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越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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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躺在床板上的杭文治卻久久不能入睡。他睜著雙眼,目光盯在高處那盞小小的氣窗上,雖然心緒起伏,但他不敢像大多數失眠者那樣輾轉反側,因為他不想讓舍友們察覺到自己的異常。

杭文治的心情和此刻的天氣有著很大的關系。

外面的世界淅淅瀝瀝,秋雨淋漓,偶爾夾雜著如泣如咽的風聲。杭文治眼看著一個柔弱纖小的黑影飄蕩了片刻之後,終於被秋風貼在了濕漉漉的氣窗玻璃上。那雖然只是一片落葉,但葉脈完整,葉片豐潤,仍然帶著飽滿的生命氣息。

現在剛剛入秋,那葉子本不該這麽快就離開它生存的枝椏,但今夜的風雨卻讓它身不由己。當它在風中飄旋流連的時候,它一定尚在回味著春天的盎然氣息。

杭文治感覺那片葉子就像貼在了自己的臉上,帶來一種清晰可辨的冰冷觸感。而他的記憶也伴著這樣的觸感一路追溯,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秋天。

杭文治記得那是一個周末的清晨,冷風淒雨使得勞務市場上人流稀少。他瑟縮在一個略略避風的角落,衣衫潮濕而單薄。

因為出發時太過匆忙,他甚至沒顧得上帶把雨傘。他知道自己瘦弱的身軀沒有任何優勢,要想得到一份工作,他必須付出更多的誠意和耐心。

那一年杭文治十九歲,剛剛從農村老家考入了省城的重點大學。在這樣一個周末,他的同齡人正在享受著溫暖的被窩,而他卻要提前對抗生命中的風雨。

一片落葉被秋風推到了杭文治的臉上,杭文治伸手把它摘下來,他看到葉子仍然是綠色的,心中便泛起一絲同病相憐般的苦澀。

“嗨,小孩,你能幹什麽?”一個聲音在不遠處問道。

杭文治連忙把葉子拋回到細雨中,回答說:“我什麽都能幹,只要能掙錢!”

“你能幹什麽?!”那聲音又重覆了一遍,透出戲謔的味道。而說話人不等杭文治辯解便已自顧自的走開,去尋找更加合適的勞力去了。

被拋去的樹葉旋轉一圈後落在了杭文治的腳下,那墜落的弧線就像男孩此刻的心情一般。

另一個人註意到了杭文治急切而又焦慮的表情,他走了上來,近距離打量著這個男孩。

杭文治挺了挺胸膛,試圖讓自己顯得強壯一些。

半晌之後,來人瞇著眼睛問了一句:“你真的什麽都願意幹?”

杭文治用力點了點頭,再次強調:“只要能掙到錢!”

那人“嘿嘿”幹笑著:“你想掙多少?”

“越多越好,我急用!”杭文治一邊說一邊用手抹去順發稍流向眼窩的雨水,他這副饑渴的態度似乎打動了來者,那人正色道:“我這裏有個活,可以掙大錢。”

杭文治眨眨眼睛:“能掙多少?”

來人略一斟酌,開了價說:“五萬。”

五萬?!這對杭文治來說幾乎是個不敢想象的天文數字!他的眼睛在瞬間瞪得溜圓。不過那種強烈的興奮只是一沖而過,他很快便冷靜下來,帶著點忐忑追問道:“什麽活?”

“快活!”來人回答雖然含糊,但卻準確地擊中了對方心理防線的弱點,“你不是急用嗎?只要你願意幹,一個月之內就能拿到錢!”

這樣的條件的確是太具誘惑力了!杭文治立刻回答:“我幹!——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搶銀行!”

“沒那麽誇張的。”來人笑了笑,然後遞給杭文治一張名片,“下午三點,帶齊你的個人資料,按這個地址來找我。找不到就打個電話!”

杭文治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收好,就像捧著自己的性命一般。而那人已經轉身離去,和他來時一樣突然。

下午三點,杭文治來到了名片上的地址。那裏位於龍蛇混雜的城中村,早上約他的男子早已在一戶平房外等著他。

“挺準時的。”那人誇了他一句,然後便招招手,“快進來吧,我們老板正等著呢。”

杭文治跟著那人進了屋,卻見屋中擺著張方桌,幾個大漢圍坐在桌邊,桌上酒菜狼藉,看來剛剛有過一場豪飲。

“常哥,人來了。”先前的男子向其中的一個胖子打了聲招呼,胖子便擡起醉眼瞥著杭文治,在座的其他人也紛紛側目。

杭文治縮起脖子,心中有些發怵。

胖子打了個嗝問:“個人資料有沒有?”

杭文治連忙把自己精心準備的簡歷遞了過去。胖子接到手裏剛掃了眼開頭,便驚訝地冒了句:“嗬?大學生?還是名牌啊!”

帶路的男子湊上前看了看,嘀咕道:“還真是。”他重又打量著杭文治,頗有些意外似的。

處於這樣的場合中,杭文治不知道是該自豪還是悲傷,他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胖子身旁坐著一個身形高大的年輕人,他似乎也對杭文治產生了興趣,便敲敲胖子的胳膊說:“給我看看。”

胖子把簡歷送到年輕人手裏,然後斜眼問杭文治:“你缺錢用?”

杭文治擡起頭:“是的,急用!”

胖子翻著眼皮:“你知道幹什麽嗎?”

杭文治搖頭說:“不知道。”不過他又堅定的補充,“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我都幹!”

胖子倒也不磨磯,直接亮出了底牌:“賣腎,幹不幹?”

賣腎?杭文治楞住了,他以前也聽說過這樣的事,但並沒有太多了解。

帶路的男子在一旁說道:“就是把你的腎賣給得了腎病的人,用來做移植手術。賣一個腎給你五萬塊——你別害怕,正常人都有兩個腎,賣了一個還有一個,不影響你以後娶老婆。”

男子說到“娶老婆”三個字的時候神態輕佻,屋內眾人都粗魯地大笑起來。杭文治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提高嗓門說:“我怕什麽?只要你們真的給錢,別說一個了,兩個我都敢賣!”

胖子盯著杭文治,目光忽地一凜:“你可考慮好了!兄弟們都靠這口子吃飯,你要是答應下來了,可別想反悔!”

“我不反悔!”杭文治露出苦笑,神色卻愈發堅定,“我還怕你們反悔呢!”

胖子不說話了,他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杭文治,因為對方確實是他入行多年來看到的最奇怪的一個人。

奇怪並不在於此人名牌大學生的身份,而在於他對賣腎這件事情的絕決和堅定。而在以往的經歷中,即使是最落魄的農民工也深知賣出自身器官的危害,他們面對著巨額金錢的誘惑也會猶豫和仿徨。而一個有著美妙前景的大學生卻為何如此的義無反顧?

不過這樣的詫異在胖子心中只是一晃而過。他是一個生意人,該關心的只是目標的態度——對他來說,一個態度堅定的賣腎者便意味著十來萬的暴利收入;而對方的心靈動機算什麽呢?最多算個閑暇時的談資罷了。於是他便轉頭吩咐先前的手下:“去弄個字據吧,今天就讓他簽了。”

有人卻忽然在中間插了一竿子,說了聲:“等等。”

杭文治循聲看去,說話的正是坐在胖子身邊的那個年輕人——這人看起來和自己年齡相仿,但言行之間卻頗為老練,顯是個歷盡江湖的人物。

胖子也轉頭看著年輕人,他雖然年長不少,又是這裏的主人,但對那個年輕人卻很是客氣。

年輕人手裏攥著杭文治的簡歷,他的目光和杭文治對視著,傳遞出友好的意味——這讓後者放松了不少,然後他開口說道:“你是個文化人,有知識,有前途,你為什麽要來這裏?”

杭文治的回答非常簡單:“我需要錢。”

年輕人追問:“你要錢幹什麽?”

“給我爸看病。”

“哦?”

“我爸得了癌癥,必須盡快開刀,可我們家的錢早就用光了。”杭文治說到這裏,眼圈有些微微發紅。

“所以你願意賣了自己的腎?”

“跟我爸的命相比,我的一個腎算得了什麽?”

年輕人卻要給對方潑上一盆冷水:“你賣了這個腎,就一定救得了你爸爸嗎?且不說手術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術後的保養和治療呢?就憑你賣腎得的五萬塊,夠嗎?”

杭文治咬了咬牙:“那我還能賣什麽,你們盡管說吧!我還有一個腎,還有心、肝、肺,只要能救我爸,你們都可以拿去賣!”

年輕人搖搖頭,他知道對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不過他並不生氣,反而笑道:“都賣了?那你自己還活得下去嗎?”

“活不下去又怎麽樣?我的命本來就是我爸給的,我願意換給他!”杭文治越說越是動情,聲音已近哽咽。

年輕人長久地看著杭文治,後者亦不躲避,目光直直地盯住對方的眼睛,神色間充滿了期待。他已看出這人在屋子裏地位不低,父親的命運或許就掌握在對方的手中。

半晌之後,年輕人轉過身來面向那個胖子,他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麽。

胖子哈哈一笑:“阿華兄弟既然都開口了,我還能不給面子?”

阿華!杭文治從此記住了對方的名字。

阿華在胖子的肩頭拍了拍,以示感謝。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杭文治的身邊,沖對方一揚下巴說道:“你跟我走吧!”

“去……去哪裏?”杭文治有些摸不清狀況了。

“去見一個人——只有這個人才能救得了你爸爸。”

一聽說能救爸爸,杭文治立馬就壯起了膽色。他緊跟在阿華的身後走出小屋,而他這一步邁出之後,不僅改變了他爸爸的命運,也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

阿華開來了一輛車。他載著杭文治穿城而過,最後來到了市郊的一處別墅小區。然後他引著杭文治進入了小區中最豪華的那幢別墅,他讓後者在客房裏耐心等待,自己卻退了出去。

杭文治第一次來到這樣奢華的所在,看著那布滿了高檔裝飾品的客房,他有些手足無措。他甚至不敢坐下來,只是在窗戶邊老老實實地站著,這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

當客房門再一次被打開的時候,當先走進來一個中年男子。那人看起來三十來歲,體態威嚴,劍眉虎目,渾身上下都籠罩著一層令人敬畏的氣勢。

杭文治在那男子的氣場前無處藏身,他慌亂地撓著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在阿華也跟了進來,他為杭文治做了引見:“這是我們鄧總。”

杭文治怯怯地打了個招呼:“鄧總,您好。”

被稱作鄧總的人“嗯”了一聲,往沙發上一坐,然後沖杭文治一招手說:“來,你也坐下吧。”

杭文治自己搬了張椅子,很拘謹地坐好。阿華則站在了鄧總身後。

“我已經知道了你的事情。”鄧總單刀直入地問道,“你父親現在在哪裏?”

杭文治便回答說:“在老家縣城的醫院呢。”

“把醫院的名字,還有父親的名字都告訴我。”

“杭國忠,隋縣第一醫院。”

杭文治以為鄧總是要檢驗自己有沒有說謊,可對方顯然不是這個意思。這個中年人此刻轉頭吩咐阿華:“你現在就派人到隨縣去,辦理轉院手續,把他父親接到省城人民醫院來。直接找腫瘤科的杜主任,讓他安排專家進行會診,制訂出手術方案。要最好的專家,最好的計劃,用最好的藥,明白嗎?”

阿華點點頭,隨即快步而出。

杭文治怔住了,喃喃說道:“我……我沒那麽多錢。”他在心裏暗暗盤算:這麽大的陣仗,就算把自己的兩個腎都賣了也不夠花啊!

鄧總搖了搖手:“不用你花錢,你也不需要去賣腎。你父親的治療今後都包在我的身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際遇,杭文治不喜反慮:“這……為什麽?”

“阿華跟我說了,你是個好孩子,有知識,有孝心,又不怕死。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現在越來越少啦。”鄧總上下打量著杭文治,神色感慨。

“阿華!”杭文治輕念著這個名字,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鄧總關註著杭文治的神色變化,對方並沒有急於自喜,而是首先對阿華心懷感激,這一點讓他非常滿意。於是他點著頭,語帶雙關地讚道:“阿華雖然年輕,但看人倒是很準了。”

說話間,阿華又回到了客房裏,他在鄧總面前俯身說了句:“都安排好了。”

鄧總又問杭文治:“對於你父親的治療,你還有什麽要求嗎?盡管提出來。”

杭文治使勁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提醒自己: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嗎?半晌之後他才略回過些神來,茫然道:“我沒什麽要求……你們對我有什麽要求?”

“對你的要求……”鄧總沈吟了一會,忽然問道,“你餓不餓?”

杭文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從午飯到現在已經大半天過去了,他的肚子早已在咕咕叫喚。

“那我就對你有個小小的要求——留下來和我們共進晚餐吧!”說這句話的時候,鄧總臉露笑意,威嚴的儀容中竟也透出幾分世俗溫情。

杭文治當然無法抗拒這樣的要求。他跟著鄧總和阿華來到別墅內的餐廳,在那裏,他見到了鄧總美麗溫柔的妻子和尚在呀呀學語的可愛兒子。

鄧妻是個合格的女主人。她招呼大家坐好,然後端上了一道又一道可口的佳肴。杭文治受寵若驚,一開始幾乎不敢去伸筷子。後來阿華坐在他身邊,陪他說話,引導著他,他才慢慢放松下來。鄧總和妻子也不斷地招呼他吃菜,就像招呼自己的家人一樣。

杭文治享受到了畢生難忘的一頓晚宴。相比於主人的盛情,那菜肴的美味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最後他終於按捺不住彭湃的心潮,放下碗筷動容說道:“鄧總,我們非親非故,您這樣對我,我不知道該怎麽才能報答你們。”

鄧妻微微一笑:“要你報答什麽?既然你是個好孩子,我們便把你當成自家人。”

對方越是這麽說杭文治反而越難釋懷,他眼裏噙著淚水,誠心實意地說道:“鄧總,我知道您是做大買賣的,肯定有很多要用人的地方。只要您開口,就算給您一輩子做牛做馬,我都願意!”

阿華驀然心動,他看看杭文治,又看看鄧總,似乎懷著某種期待。

鄧總卻搖搖頭:“不。我不需要你幫我做什麽,事實上,你也幫不了我什麽。我只要你照顧好你的父親,然後認真念書,走好你自己的路。我想,你一定也會把我們當成你的家人,把阿華當成你的兄弟。”

杭文治用力點了點頭,同時再次誠懇地表白道:“我願意為你們做任何事情。”

“我知道。”鄧驊與杭文治對視了片刻,終於松了些口風,“這樣把: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我需要你幫忙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杭文治如釋重負,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眼角的熱淚慢慢瀠幹,然後他鄭重地,像是帶著某種承諾的意味說道:“我會窮盡我的一生,去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杭文治雖然沒有成為鄧氏集團中的一員,但他的人生從那天開始已走上一條吉兇難測的軌道。

在此後的十年中,杭文治見證了鄧氏集團從壯大到輝煌、從輝煌到鼎盛的全過程,而他自己也從一個初入省城的農家子弟成長為一名社會中產。鄧驊一家時常會關照他一下,但卻從不讓他介入到集團的事物。對鄧驊來說,這樣的安排獨具深意,而在杭文治眼中,他卻只看到自己虧欠下對方越來越重的深情。

杭文治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曾許下的那個承諾,不過他知道這個承諾很難實現。因為鄧驊的勢力已經如此之強,強到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任何幫助。杭文治有時會痛恨自己的無能——在十年的歲月長河裏,這成了他安逸生活中的唯一缺憾。

然而世事無常,一個王朝盛極而衰時,它的崩塌僅在瞬息之間。

杭文治是從電視新聞上得知了鄧驊遇刺的消息,在悲傷之餘,他感受更多的還是一種深深的失落。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去履行那個承諾了,他十年的等待都已經化為泡影。當時他呆呆地坐在電視機前,一直到電視沒了信號也沒有挪動分毫。他的所有感觀似乎都消失了——或者說,他的精神世界被人掏空了。

杭文治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段時間,像是一具行屍走肉。直到幾個月之後,當他得知那個害死鄧總的家夥僅僅被判了五年徒刑,他才又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義。

杭文治與阿華進行了一次秘密的會面——長期以來,他們之間的聯絡都遵循著一種隱秘的模式。這是鄧驊生前提出的要求,梟雄已死,但他的話效力尤存。

杭文治告訴阿華:“我要去殺了那個家夥。”

阿華一開始沒有正面回應,他只是提醒對方:“你會毀了自己的生活。”

“那又怎麽樣?”杭文治瞪起了眼睛,“鄧總救了我全家,現在是我報答他的最後的機會。什麽也攔不住我!”

阿華看著杭文治,從對方那副義無反顧的氣概中,他似乎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個不怕死的男孩。

十年間滄海桑田,在杭文治身上唯一沒有變化的只剩下他的本性,而這種本性已經足以讓他的人生在十年之後走回到一個循環的起點。

就像十年前一樣,阿華完全能理解杭文治,所以他無需再多說什麽,只道:“我幫你安排。”

一個詳密的計劃就此展開,而這個計劃的第一步就是要把杭文治送進Eumenides所在的監獄。

必須在Eumenides出獄之前展開覆仇行動,這是阿華和杭文治一致的觀點。不僅因為他們的仇恨已經無法忍耐五年的時間,更重要的一點在於:等待Eumenides出獄無異於等待著放虎歸山。

Eumenides就是一只兇猛的老虎——這一點無人否認。現在這只老虎終於被帶上鐐銬,關入了牢籠之中。對於意圖打虎的人來說,還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嗎?

所以杭文治首先要做的,就是和這只老虎關在一起。

於是他們苦心策劃了那起“搶劫案”。就案情來說,杭文治的“經歷”與Eumenides生父當年遭受過的不白之冤極為相似,這使得杭文治在獄中能夠更加順利的接近Eumenides。而案件的平衡點也構置得非常巧妙:杭文治獲罪與否的關鍵取決於他與“前女友”之間是否存在著借貸關系。如果借貸關系無法證明,那杭文治敲詐勒索和搶劫的罪名便告成立,反之則不成立。在開庭過程中,“前女友”自然會否認這種借貸關系,目的就是把杭文治送進監獄;而在此後的任何時刻,只要“前女友”良心發現,承認借貸關系的存在,便可以隨時幫杭文治洗凈冤屈。所以對杭文治來說,雖然他一樣身陷重監區,但其實卻占據著一種“進可攻,退可守”的主動局面。

阿華打點了監獄中負責安排犯人宿舍的內勤,讓杭文治進了Eumenides所在的四二四監舍。這種不會違反原則的順手人情操作起來並沒有太大難度,不過為了保證計劃的隱秘性,阿華實際運作時轉了個彎兒,只是要求把自己的朋友和“平哥”安排在一起,理由是:“平哥”在監區裏罩得住,自己的朋友如果能跟著他混,日子會好過一些。

對於入獄之後怎樣除掉Eumenides,阿華和杭文治事先並沒有特別詳細的計劃。因為獄中的事態究竟會如何發展,這實在是個變數太大的命題。阿華只是在入獄前對杭文治進行了針對性的培訓,包括適應獄中的生態模式以及掌握一些速成的格殺技能。而覆仇計劃的具體展開,就要看杭文治與Eumenides接觸之後的見機行事了。

當然了,對於大致的思路他們還是有所設計的。總的來說覆仇的方法有兩條:一條是“殺”,一條是“逃”。

所謂“殺”,就是利用在監舍中大家朝夕相處的機會,趁著Eumenides不備的當兒直接把他殺死。這是最簡單的思路,同時也是最難實現的計劃。其難度在於:第一、Eumenides本身就是最頂尖的殺手,而他身陷監獄這樣的是非之地,警惕性一定非常高,僅憑杭文治的力量想要將對方殺死恐怕不太現實;第二、就算杭文治能夠得手,完事後又如何脫身?雖然杭文治自己並不吝於玉石俱焚的結局,但這條路終究不是上策。進一步探究,要想實現這個思路,必須要出現以下條件:第一、杭文治要贏得Eumenides充分的信任,從而解除對方的防備之心;第二、杭文治要設法找到能夠一擊斃命的行兇利器,從而彌補自己和對方的實力差距;第三、杭文治要設計出一個巧妙的布局,不僅要殺死Eumenides,最好還能讓自己置身於嫌疑之外。而這三個條件的實現,一個比一個困難。

相較而言,阿華更傾向於第二條策略:“逃”。這條策略的核心思想就是要通過杭文治的苦肉計,煽動Eumenides一同越獄。只要後者參與了越獄行動,他的命運就會超出他自己的掌控,出現多種變數,而任一種變數都會讓他陷入極為不利的境地。

在阿華看來,其中最理想的狀況就是越獄成功。他會根據杭文治透露出來的越獄計劃,在監獄外圍布好陷阱,靜待Eumenides的到來。而經歷過越獄的身心折磨之後,強弩之末且又毫無防備的Eumenides必然無法抵擋自己的致命一擊。更何況在對手身邊還潛伏著一個杭文治,Eumenides在這場對抗中絕無一絲勝算。

這個計劃還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優點:他們可以合理合法的殺死Eumenides。面對一個剛剛越獄的亡命逃犯,任何程度的自衛都是順理成章的。他們的行為甚至應該受到警方的嘉獎。

這個計劃的難度卻也顯而易見:僅有五年短刑的Eumenides會不會參與越獄計劃暫且不論,單說越獄這個行為本身又談何容易?那戒備森嚴的重監區還從未發生過成功的越獄案例,貿然行動的人只會淪為高墻上哨兵的靶子。

不過杭文治卻籍此想出了一個變通的方法:幹脆就策劃一次失敗的越獄,在行動時故意將Eumenides暴露在哨兵的槍口下,上演一出借刀殺人的好戲。阿華起初也覺得這個思路不錯,但細細一想,卻又覺得棘手。以Eumenides的心智身手又怎會輕易受人愚弄?到時候恐怕Eumenides沒有暴露,首先暴露的人卻是杭文治。哨兵的槍口可不長眼,弄不好就要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杭文治便又提議:能不能收買個把管教或者哨兵?如果有獄方的內線參與計劃,那要將Eumenides致於死地可就容易多了。這個提議被阿華旋即否決:那些安安穩穩坐享皇糧的體制內人員,順水推舟幫個小忙是可以的,但有誰會把身家性命搭上來趟你這趟混水?這樣的收買難度太大,若是鄧總在世或有一線可能,現在鄧氏集團大廈已傾,這條路肯定是走不通了。

杭文治略感失望,但他要煽動Eumenides一塊越獄的想法卻絲毫沒有動搖。他也知道:如果Eumenides不越獄,想要憑自己的力量在正常的監舍生活中殺死對方的幾率實在太小。只有在越獄的過程中,才會有更好的機會出現:或者把Eumenides引入阿華的埋伏,或者借哨兵的槍口將其擊斃,或者趁著對方全心潛逃時,由自己伺機親自動手……退一萬步說,即便越獄不成功,Eumenides也沒有在越獄時被殺死,至少對方會因為越獄的行為被判加刑,這對覆仇者來說也算是半個好消息。總之,只要Eumenides踏出越獄這一步,杭文治便已牢牢攥住了優勢,如果順利的話,這個優勢足夠一擊致命!

入監之後,杭文治便一直沖著這個目標而努力,他成功地贏得了Eumenides的同情和好感,市政設計師的職業本能則讓他想出了一個值得一試的越獄計劃,監區中隊長張海峰也對他青睞有加……一切似乎都在順應著他的計劃,唯有一個節點被堵住了,而這個節點偏偏又是最關鍵的。

Eumenides不想越獄!

那天在監區操場上,杜明強對杭文治提出的越獄計劃一口回絕,他的語氣是如此的堅定,讓後者深感心灰意冷。

在這種情況下,杭文治不得不重新考慮第一條大策略:就在監區中進行刺殺!他甚至已經著手展開了一些前期的準備工作。他明知自己的勝算極低,但無論如何,他至少要試一試。

然而世事總是如此無常,就在杭文治對越獄計劃已經徹底絕望的時候,轉機卻又不期而至:杜明強主動找到他重新提及越獄之事,而這次前者的態度來了個意料之外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Eumenides忽然又同意越獄了!

杭文治至今仍不明白杜明強轉折的動因所在。他只是記得,在杜明強回心轉意的那個早上,曾有一個“朋友”到監獄來探訪對方。應該就是這個“朋友”促成了杜明強的轉變。

或許那個“朋友”就是阿華,他正通過某種方式在配合自己的行動。杭文治暗自猜測。可惜他沒有機會找阿華證實一下,為了保證覆仇計劃的隱秘,不到必須的時刻,他和阿華之間是不會進行聯絡的。

不管怎樣,杭文治關心的只是Eumenides態度轉變這個結果,而轉變的原因對他來說並不重要。當Eumenides終於肯參與越獄行動之後,杭文治知道己方已經勝了,接下來就要看能取得多大的勝果。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的有趣:當你突破了一個阻撓你很久的關口之後,後面緊隨著的其他困難往往也會自行化解,一順百順了。杭文治的覆仇計劃似乎也是如此。

一貫冷靜縝密的杜明強卻在監區大會上和張海峰發生了正面沖突,這無疑是一種以卵擊石的可悲舉動。張海峰毫不客氣,他踩碎了杜明強鐘愛的CD機和光盤,而後者在狂怒之餘,竟對張海峰的愛子發出了死亡威脅。這使得兩人之間的矛盾迅速激化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當時杭文治就站在不遠處,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終於來了!

杭文治找張海峰攤牌了,他要把這個掌管著整個四監區的強悍男人拖下水,讓其成為幫自己對付Eumenides的同壕戰友。

杭文治對這次策反充滿了信心,因為他和張海峰現在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一個合格的父親怎能容忍指向自己兒子的死亡威脅?所以當殺死杜明強的機會出現在張海峰面前的時候,他不可能不心動。而杭文治制定的計劃又是如此的完美,完美到讓張海峰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在這個計劃中,張海峰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他只要帶著手槍守候在杭文治設定好的線路上,靜待那些越獄分子送上他的槍口。到時候他輕輕一扣扳機,杜明強便會命歸黃泉;同時平哥和阿山自然要嚇得屁滾尿流,俯首就擒。這樣的變故不僅不會給張海峰帶來任何麻煩,反而會讓他成為監區的英雄——單槍匹馬挫敗集體越獄的圖謀,擊斃一人,生擒三人,這無疑將成為張海峰從警生涯中最為濃墨重彩的絢麗篇章!

唯有一點讓張海峰略感困惑,他也當場對杭文治提了出來:“你自己怎麽辦?越獄未遂,你不怕被加刑嗎?”

杭文治哈哈大笑:“我來這裏就是要殺杜明強。為了這個目的,我連搶劫的重罪都敢背,還怕多個越獄的罪名?再說了,只要杜明強一死,我的朋友就會在獄外給我翻案。如果我入獄的罪名被洗脫了,‘越獄’這兩個字又從何說起?”

張海峰僅有的疑慮也打消了。他終於成了杭文治覆仇計劃中最重要的一員。在那個周六的中午,他和杭文治針對計劃的細節做了詳盡的探討,最終將每一個環節都編排得滴水不漏。他深信:只要杭文治能將杜明強帶出監舍,自己就能將杜明強送進鬼門關!

杭文治也有同樣的強烈感覺:覆仇計劃的成功已僅有一步之遙。現在是萬事具備,只等東風!

就連老天爺似乎也在配合杭文治的行動,從周四這天早晨開始,一場秋雨如期而至。而以杭文治在省城生活多年的經驗來看,秋天正是雨季多發的時期。這雨既然下開了,那沒個三五天的很難停歇。

雨夜月黑,探照燈的光亮又會被雨幕遮擋,崗樓上哨兵的視線必然要大打折扣;而連綿不絕的風雨聲則會幹擾監舍和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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