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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追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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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已漸漸被疲憊和慌亂包圍。

羅飛卻還要繼續打擊對方。

“你敗了。你的計劃不但沒有成功,反而被杜明強所利用。”他譏諷似地問道,“你根本不是那家夥的對手,何必要來多此一舉?”

阿華睜開眼睛怒視著對方,反唇相譏:“如果說我是多此一舉,那也是因為你們警方的無能。”

“真是可笑。”羅飛用毫不退讓的目光壓迫著對方的氣勢,“是我親手給你戴上了鐐銬,你有什麽資格來質疑我的能力?”

阿華卻真的笑了,先是冷冷地一兩聲,後來笑聲漸漸連貫起來,他歪著腦袋,斜斜地看著羅飛,像是在看一個滑稽的小醜。

羅飛倒沈得住氣,他一直等對方笑聲停歇了,這才又淡淡問道:“你笑什麽?”

“你還真以為你們警察能抓得住我?”阿華昂起頭反問。

羅飛攤開手掌提醒對方:“這已經是事實了。”

“那是我願意被你們抓住,你們才能得手!我如果不願意,你們能有什麽辦法?”阿華挑起嘴角,又傲慢地搖了搖頭,“算了。我懶得和你們再說,反正你們也不會懂。”

羅飛忽然間也笑了,而且點頭道:“我懂。”

阿華一楞,瞇起眼睛問:“你懂什麽?”

“你從來沒把我們警方看在眼裏,不管是我們拘捕你的時候,還是在後來的審訊過程中,你一直高高在上,好像你才是這場游戲裏的主宰。在你看來,並不是我們抓住了你,而是你成全了我們。是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殺死了高德森,才讓警方有了拘捕你的機會。這簡直就是一份無償奉送的大禮,我們警方應該對你感激涕零才對。”

羅飛說話的同時,笑容卻慢慢凝固,審訊室裏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有些沈重。阿華莫名感到有些不安,他下意識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羅飛的目光一直盯著阿華,右手卻往審訊桌的抽屜裏伸去。不消片刻,他便摸出一個小巧的便攜式收錄機,推在了桌面上。

阿華一怔,譏笑道:“你偷偷給我錄音?有必要嗎?”他對自己殺害高德森的罪行早已交待得很清楚,真是搞不懂對方為何要使出這樣低劣而又毫無意義的手段。

羅飛也不解釋什麽。他按下了錄音機上的播放鍵。很快便有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

“我是省城刑警隊隊長韓灝,今天我錄下這段自白,以揭示一樁即將發生的血案真相……”

阿華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那正是韓灝留下用以指證龍宇大廈雙屍案的錄音。當初這錄音先是被Eumenides截走,後來又機緣巧合般落在了高德森手裏。高德森以此要挾阿華,逼得阿華最終選擇了魚死網破的殊死一搏。當時在金龍宴廳一場熊熊大火,原版的錄音早該燒成了灰燼,而高德森覆制的帶子又怎會落到警方手裏?阿華只能看著羅飛,等待對方給出答案。

羅飛見對方已很詫異,便終止了錄音的播放。

“你在龍宇大廈殺死了淩恒幹和蒙方亮,你以為警方拿不到證據,對你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一直逍遙法外——”羅飛頓了一頓,加重了語氣,“但是你錯了,真正控制局勢的不是你,而是我們警方。這卷錄音帶早就在我手裏了,高德森拿到的,其實是我故意留給他的覆制品。我故意的——你明白嗎?”

阿華的臉色愈發難看,高昂的頭也終於垂了下來。他是個聰明人,並不難理解羅飛話語中的邏輯。黯然良久之後,他看著自己被緊銬著的雙手,苦笑道:“你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去對付高德森。”

“除惡務盡!”羅飛擲地有聲地說道,“龍宇集團、高氏集團一日不除,省城便一日不得安寧!”

阿華面如死灰,啞口無言。他原以為自己控制著一切:殺死高德森,那是多麽壯烈的一幕,自己才是這場大戲的主角!警方呢?不過是大幕落下後,跟著揀拾些戰利品的小醜而已。可現在看來,他真的錯了。在這場大戲中,他僅僅只是個演員,他的一切行為都在執行著導演的指令。而這個真正操控著全部局面的導演,卻是此刻端坐在自己面前的那個男人。

羅飛還在蓄積力量,要給對方最後的致命一擊。

“你不知道的事情其實很多。”他輕嘆一口氣,又問,“你以為你殺了高德森,就算是給明明報仇了嗎?”

這話精準地刺痛了阿華,他驀地擡起頭來,敏感地問道:“你什麽意思?”

“真正動手的另有其人!這個人在現場留下了鐵證,你自己看看吧!”羅飛一邊說,一邊從衣兜裏掏出一只證物袋,遞給了看押阿華的武警。

武警把證物袋展示在阿華面前,阿華凝起目光,清晰地看到了袋中那根盤卷彎曲的黃色長發。他很明白那根頭發所代表的信息,他的拳頭緊握起來,身體也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終於,他再也壓抑不住那噴薄的恥辱和憤怒,狠狠地將手銬砸向面前的椅子。

“哢嚓”一聲,用來禁錮犯人坐姿的木板從中斷裂,晃悠悠蕩成了兩截。

“你幹什麽!”身強力壯的武警搶上一步,用雙臂箍住阿華的脖子,“老實點!”

阿華受到鐐銬和武警的雙重束縛,無力反抗,他只能漲紅了臉,從牙縫裏擠出咒罵的言語:“忘恩負義的混蛋……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你有什麽權力殺他!?”羅飛正色斥問,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完全蓋住了阿華憤怒的吼叫,後者只好停住口,而羅飛又接著說道:“也不需要你去殺他。在你被捕的同時,豹頭也被捉拿歸案。法律自然會給他應有的懲罰!”

聽到羅飛這樣堅定的話語,阿華漸漸平靜了一些。的確,他在看守所裏也看到了豹頭的身影,不過此前他以為豹頭只是因雙方惡鬥而受到牽連,怎料到對方居然就是對自己痛下殺手,結果卻誤傷了明明的首惡元兇。他在懊惱自己有眼無珠的同時,也禁不住要用另外一種態度來審視眼前的那個警察。

由於自己的職業身份,阿華對於警察有一種天生的抵觸感。而在韓灝中Eumenides之計將鄧驊擊斃之後,這種抵觸感變得愈發地根深蒂固。在他看來,警察不僅是自己快意江湖時的敵人,更是無能和無用的代名詞。

一個無能的朋友至少能得到一份友情,一個強大的敵人也能得到對手的尊重,可是一個無能的敵人除了輕蔑的嘲諷之外,什麽也配不上。

阿華對警方的態度素來如此。而在阿華與高德森集團的爭鬥中,阿華又懷疑警方在暗中支持他的對手。所以他對警方的敵意愈發深重。可是羅飛,這個新任的省城刑警隊長,卻正在扭轉他的態度。

這個警察擊敗了自己,還抓住了殘害明明的真兇。不管是對高德森,還是對豹頭,他也都鐵面無情,他確實是法律堅定的維護著。這樣一個令人深不可測的厲害角色,或許,他同樣能抓住那個家夥!

事實上,他已經抓了Eumenides一次,只是沒能定實後者的死罪。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Eumenides恐怕也不會有那麽好的運氣了吧?

一個無能的對手正在發生奇妙的角色轉變——他似乎有充分的理由變成一個強大的朋友。

羅飛也看出了阿華的情緒變化,他沖武警揮了揮手,示意對方撤開。後者便松開了胳膊,不過他的眼神仍然死死地盯著阿華,提防著對方的異動。

阿華晃了晃脖子,試圖緩解殘存在那裏的窒息和痛感。然後他看著羅飛,目光中已毫無敵意,同時他很認真地說道:“你還在這裏幹什麽?你應該去對付那個家夥。”

羅飛也改變了自己的態度,誠懇地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哦?”阿華自嘲般地一笑,“我現在這副境地,還能幫你?”

“我想知道杜明強為什麽會越獄,這樣我才能主動去尋找他的蹤跡。”

阿華“嗯”了一聲,表示明白羅飛的邏輯。他斟酌了一會,忽然說道:“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吧。”羅飛回應得很幹脆,“——只要法律允許,我會盡量滿足你。”

阿華冷冷道:“我要看到豹頭先死。”

這樣的要求有些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阿華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無可恕之理,他唯有的心願便是能見證仇人的覆滅。如今在他眼中,他對豹頭的痛恨甚至要超過Eumenides。他和Eumenides是各為其主,雖然水火不容但至少還互有一番尊重,而豹頭和他枉為多年的兄弟,自己一片真心,即便豹頭倒戈也未曾為難過對方,萬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狠毒,十足是個陰險奸詐的小人。如果自己不能見證豹頭的末日,實在是死不瞑目。

羅飛能理解阿華的心情。事實上,他也非常看不起豹頭這樣的人。雖然同為罪犯,但不管是Eumenides、阿華還是豹頭,每個人在他心中都有相應不同的位置。他思忖了一下,感覺就豹頭的罪行來說,不管是主觀惡意還是後果的嚴重程度,都已經達到了死刑的量刑標準,於是他便承諾道:“我可以運作,讓豹頭先於你接受裁決。”

阿華點點頭道:“多謝了。”他和羅飛雖然接觸不多,但和對方卻很容易建立起某種信任。他相信羅飛是不會失約的,而他自己也如約托出了對方想要的答案:“想要再次抓住Eumenides的尾巴,你只要盯住那個女孩。”

羅飛皺了皺眉頭,隱約感覺到什麽,但又不能十分確定。

阿華進一步解釋:“我告訴了那個女孩:殺她父親的兇手已經被警方抓住,只是警方沒有掌握那家夥殺人的證據,所以他只被判了五年徒刑——這就是Eumenides越獄的原因,你明白了嗎?”

是這樣!羅飛的視線漸漸清晰起來。當初杜明強被捕,因為警方的工作有很大缺陷,所以案情的真相一直屬於內部機密,並沒有像公眾披露。那女孩自然也不會知曉。現在阿華把此事告訴了那個女孩,對獄中的Eumenides來說,他必然會面臨一種極為尷尬的局面,難道正是這種局面引導了他的越獄行為?

在羅飛漸漸明了的同時,慕劍雲的眼神卻越來越困惑。她已經猜到,所謂“那個女孩”應該就是遇害警官鄭郝明的女兒鄭佳,不過她實在想不通杜明強越獄為何會受到鄭佳的影響。

這時羅飛又對武警揚了揚手說:“行了,把他帶下去吧。”

阿華不用武警招呼,自己起身往審訊室後門走去,到了門口時他卻又停下來,轉頭對羅飛說道:“等有一天你抓住他的時候,別忘了到我墳上燒張紙!”

羅飛無言地點了點頭。阿華哈哈一笑,轉身大步離去,似乎心中再沒有什麽牽絆。

還沒等阿華和那武警走遠,慕劍雲已經按捺不住性子,豎著眉頭問羅飛:“羅隊長,你是不是又有什麽事情在瞞著大家?”

“確實有。”羅飛先是坦然承認,然後又道,“不過我叫你一塊過來的時候,已經不準備再瞞著你了。”

慕劍雲無奈地撇了撇嘴:“那你說吧。”雖然她對羅飛這種自以為是的控制欲非常不滿,但這正是對方強硬的性格所在,任誰也難以改變了。

羅飛指了指桌面上的那個收錄機道:“那我就先說說這卷錄音帶……”

“這個不用你說了。”慕劍雲打斷了他,“我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了?”羅飛頗有些詫異,“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為什麽你早就拿到了這卷錄音,但卻遲遲不願以此為證據將阿華早日緝拿。”慕劍雲似笑非笑地看著羅飛,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羅飛“呵”了一聲,他環抱著雙臂不說話了,一副“願聞其詳”的態度,好像是故意要考較考較對方。

慕劍雲便把俏臉傾湊過來,故作神秘地在羅飛耳邊低語:“因為那卷錄音帶根本就是假的!”

這一下正命中羅飛的心事,他猛然側身看著慕劍雲,神色竟有些窘迫,就像是作弊的學生被老師逮住了現行一樣。

慕劍雲看著對方的慌張的樣子,開心地笑了起來。

羅飛盯著慕劍雲看了有兩三秒鐘,確信對方絕不是在詐唬自己,便沮喪地問道:“你怎麽聽出來的?這帶子有破綻麽?”問話的同時,他也不待慕劍雲回答,自己又把帶子回卷到頭,想要把剛才放過的內容再聽一遍。

但慕劍雲卻伸手捂住錄音機的播放按鈕,阻止了羅飛的動作。

“行啦,你別自己嚇唬自己了——”她笑道,“你設計的帶子一點破綻都沒有。”

羅飛緊皺著眉頭,苦思自語:“那為什麽……”

慕劍雲也不忍心再折磨對方了,終於坦白道:“是曾日華告訴我的。他和你可不一樣,心裏是藏不住一點事的。”

羅飛恍然大悟,搖頭苦笑道:“這小子……”

那卷錄音帶的確是偽造的,而操刀正是電腦高手曾日華。

去年阿華和韓灝聯手,在龍宇大廈內殺死了林恒幹和蒙方亮二人。這起案子做得滴水不露,並且嫁禍在了Eumenides身上。羅飛雖然看破了阿華的手法,但苦於韓灝已死,便沒人了最直接的證人。後來警方得知韓灝曾留下指證阿華的錄音,可惜又晚到一步,被Eumenides將那卷錄音截走。Eumenides入獄後,羅飛曾數次勸說對方,希望他能將錄音交給警方,讓阿華受到法律的制裁。只是Eumenides一直不為所動。直到羅飛發現阿華在照顧鄭佳之後,才意識到Eumenides和阿華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這意味著警方想要從Eumenides那裏找到阿華案的突破口已無可能。

此時阿華和高德森之間的爭鬥愈演愈烈,已成為省城治安的大患。羅飛急於將這兩股惡勢力鏟除,但他又擔心:在這樣一種均衡的局面下,如果不能除惡務盡,警方可能會被其中的某一股勢力利用,成為其打壓對手的幫兇。

在這場三方的角逐中,羅飛不想成為相爭的鷸蚌,他想成為得利的漁翁。

羅飛開始籌謀,他能不能引入某種力量,打破阿華和高德森之間僵持的局面。最好能讓這兩人面對面拼個你死我活,然後警方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出來清理殘局,將省城最大的這兩股惡勢力徹底清除。

其時高德森謀害阿華不成,反傷了無辜的女孩明明。阿華已鐵了心要找高德森尋仇,高德森對此頗為忌憚,平日裏安保嚴密,更不敢輕易與阿華會面。羅飛偶有感觸:如果韓灝指證阿華的錄音帶落在高德森手裏就好了。以高德森的利益思維模式,他必然會約阿華見面,以那卷錄音帶要挾對方,在他眼裏,阿華除了乖乖就範之外,別無他路可走。可阿華為人的準則卻和高德森截然不同,在被對手拿住命門的時候,他絕沒有投降求饒的道理,他只會拼死一擊,博一個同歸於盡的局面。而這種局面對於警方來說,無疑是最理想的結局。

只可惜那錄音帶已無面世的可能,羅飛在屢屢暗自遺憾之後,忽然某天心念一動:如果要引導高德森和阿華之間的生死沖突,那這卷錄音帶本身的意義便不重要了,既然如此,何不偽造一卷錄音帶?只要能以假亂真,一樣能達到預想中的效果!

羅飛立刻找到了曾日華,咨詢偽造這樣的錄音在技術上是否可行。而曾日華很明確地回覆羅飛:只要能找到韓灝生前的聲音資料,便可以用相應的電腦程序對韓灝的語音聲線展開分析,在得到數據模型之後,將其他人的聲音資料嵌入模型進行擬合,就能夠偽造出韓灝說話的錄音了。當然了,每個人說話都有固定的習慣,不管是輕重音,間歇節奏還是語氣助詞的使用都不相同,即使在音調上能夠完美模仿,偽造的錄音仍無法通過嚴格的司法鑒定,但用來欺騙普通人的耳朵已是綽綽有餘。

韓灝是省城刑警隊的前任隊長,在出席各種會議時留下了多部聲音資料。羅飛將這些資料交給曾日華,兩人著手展開偽造錄音的工作。那段“自白”事實上的宣讀者正是羅飛,那些所謂留在案發現場的“特定的痕跡”其實並不存在。只是案發時屋內漆黑一片,此後現場便又警方接手,阿華又怎能識破其中的玄機呢?

為了保險起見,錄音帶制作完成之後,羅飛首先讓韓灝的遺孀劉薇停聽了一遍。這個與韓灝最親近的人也沒能發現其中的破綻。羅飛便有了十足的信心,接下來的要考慮的問題:便是如何將這卷錄音帶不露痕跡地送到高德森手中。

羅飛讓尹劍去尋找合適的配角,他們在臨江派出所的轄區內,盯上了高德森集團中幾個最底層的馬仔。那天尹劍潛入他們的出租屋,並不是在“找”東西,而是在“送”東西——他將那卷錄音帶送入了雜物櫃中。

此後羅飛便和尹劍以及臨江派出所的於所長共同上演了一出好戲。聽說自己手下的小弟被省刑警隊的人盯上了,晶都夜總會的黃總連忙向於所長打探消息,而這消息隨即便傳到了高德森的耳中。

因為蒙方亮的家人曾聽過韓灝真實留下的那卷錄音,所以阿華謀害兩位副總的消息早已在道上傳開。一聽說刑警隊要找的東西正和這樁案子有關,高德森立刻出發,趕在警方之前找到了那卷帶子。當時他欣喜若狂,以為是找到了扭轉這個戰局的武器,他怎會知道,那其實是一封通往地獄的請柬。

此後發生的事情正和羅飛的設想一模一樣。阿華在受到高德森的要挾之後,毫不遲疑地抱定了魚死網破之心。他孤身赴宴,在看似不可能的情況下完成了對高德森的刺殺。其間他還把那份假錄音完整地聽了一遍,對錄音的真實性毫無懷疑。

這不僅僅是因為曾日華把聲音模擬得惟妙惟肖,更得益於羅飛對錄音內容的把握。阿華無法想象,除了自己和韓灝之外,竟還有其他人能對那場屠殺的策劃細節了解得如此清楚。羅飛憑借對案情精細入微的剖析和覆原,令阿華不得不深信:這番“自白”必須是出自韓灝之口!

在接到龍宇大廈物業方的報案之後,羅飛立刻帶著刑警力量趕赴現場,不僅將阿華緝捕,涉嫌制造阿華公寓爆炸案的豹頭也被捉拿歸案。省城兩大首惡集團群龍無首,很快便陷入了支離崩塌的局面。

羅飛這套一箭雙雕的計謀大獲成功。不過用假證據引誘黑惡集團之間的拼殺,這事在正式場合說起來,多少有些欠妥。所以除了參與其中的寥寥數人之外,並沒有其他人了解此事的內情。剛才慕劍雲忽然說錄音帶有假,羅飛還以為是錄音帶的內容上有漏洞,不禁頗為後怕。現在知道原來是曾日華走漏了風聲,這才釋然。

在感慨了一句“這小子……”之後,羅飛又問慕劍雲:“他是什麽時候告訴你的?”

慕劍雲說:“就在阿華被捕的當天。他一得到消息就給我打了電話,洋洋得意地自誇了一番。”

羅飛“嘿”了一聲道:“那還好。”總算這家夥是得到計劃完成之後才向美女炫耀的,否則的話,以後有什麽保密性的任務還真是不敢用他了。

“行了,說點別的吧。”慕劍雲對這件事似乎已不感興趣,轉了話題問道,“那個女孩是怎麽回事?”

羅飛做出要嘆息的樣子,但卻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看著對方:“其實對這件事情,你可能比我更加了解……”

慕劍雲茫然道:“這事我了解什麽?”她懷疑羅飛是不是剛才被自己戲耍,產生了後遺癥。自己分明一無所知的事情,他卻以為自己有洞悉內情。

不過羅飛並不是她想的那樣,在慕劍雲困惑的同時,羅飛已經開始提示對方:“你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袁志邦死後,Eumenides急切要找到一個新的情感目標,他多半會尋找一個柔弱的女人,柔弱到不能對他構成任何傷害;而這個女人最好和他有著某種相同的經歷,這樣Eumenides才有接近對方的欲望。他們能產生共鳴,進而發生情感上的交流。”

慕劍雲一怔,立刻意識到了什麽:“難道他去找鄭佳了?”

羅飛點點頭:“鄭佳去美國接受手術,其實就是他安排的。他用那卷截走的錄音帶作為籌碼,委托阿華幫他照料鄭佳。”

“天哪!”這情節實在太過突然,慕劍雲只能用如此世俗的方式發出感慨,然後她狠狠地瞪了羅飛一眼:“這麽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瞞著我!”

“我現在不是告訴你了嗎?”羅飛有些討好似地說道,“——對其他人我可誰也沒說過。因為鄭佳還不知道他就是殺害自己父親的兇手,這件事情如果被揭穿了,這個可憐的女孩會受到極大的傷害。”

得知自己是唯一被羅飛信任的知情人,慕劍雲的臉色緩和了許多。她開始深入思考這件事情,一連串的問號隨即蹦了出來。

“他們現在是什麽關系?你當初是怎麽發現的?你發現了以後,怎麽沒有借機抓住那個家夥?”

羅飛一一回答:“我在調查龍宇大廈雙屍案的時候,無意中發現Eumenides曾多次去觀賞鄭佳的小提琴演奏。他們之間的接觸也不算很多,但相互間的感覺卻非常好。現在鄭佳的眼睛也在Eumenides的關照下治好了,她對這家夥除了一份微妙的感情之外,恐怕又會增添幾分感激和依戀吧?至於你說為什麽沒有借機抓住那個家夥?嘿,你忘了嗎?Eumenides當時已經化身為杜明強打入了專案組內部,他出來之後我就一直盯著他,直到親手將其抓獲。”

慕劍雲邊聽邊點頭,等羅飛全部說完之後,她輕輕一嘆,道:“可惜了。如果我們知道鄭郝明有這樣一個雙目失明的女兒,或許一早就能抓住Eumenides的尾巴了。”

羅飛“嗯”了一聲,表示讚同。他剛剛擔任專案組組長的時候,慕劍雲就在會議上分析了Eumenides的情感需求。而鄭佳身上的很多元素都符合慕劍雲當時的分析。比如說和Eumenides一樣父親曾意外死亡,自身因失明而極度柔弱,所處的環境能提供美食和音樂這兩種隱秘而又高雅的愛好……他們應該能想到Eumenides也許會和鄭佳接觸,只是羅飛和慕劍雲當時對鄭郝明的家庭情況都不太了解,遺憾地錯過了這條線索。

慕劍雲這時又在感慨:“看來袁志邦也是疏忽了。他讓自己的門徒去殺鄭郝明,本意是要徹底切斷對方作為正常人的情感退路,讓他堅定地成為新一代的Eumenides。可因為鄭佳的存在,事實上的效果難免要背道而馳。”

羅飛暗自點頭——袁志邦的這步棋確實有弄巧成拙的意思。

按照袁志邦的觀點,Eumenides將永遠面對兩種誓不兩立的敵人。其一是各種逃脫了法律制裁的罪犯,其二便是警察。如果說罪犯是黑色的,警察是白色的,那Eumenides則終生游走在黑白兩道都無法容忍的灰色地帶。

對於以懲罰者自居的Eumenides來說,面對罪犯時必然會毫不留情,可是面對警察時卻有一道艱難的心理障礙:警察也是正義的執行者,Eumenides從情感上來說無法對其兵刃相向,可反過來,警察面對Eumenides的時候可絲毫不會手軟。這種局面如果維持下去,一旦到了和警察生死相博的關鍵時刻,Eumenides便會處於極度危險的劣勢之中。

曾經身為警察,後來卻皈依於Eumenides的袁志邦很清楚這兩種角色的心理差異。當他準備踏上Eumenides之路的時候,他下定決心要切斷自己和警方之間的情感退路。他選擇孟蕓作為犧牲品——當孟蕓死於那場爆炸之後,袁志邦與警方之間不僅立場相異,情感上也不再有任何回旋的可能。

十八年後,袁志邦精心培養的門徒即將獨挑Eumenides的未競事業。袁志邦知道自己的愛徒從技能上來說已無可挑剔,但情感和心理卻仍欠缺磨礪,於是他給徒弟指派的出山任務,就是殺死一直在追蹤著Eumenides的老刑警鄭郝明。

從是非黑白上來說,鄭郝明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但是站在Eumenides的立場上,鄭郝明無疑又是一個極為危險的敵人。袁志邦必須讓自己的愛徒明白:好人和敵人這兩種角色是可以並存的;而作為一名殺手,必須將情感從自己的職業立場上徹底地剝離開來。

年輕人遵循老師的吩咐,他殺死了鄭郝明,並且在現場留下了一些錯誤信息去誤導警方的判斷。袁志邦相信:經歷了這場戰鬥之後,愛徒的心理防線將變得如鋼鐵般強硬,一切敵人都無法再從這個角度去傷害他。

可袁志邦萬萬沒有想到:一個女孩卻循著難覓的縫隙潛入進來。

現在已無從得知年輕人當初是如何註意到這個女孩的。或許他是在殺鄭郝明之前摸查對方生活時發現了女孩;又或許他是在享受美食和音樂的時候無意中與女孩相逢……這個都無所謂,因為故事的開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袁志邦發現了徒弟和女孩之間的接觸。他意識到:那場殺戮不僅沒有切斷愛徒的情感退路,反而在對方的心靈上打開了一道危險的豁口。

情感一旦開始滋生,便會如萌發的春芽一般無法阻擋,即便是沈重的巖石也無法壓制住一株小草的力量。袁志邦深明這個道理。所以他沒有直接進行幹涉,他只是把那盒記錄著“一三零劫持案”真相的錄音帶交給了女孩,他要讓愛徒自己做出選擇。

後來發生的事情似乎證明:袁志邦的補救措施是有效的。新一代的Eumenides在聽到那盒錄音之後,毅然離開那個女孩,走上了老師為他設計好的道路。

羅飛原以為年輕人再也不會回頭,可是剛剛發生的越獄行為似乎又在動搖羅飛的觀點。他有些難以捉摸那個人的真實心理,所以他才要向專家求助。

“你覺得Eumenides還會去找那個女孩嗎?”羅飛直截了當地問慕劍雲。

慕劍雲不答反問:“如果不是的話,他為什麽要越獄?你以為他會害怕那個女孩?他只是害怕對方看到他的容貌!”

羅飛無語沈吟。

Eumenides為什麽要越獄?這正是自己在早晨會議上提出,此後一直在追詢的問題。這個問題隨著阿華的開口似乎有了答案。

阿華曾告訴鄭佳:殺害她父親的兇手已經入獄,但因為證據不足,並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鄭佳的視力正在恢覆,當她完全覆明之後,她必然會到監獄裏去尋找自己的殺父仇人,她會牢牢記住對方的相貌,以此保留為父親報仇的希望。

阿華正是利用這樣的預期來逼迫Eumenides越獄。從既發的事實來看,他成功了。

Eumenides不惜用越獄的方式來躲避鄭佳,因為他不敢讓對方看到自己。他懼怕的,並不是鄭佳對Eumenides的尋仇,他害怕的是自己的另外一個角色受到牽連——那個在女孩心中溫柔而又知心的朋友。

如果鄭佳看到了Eumenides的真實面貌,那年輕人就再也無法以另外一個角色出現在鄭佳面前。這件事情反過有一個推論:Eumenides冒著極大的風險越獄,即意味著他仍然存有要與那個女孩相聚的幻想。

這其中的邏輯顯而易見。阿華正是利用這個邏輯去逼迫Eumenides,現在慕劍雲也認同這個邏輯,只有羅飛仍存有疑慮。

看著羅飛沈默的樣子,慕劍雲感覺到他的猶疑,便試探著問道:“那你是怎麽想的?”

“我只是有些奇怪——Eumenides明明已經選擇了他的方向。”羅飛微微皺眉說道,“要繼續承擔Eumenides的使命,就必須斬斷正常人的情感,尤其是和那個女孩之間。而他還幫助鄭佳恢覆視力,更應該做好了永不與對方相見的準備。可他為什麽又會反覆?如此猶猶豫豫,首鼠兩端,正是行事者的大忌,他難道不明白?”

慕劍雲品味著羅飛的意思——確實也有道理:就像甘蔗沒有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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