的零線和火線上。當然相關電路都隱藏在講臺內部,從外部看不出任何端倪。這電路經由禮堂內的配電盒,最終連接到地下室的配電機房——年輕人可以在這裏控制電路的關閉和啟動。

年輕人還調整了話筒連接金屬伸縮桿的那根電線的長度,使得話筒被限制在講臺上略略靠後的位置。話筒的位置粗看起來還好,但實際使用時會給演講者帶來一些微小的不便。

按照年輕人的計劃,大會當天他早早就來到禮堂,蟄伏在地下室配電機房內。因為地下室是被當成禮堂停車場使用的,本身就是個開放空間,所以警方的力量都集中在禮堂現場,並沒有刻意加強對地下室的防備。年輕人藏匿在此處相對來說比較安全。他通過隨身攜帶的小電視監控著會議現場的實況,耐心等待錢要彬上臺。

只要看到錢要彬上臺,年輕人就會啟動講臺上的那條新添電路,而話筒的連接桿和講臺扶手正是這條電路的兩個接口。因為話筒位置不當,錢要彬在演講的過程中必然會伸手去調整話筒連接桿的角度,這時他的另一只手則會很自然地撐住講臺側方的扶手,電路就此連通。當電流從人體兩手之間穿過時,心臟是必經之地,電流將引起心室的纖維性顫動,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可致觸電者死亡。

年輕人的計劃堪稱巧妙,但令他料想不到的是:最後走上講臺的那個人並非錢要彬,而是刑警隊長羅飛。

得知錢要彬被羅飛拘捕之後,年輕人便知道自己的行動已毫無意義。他本該立刻離去的,但羅飛的那段演說卻吸引了他。私刑可以打著正義的旗號,但無法阻止的仇恨的蔓延——這一點年輕人深有體會:他也留戀和那女孩之間的情感,可另一種無法淡忘的仇恨註定要將其無情吞沒。

當羅飛最後一次觸碰話筒的時候,神色在瞬息之間變得凝重起來。年輕人立刻意識到:對方很可能已發現了講臺裏的秘密。隨後羅飛對著衣領低語更是一個極為明顯的突變信號,年輕人不再猶疑,他沖出了配電機房,急速向著車庫出口處沖去。

但年輕人很快就發現自己走晚了。因為他遠遠看見幾個狹長的人影從車道入口映射下來,並且還在迅速向通道內移動。他心中一沈,知道羅飛已經識破了自己的藏身處。警方的力量正在封鎖各個出入口,並且很快就會在地下室內展開大規模的搜捕。

這情況固然有些被動,但年輕人對此也早有預案,他轉身往回快跑幾步,同時從腰間摸出了一個遙控器,按下了其中的一個按鈕。

隨著“砰”地一聲悶響,一顆自制的炸彈被引爆了,那炸彈被安置在禮堂西南角天花板上的引風管道內。炸彈的威力並不大,只是將天花板炸出了一個一米見方的大窟窿。但禮堂內的人群卻受到了極大的驚擾,隨著爆炸產生的碎片飄散而下,禮堂內的驚呼聲也響成了一片。而爆炸還同時還點燃了引風管裏幾個自制的煙霧彈,大量的煙霧從管道裏噴湧而出,那煙霧觸發了火災警報器,尖銳的火警聲開始在禮堂上空回旋。

爆炸甫一發生,羅飛立即意識到這是Eumenides針對警方行動采取的反彈行為。他一時無法判斷爆炸的威力如何,也無法判斷禮堂的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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