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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收割行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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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你領導的刑警大隊。”

這樣的答覆實在讓羅飛無法理解,他愕然反問:“為什麽?”

“因為我決定把‘收割行動’一直延續下去。”

羅飛的腦子飛速轉了兩下,還是覺得糊塗。“收割行動”不是已經完成了嗎?而且獲得了徹底的勝利,何談要繼續延續?

宋局長沖羅飛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又隱藏著極深的寓意。然後他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那茶已經涼了許多。

“你是搞刑偵的。”宋局長將茶水“咕嘟”一聲咽進肚子裏的同時,又開口說道,“你的工作很難,一般人難以勝任。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的話,你的工作卻又很簡單。你接手案件、破案、抓住罪犯,一切按部就班,你不需要去解剖覆雜的社會,也不需要去打理糾纏不清的人際關系。”

“是的。”羅飛並不否認,“混社會,搞人際,這些並不是我的擅長。”

“就像這次掃黑除惡吧,我並不想讓你參與。因為這裏面的情況和普通的刑事案件並不一樣——這是一個社會治安的大話題。你抓住一兩個罪犯,破獲一兩起案件,對整體局勢無法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羅飛心裏有些不舒服,不過他沒有直接駁斥對方,只是反問:“難道因此就不用抓罪犯,案件也沒必要破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宋局長盤弄著手裏的茶杯,沈吟說道,“我幹了半輩子的警察,在局長這個位置上也呆了七八年了。有些事情我年輕的時候看不清楚,現在卻是一目了然。如果把整個社會比作一個人體的話,你,一個刑警,你知道你的角色像是什麽?”

羅飛搖搖頭。他並不奢望自己能在片刻之間趕上對方半輩子的思考,他只想洗耳恭聽。

“你是一個外科醫生。”宋局長瞇縫著一雙胖眼看著羅飛,“你在治療這個人體上已經潰爛的傷口,甚至用手術刀去切除掉某些嚴重病變的部分。這項工作非常重要,如果沒有你,整個社會很快就會病入膏肓,直至一命嗚呼。”

這個比喻並不新鮮,羅飛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了。不過宋局長緊接著又話鋒一轉:“可惜你雖然能救人性命,但卻算不上是最好的醫生。真正的好醫生應該能夠防範於未然,幫助人體調養生息,避免疾病和傷害的發生。”

羅飛心念一動。宋局長的這幾句話讓他想到了曾經的警界傳奇——丁科。這個無案不破的刑警在盛年之時悄然退隱,正是因為看破了這層關系。此後的歲月裏,他隱匿在社會基層,將所有的精力都用於防止罪案的發生。在他身上的確體現了超越一般人的境界。

宋局長觀察著羅飛的表情,知道對方有所感悟,便又趁熱打鐵般說道:“所以我們才常常會說:普法比執法更加重要。如果人人都懂法守法,這個社會也就不會再有傷病,那才是我們警察最想看到的局面。到時候,像你這樣的刑警,可能就要失業嘍。”

面對這樣的打趣,羅飛卻笑不出來。他輕輕嘆一口氣:“人人都懂法守法?這怎麽可能呢……”

“確實不可能。”宋局長這時也收起笑容說道,“而這個問題,正是我今天要對你說的重點。”

羅飛精神一振,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這個社會,不可能所有的人都不犯法,就像人不可能不生病一樣——你再怎麽調理都沒用,只要是人,誰沒有生過病?”宋局長問羅飛道,“你說這是為什麽?”

羅飛不確定對方要把話題引向哪個方向,便閉口不語。

宋局長略等待了一會,重重吐出兩個字來:“環境!”

“環境?”羅飛輕輕覆念著這個詞,揣摩其中的深意。

“沒有人能脫離環境而存在——這才是真正困擾你我的因素。放眼我們周圍的環境:細菌、病毒,無處不在,它們通過各種渠道在人群中傳播,侵蝕你我的身體,讓我們患病,讓我們的傷口感染、潰爛,最終不得不求助於醫生的苦藥和手術刀。同樣,我們所處的社會也會被環境中細菌和病毒感染——”宋局長沖羅飛把手一攤,“所以我剛才的話只是一個玩笑,刑警永遠都不會失業。”

羅飛就此引申:“要保障整個社會的健康,最有意義的工作應該是凈化環境,清除掉那些細菌和病毒?”

“你可以說是‘凈化’,真正意義上的‘凈化’是不可能實現的。你想達到無菌的理想狀態,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和環境徹底隔絕。”宋局長比劃著說道,“你看看我們周圍,有哪個地方是真正幹凈的?那些細菌和病毒會滲入到每一個角落,就算你能殺死一批,很快就有就有新的一批滋生出來。”

話說到這裏,羅飛總算找到了和實際問題的結合點:“您的意思是:龍宇集團這樣的黑惡勢力就像是滋生在社會中的細菌和病毒,清除一批之後,還會有新的勢力出現?”

宋局長點頭道:“事實正是如此。鄧驊死了,省城黑道上的人物哪個不是蠢蠢欲動?我們看到的是高德森,看不到的更多。現在高德森也死了,但我毫不懷疑,省城道上很快又會出現新的大哥。不管是你,還是我,我們都阻止不了。因為在社會環境中存在著供他們滋生的土壤。說得更透徹一點,我們之所以無法徹底地鏟除他們,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社會結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細菌也是生物圈的要素一樣:我們看到細菌在腐爛的垃圾中生存,便心生厭惡。可實際上呢?那些垃圾正是我們自己創造的,細菌只是在幫我們分解垃圾,實現生命系統中的物質循環。你想徹底消滅它們?除非你能改變整個生物圈運轉的模式。”

羅飛沈默了。他有什麽能力去改變這個社會的運轉模式?那些伴隨著經濟飛躍而產生的精神和物質垃圾必然要有相應的角色去消化和清除,他個人的力量再大,也無法阻止這樣的客觀規律。

不過羅飛並沒有完全妥協,片刻之後,他擡頭正色說道:“是的,我們不可能清除所有的細菌。不過我們還是有必要對那些特別危險的細菌進行針對性的滅殺,這也正是警方當年制定‘收割計劃’的初衷吧?”

宋局長用指尖在杯蓋輕輕一敲:“你說得很對。完全的‘凈化’無法做到,但適度的‘控制’卻是可行的。對於特殊的細菌,必須用特殊的方法去對待——比如說培育專門的疫苗來抵抗那些制病性很強的危險病毒。”

羅飛“嗯”了一聲,附和說:“錢要彬就是警方精心培育的疫苗。”

宋局長微微頷首,卻又嘆氣道:“只可惜這疫苗在鄧驊身上始終沒能發揮作用。”

看著宋局長遺憾的表情,羅飛心念一動,忽然間明白了對方為何要把“收割行動”繼續下去——對方是想保留錢要彬這支疫苗,用以克制省城社會中新滋生出來的危險病菌。

想通了這一層,羅飛便搖了搖頭,苦笑道:“看來我的確是多此一舉了。”

“哦?”宋局長挑了挑眉頭,“你明白了?”

羅飛點頭道:“錢要彬已經成功地潛入到高德森集團內部,有了他的策應,警方很快就能將阿華和高德森的勢力雙雙掃除。我的行動未免操之過急。”在說這番話的同時,羅飛心中兀自暗想:此前宋局長說我破壞了他的計劃,指的就是我抓了錢要彬這件事吧?現在錢要彬的身份被迫公開,等於是毀壞了警方培育了十多年的疫苗。

可宋局長卻不置可否。他揭開杯蓋,又喝了一大口茶,然後才慢條斯理地說道:“你還是沒有真明白。我問你,錢要彬為什麽要去殺阿華?”

羅飛一楞,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而這個問題卻是自己一直在刻意回避的。因為在羅飛看來,無論錢要彬是什麽身份,都不能成為他制造爆炸的理由,更何況那起爆炸還誤傷了一個無辜的女子。

宋局長料到羅飛難以回答。他把茶杯穩穩地端在手裏,眼看著杯中微漾的水波漸漸覆歸平靜,這時他又開口道:“我剛才說到兩個字——控制。什麽叫控制?對於某種病菌,你如果掌握著相應的疫苗,這就是控制。既然能夠控制,你為什麽還要消滅這種病菌?要知道新的病菌還會繼續滋生,如果處置不當,反而會重回失控的狀態。”

羅飛是個聰明人,他立刻讀懂了對方話語中的潛臺詞。按照宋局長的思路,既然錢要彬成功潛入了高德森集團,那就不必急著將高德森鏟除,因為警方已經具備了控制對方的能力。

這樣的思路完全在羅飛預料之外。他震愕良久,這才苦笑道:“您就這麽有信心?憑著一個錢要彬,就能把高德森控制在鼓掌之中?這難道不會成為養虎為患的敗筆?”

“我確實有信心。”宋局長的態度就像杯中的茶水一樣沈穩,“因為高德森原本就是我從諸多人選中精心挑選出來的。他是一個利益至上的家夥,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成為阿華那樣的亡命之徒。你可以用利益左右他的行為,就像是給一個危險的電匣子配上了保險絲。”

羅飛越聽越是心驚。現在看來,宋局長不僅不想鏟除高德森,在新的“收割行動”中,高德森本身甚至成了計劃的一部分!宋局長“挑選”了高德森,言外之意,高德森集團能在省城赫然崛起,幕後的推手竟然就是警方!難怪在高德森與阿華爭鬥的初期,前者的每一步出招都是如此精準,與警方針對龍宇集團的動作亦步亦趨,簡直就是一對配合默契的搭檔。

“‘收割行動’?”羅飛忍不住“嘿”了一聲,“這已經變了味道——這不是‘收割’,而是在‘播種’。”

宋局長並不生氣,他反而微笑著反問:“沒有‘播種’,哪來的‘收割’?”

羅飛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見對方並不理解自己暗示的邏輯,宋局長只好想辦法把話說得更加直白。他斟酌了一會,又問羅飛:“我們這次清算龍宇集團,你知不知道有多大的收獲。”

羅飛老實說:“不知道。”他並不關心這些事情。

“僅僅是罰沒的集團資產,總值就達到了二十三點六億。”

羅飛咂了咂舌。這的確是個天文般的數字。

“收割,收割!現在你該明白這兩個字的涵義吧?”宋局長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然後雙臂撐著桌子邊緣,探過身體向羅飛進一步解釋說:“那些游走在法律邊緣的勢力,不管是黑色的,還是灰色的,他們都是整個社會的有機組成部分。只要有他們的土壤,你就無法阻止他們生根、發芽、生長,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對此無能為力。等他們長得又大又肥的時候,我們可以進行收割。他們在生長過程中非法攫取了大量的社會財富,但這些財富最終還是要交出來,返還給整個社會。”

羅飛道:“那你現在的‘播種’,也是為了將來的‘收割’?高德森就是你選擇的種子?”

“是的。高德森有能力收攏省城黑道,避免各股惡勢力之間持續混戰。同時他又不像鄧驊那樣心機深重,今後不至於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所以只要錢要彬能贏得高德森的信任,我就有把握控制住高德森——”宋局長曲起指節敲擊著桌面,滿腔遺憾地強調說,“而控制住高德森,也就是控制了整個省城黑道!”

羅飛看著宋局長,他深知對方的遺憾所在。原本以鏟除鄧驊黑惡勢力為目的的“收割行動”,到了宋局長的手裏,已經演變成了一個目標更為宏大的計劃。只是這個計劃卻因為自己的插手而宣告夭折。

話說到這個份上,羅飛也無需再回避什麽。他繼續深入問道:“讓錢要彬去殺阿華,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這件事很難界定。”宋局長把身體靠回到椅背上,神色間略有尷尬,“無論出於什麽目的,在平民區制造爆炸事件都超出了警方行事的底線,我不可能下達這樣的命令。不過對於錢要彬來說,他那麽做的確是為了計劃大局。當時高德森想要除掉阿華,錢要彬如果抓住這次機會,他就能夠一舉成為對方的心腹。”

“所以他就擅自行動了?”羅飛默然垂首,不知在想些什麽。當他再次擡頭的時候,他沈著聲音感嘆道:“真是可怕……”

“我們應該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宋局長幫錢要彬辯解道,“他潛伏了那麽多年卻沒什麽收獲,主要原因就是得不到鄧驊的信任。這次他臨陣倒戈,高德森肯定也會有所戒備。而幹掉阿華正是錢要彬表明立場的最好機會。面對這樣的局面,警方的臥底人員可以掌握一定的自行裁量權。當然了,錢要彬采用的方式有待商榷,而傷及到了無辜,則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不幸,確實令人遺憾。”

羅飛緘默不語。事實上,他所說的“可怕”並不是指爆炸事件的結果,他針對的是“豹頭”這個角色的心機。

“豹頭”雖身為警方的臥底,可是在具體行動之時卻並沒有尋求和警方的配合。他甚至還苦心積慮,使用了諸多手段來逃避警方的偵查。他的心思恐怕並不只在“收割行動”上,他有著屬於自己的更深層次的計劃!更深一步去想,“豹頭”能夠在前景黯淡的情況下,仍然潛伏黑道十一年,恐怕也是有著深不可測的野心作為支撐吧?

羅飛隱隱有些後怕:姑且不論宋局長的初衷是否正確,那被扭曲之後的“收割行動”都不會如設想中的那麽順利。這個計劃如果深入進行下去,省城極有可能出現第二個“鄧驊”,而宋局長也難免會淪落到極為尷尬的境地。

好在這個計劃已經終止了——緣於自己一次無意的插手。羅飛直視著宋局長的眼睛,暗自慶幸。

“你還在想什麽?”宋局長看出對方心裏藏著很多東西。

羅飛搖搖頭。有太多的話他不方便說,也沒有必要再說了。他只是問了句:“那您準備怎麽處理錢要彬?”

“錢要彬同志臥底十一年,不管行動的結局如何,他都是警方的功臣。”宋局長雖然沒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話語卻堅定地表明了他的立場。

羅飛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他默然移開目光,轉頭看向窗外的秋色。

“我知道你有保留意見。”宋局長並不介意羅飛的態度,“所以我把你從這個案子裏撤出來,免得你左右為難。”

“我明白。”羅飛把頭轉回來,又加重語氣說道,“我全都明白了。”

宋局長點點頭,再次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羅飛看出對方送客的意思,便主動詢問:“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你忙去吧。”宋局長喝了一口茶,隨手翻看著桌上的案卷資料。在羅飛起身的時候,他又問了句:“所有的資料都在這裏吧?”

羅飛“嗯”了一聲,他用右手支撐著桌面,似乎在借力移轉身體。他的手心裏卻攥住了一個小小的證物袋,在起步的同時,他借著整理的衣襟的機會,將那個證物袋悄悄送入了自己的衣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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