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失蹤的鉛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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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夜杜明強與平哥等人放手一搏之後,四二四監舍的人員格局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原本風光無限的黑子地位一落千丈,只能和小順一起擠在外屋那張臭氣熏擾的床鋪上。平哥仍然是監舍老大,但行事風格卻改變了許多,不會再隨心所欲,無所忌憚。

杜明強儼然成了監舍的二號人物,不過他除了關照關照自己的朋友杭文治之外,並不願意摻和其他人之間的紛爭。平哥等人自然也不會再去招惹這個什麽都知道的“記者”。

阿山取代黑子成了平哥新的臂膀。雖然有了些實權,但他並不敢像昔日黑子那樣跋扈。他和黑子、小順其實形成了一個相互鉗制的三角關系:每個人都掌握著其他人的秘密,同時自己也被其他人鉗制掌握著。

杭文治的日子就輕松了。在這一夜發生的變故中,他並沒有得罪任何人,但是卻成為了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握住了黑子、阿山和小順的把柄,同時對自己卻毫無牽制。即使沒有杜明強罩著他,監舍裏的其他人也不敢再隨意欺淩他了。

這種格局的變化也體現在了此後的勞動安排上。黑子和小順自然開始承擔最重的任務,阿山原本可以輕松許多,但他為人低調謹慎,並不願意沾便宜落人口實,所以他把省下來的份額給了杜明強,杜明強當然也不獨占,總是順帶照顧一下杭文治。這兩人得個輕松,幹完活了就湊在一塊閑聊閑聊,關系愈發的親密。

如此幾天倒也無事,不知不覺又到了周末。按照監獄內的管理制度,周末犯人是不用勞動的,這兩天的時間一天用來安排親友探視,另一天則集中進行思想政治學習。

周五晚上便有管教將第二天的探視安排告知了相關犯人。有人來探視的犯人自然喜上眉梢,因為通過這樣的機會不僅可以得到親友們捎來的食品等緊俏物資,更重要的是能享受到一次溫暖平等的情感交流——這正是所有犯人們最渴望得到的東西。

“杜明強,探視時間,上午九點;杭文治,探視時間:上午九點半;鐘小順,探視時間:上午十點。”管教在四二四監舍前嚷嚷了幾嗓子之後,便又向著其他監舍而去了。

“行啊,記者。你不是說沒人管你麽?這不還是有人來看你了?”平哥躺在自己的鋪位上,往上鋪床板踢了一腳——那個鋪位原本是小順睡的,現在已經屬於杜明強。

平哥和黑子、阿山入獄的時間比較長,已經很少親朋來探望他們。所以他們便很關註同監舍犯人的待遇,因為一旦有人收到親友送來的食品,按規矩總是要拿一些出來給“大哥”們分享的。小順的家人一直來得比較勤,算是在這方面對監舍“貢獻”最大的一個。而杜明強則寒磣得很,自打他入獄之後從來沒人來看過他。所以這次的探視安排中出現了杜明強的名字,平哥反而覺得有些奇怪了。

杜明強在上鋪“嘿”了一聲道:“不見得是什麽好事。”同時心中也在暗自思忖。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委實不多,除了四一八專案組的那幾個警察之外,就只有阿華了。明年要來見自己的人會是哪一個?來人又會抱著什麽樣的目的呢?

平哥見杜明強不願多說,也就懶得和他搭腔,轉而去調侃杭文治和小順,問他們是不是有相好的小妞要來。小順涎著臉嘻嘻哈哈地應付著,杭文治卻沈默不語,像是被說中的痛處一般。

平哥純屬要尋個開心,於是又撇下杭文治專攻小順。小順被撩鬥了幾句之後,情緒也亢奮起來了,開始沒邊沒譜地吹噓自己入獄之前風流倜儻,當時學校裏那幾個“太妹”被他把了個遍,現在還有人要死要活地等著他出獄呢。

黑子正在衛生間裏撒尿,見小順越說越得瑟,便一邊拎著褲子一邊出來插話道:“你他媽的吹牛逼吧。就你這菘包還把小妹呢?我看你裝小白臉給別人舔舔屁股還差不多!”

“我怎麽菘了?”小順不服氣地昂起脖子,“我在學校也是‘四大金剛’之一,那些太妹們就是整天圍著我轉,怎麽了?”

“怎麽了?就你這小樣毛還被長齊吧?來,先讓大爺驗個貨。”黑子存心要調戲小順,說話間突然伸出手去,在小順的襠部重重地掏了一把。

以前在四二四監舍裏,小順也是被平哥、黑子等人調笑慣了的。有時候即便過分一點,他也只能幹笑著悻悻了之。不過自從那天晚上黑子被爆出“諜報”的身份之後,小順對黑子的態度便有了些潛移默化的改變。此刻再次受到對方侮辱,他這可忍不住了,起身便推了黑子一把:“我操!我驗你個媽的驗!”

黑子萬萬沒想到小順會突然動手,猝不及防下被推了一個趔趄。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惡狠狠地吐出句臟話,搶上一步摟住小順就要揍,小順也不含糊,手腳並用和黑子糾纏在了一起。

“幹什麽呢?都給我住手!”平哥眼見事態有些失控,便從床上坐起來喝道。小順和黑子停了手,但相互間仍然拉扯著衣領,臉紅脖子粗的。

“撒野是吧?”平哥瞪著那兩人,“有閑勁都給我刷廁所去!”

黑子看出平哥是真生氣了,便松開了小順解釋道:“平哥,你可看見了,是他先跟我動手的。”

“行了行了。”平哥沒心情給這兩人評判是非,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也是的,我跟小順逗兩句,你他媽的瞎攙乎啥?”

黑子沒啥話說了,他咽了口唾沫,心情無比沮喪。他在平哥心中的地位顯然已經大不如前,就連和小順發生矛盾,平哥居然也沒有站在自己這邊。

小順見黑子挨罵心中自然是一陣暗爽。不過他也知道自己的斤兩,不敢太過得瑟。只是又橫了黑子一眼,然後便爬到自己床上假裝睡覺去了。

經過這麽一鬧,平哥也沒了玩笑的興致。眾人各歸各床,橫躺著百無聊賴。只有杭文治盤腿獨坐,眼望著氣窗外的無邊夜色,思緒難平。

第二天一早,犯人們起床之後先吃了早飯,然後集中到監舍前的一個院子裏放風。昨天晚上被點到名的犯人則按照預定好的時間,依次被帶到探訪室裏接受親友的探望。

杜明強是四二四監舍裏第一個被安排探望的人。當他被帶到探訪室的時候,來客已經等了他一會。那人約摸三十歲左右的年紀,長方的臉型,身材高大挺拔,正是鄧驊生前的貼身保鏢阿華。

管教給杜明強解開手銬,然後退到了探訪室門外。

杜明強拖動著腳鐐在阿華的對面坐下,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對方,並不急於說話。

阿華也盯著他看了一會,目光深沈卻又絕不流露出過多的情緒。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在他們的視線之中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最終還是阿華打破了這份沈默。

“你托我辦的事情,我已經安排好了。”在說話的同時阿華移開視線,開始四下打量探訪室內的陳設格局。

“哦?”杜明強仍然在看著對方,而他探詢的語氣顯然是希望對方給些更加詳細的信息。

阿華便掃了杜明強一眼,繼續說道:“我聯系了最好的醫生,出國的手續也辦妥了,下周就可以出發。那邊的醫院提供全程貴賓式服務,從接機到入院手術都有專門的護理人員負責,我還特別要求配備一名中文翻譯。”

杜明強臉上露出笑容,讚了句:“很好。”不過他並沒有說“謝謝”一類的客套話,因為他們之間只是在完成一場交易。

阿華自然也很清楚這裏頭的幹系,所以在得到對方的讚許之後他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現在我們之間兩清了吧?”

杜明強回答:“是的”。隨即他再次感受到了對方的目光,而這一次的目光中包含著一種灼人的銳利感覺。

“所以我們之間該處理另外一些事情了。”阿華一字一句地森然說道。

杜明強當然知道“另外一些事情”指的是什麽:他殺死了鄧驊,對方無論如何都是要找自己報仇的。不過他對此並不反感,他甚至很欣賞阿華的忠誠,所以才會把鄭佳托付給對方——事實證明這是個正確的選擇。此刻面對著阿華憤怒的目光,杜明強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道:“你有這個權利,我會等著你。”

阿華也點點頭,兩人之間便用如此簡單的對話完成了一場生死之約。然後阿華從外衣口袋裏摸出一張光碟放在桌面上,告訴杜明強說:“這是她托我帶給你的。”

杜明強的心“砰”地劇跳了一下,他瞇起眼睛敏感地反問道:“她知道我在這裏?”

阿華註意到杜明強的情緒變化,並且立刻判斷出對方在擔心什麽。他的嘴角挑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同時如實告知對方說:“她並不知道你的情況,她還在期待著視力恢覆之後與你相見。”

杜明強松了口氣,他把那張光碟抓在手裏,輕輕地撫摩著。

“你給他什麽東西?”押送杜明強的管教一直在探訪室門口監視著室內的動靜,見到這兩人在傳遞物品,他便走上前喝問了一句。

杜明強連忙陪著笑:“只是一張光碟。”

“我們得先審查一下碟片內容,這是監獄的制度,請你理解。”管教一邊說一邊沖杜明強伸出手。

杜明強無奈地撇撇嘴,將那張光碟交到了管教的手中。

阿華已經完成了此行的使命,見管教正好進來了,他便禮節性地打了個招呼,然後不再搭理杜明強,自顧自起身離去。

杜明強看著阿華走遠,他主動把雙手伸出來,擺出配合管教帶手銬的順從態度。

管教卻笑了:“急什麽?你的探視時間還沒到。”

監獄規定的探視時間是每次半個小時,一般探視雙方都會覺得這時間短得轉瞬而逝,像阿華這樣不到五分鐘就起身離去的情況實在少見。

杜明強有些無奈,他看著管教苦笑道:“那您是什麽意思?我一定要在這裏呆夠時間嗎?”

“還有人等著見你呢。”管教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背著手走出了探訪室,不一會兒一個身著便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他和管教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進屋坐在了杜明強的對面。

杜明強看著對方笑了笑,那個人是他的老朋友了,他只是沒想到對方會和阿華前後腳到來。

“羅警官,你好。”杜明強甚至主動和對方打了個招呼——那人正是省城刑警隊的隊長羅飛,也是親手將自己送入這個監獄的人。

羅飛看起來卻不像杜明強那麽熱情,他首先向對方申明道:“我並不是專程來找你的。”

“哦?”杜明強很快就想明白了,“那你是跟著阿華過來的?”

羅飛點點頭:“我已經跟了他好幾天了。”

“他又犯什麽事了?”杜明強挑起眉頭,顯得繞有興趣似的。

“幫派爭鬥。”羅飛簡略地概括了一句。

“有人想趁勢吃掉龍宇集團?”杜明強猜測道。

羅飛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杜明強便又搖頭輕嘆:“胃口也太大了些,搞不好會把自己噎死的。”

羅飛看著杜明強認真地說道:“市內最近已經發生了好幾起摩擦,如果不控制的話,恐怕還要出大事。”

杜明強翻了翻眼皮看著天花板,他雖然身在大獄,但羅飛提供的信息已足夠他展開一些思考。片刻之後他對刑警隊長說道:“阿華肯定知道你在盯他。即便有什麽動作,他不會給你留下證據的。”

羅飛倒也不否認,他苦笑了一下說:“是的,這麽盯下去很難有實質性的突破,而且我們的人也耗不起——所以我只是想先摸清他的關系網,作些有針對性的防範。”

“嗯,暫時也只能這樣——”杜明強點了點頭,忽然又看著羅飛問道,“那你為什麽來找我?”

對方既然主動問到,羅飛便不再兜什麽圈子,直入主題說:“為了那卷錄音帶。”

杜明強心知肚明:那是一卷極為重要的錄音帶!當初他為了弄清楚生父死亡的真相,不惜以身涉險潛入到四一八專案組內部,並且對警方的動態展開了監聽。其間卻又橫生波折:阿華為了除去野心膨脹的林恒幹和蒙方亮,假借Eumenides之名策劃了一場謀殺。這場謀殺雖然操作得天衣無縫,但前期密謀的過程卻被韓灝偷錄了下來。後來韓灝也被設計身亡,不過他設法把那卷錄音帶寄給了蒙方亮的家屬,以此行為作為對阿華的反撲。警方接到報案立刻去蒙方亮家中提取這卷錄音帶,只是這信息卻被杜明強監聽到,後者搶先一步奪走了錄音帶,令警方無功而返。而那卷錄音帶正是制裁阿華的最有力的證據!

見到羅飛提起了這個話茬,杜明強便閉起眼睛微笑不語。這是一個敏感話題,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他不便說太多,否則很有可能把自己也繞進去。

羅飛知道杜明強的心思。對方不說話,他就主動攻擊對方的要害:“我知道搶走錄音帶的那個人就是你。”

杜明強睜開眼睛,用無辜的語氣說道:“對這件事情,我可從沒承認過什麽。”

“是的,你沒承認過,你如果一口咬定不知情,那我也沒什麽辦法。”羅飛攤開手做了個無奈的表示,然後又繼續說道,“不過我以前一直都很奇怪:在這件事上你為什麽要幫阿華?你們倆人的關系,應該是你死我活的狀態才對。直到這幾天我才知道了其中的答案。”

杜明強仍舊只看著對方不說話。

“你把鄭佳托付給了阿華,對嗎?而你的籌碼就是那卷錄音帶,你以此為交換條件?”

杜明強笑了笑。既然羅飛已經跟了阿華好幾天,那麽有些事情肯定是瞞不過對方的。他斟酌了一會後反問道:“我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的。你直接說吧,你現在想幹什麽?”

“我也可以和你交換,同樣的條件。”羅飛把身體往前探了探,想凸顯出自己的誠意,“我會幫你照顧那個女孩。”

杜明強不置可否。羅飛則繼續勸說道:“阿華的確是個很盡責的人,他給那個女孩安排的一些事情可能是我無法做到的。但你想過沒有,阿華隨時有可能被仇家殺死,或者被警察抓住,到時候那個女孩該怎麽辦?你應該找一個更長遠、更穩妥的人來照顧她吧。”

杜明強沈默了片刻,然後他給出了自己的回答:“最長遠、最穩妥的人,只有我自己。”

羅飛一楞,隨即苦笑著搖搖頭。他原本對這次談話的結果頗具信心,可對方這句話一說卻把他的期望一下子澆滅了。而且他清楚地看到兩人間的思路差異出現在哪裏。

羅飛交談的出發點在於:杜明強自己再也無法照顧那個女孩。羅飛認為這個假設是合理的,因為他已經把杜明強送進了監獄裏。可杜明強顯然並不承認這次失敗,他相信自己仍然能夠回到自由的世界,成為那個女孩身旁最穩妥的伴侶。

這樣的思路分歧根本沒有調和的可能。

無奈之下,羅飛只好試圖從另一個角度去說服對方。

“其實把錄音帶交給警方對你是有利的。你知道阿華不會放過你,而你又在監獄中,你怎麽和他對抗?”

“我和阿華之間是我們倆人的事情,我並不需要警察的保護。”杜明強先是淡淡的拒絕了對方的好意,然後又用滴水不漏的嚴謹辭令說道,“至於你說的那卷錄音帶,即使真的曾在我手中,我也不會和阿華交易的同時還留下一個副本——這不是我行事的風格。”

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羅飛知道已無回旋的餘地。他默嘆了一聲,起身離去。不過在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說道:“如果你改變主意,可以隨時讓管教轉告我。”

杜明強沒有再接對方的話茬。

“不要在任何時候因為別人的勸說而改變自己既定的計劃。”這是老師給過他的教導,多年來他一直謹記在心頭。

羅飛離開之後,在門外等待的管教又進了屋。此刻半小時的探視時間已到,管教給杜明強帶上手銬,準備押送他回到四監區。兩人走出探訪室所在的大樓時,卻見另一個管教正押著杭文治在大樓門口等待著。

“你來了啊?等多久了?”杜明強看著杭文治打了個招呼。

“沒多久。”杭文治咧嘴憨憨地一笑,然後問道,“剛才來探視你的人是刑警隊的羅隊長?”

杜明強回答說:“算是吧——你看見他了?”

“嗯,剛剛從這裏走出去的。”杭文治所處的位置可以看見探訪室的大門,他一定是先看到羅飛離開,然後又看到杜明強被押送出來,所以做出了上述的判斷。

“你也是被羅飛抓進來的?”杜明強猜測道,除了這個原因他想不出還有什麽理由能讓杭文治認識羅飛。

杭文治尷尬地點點頭。而這時押送他的管教在他身邊催促道:“行了,瞎聊什麽呢,還不趕緊進去!”

杭文治便不敢多說,唯唯諾諾地跟著那管教走了。杜明強也不再停留,跟著押送自己的管教一路往回走。到了四監區之後,卻見犯人們仍然在小廣場上放風活動。

這廣場是在監舍大樓東面用三面磚墻圍出來的,面積大概有七八百個平米。廣場中心有個簡陋的籃球場,一堆犯人正聚在上面鬧哄哄地追搶著一只破敗不堪的籃球。

管教把杜明強帶到院子裏,關好院門之後給杜明強打開了手銬腳鐐。杜明強不願去球場上湊那個熱鬧,就到角落裏找了個空地坐下來,懶洋洋地享受著早春時分的煦暖陽光。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卻聽見管教在大聲呼喊小順的名字。小順連忙從球場上擠下來,一溜小跑來到管教面前。管教便把手銬腳鐐又給小順帶上——這是四監區的特殊規定,這些重犯只要走出本監區的控制範圍,原則上都是要重刑加身的。

杜明強知道這是該輪到小順去接受探視了,這同時也意味著杭文治很快就會回到監區中。

果然,小順被帶走後沒多久就看到杭文治被押送回來。刑具去除之後,杭文治也沒有鉆到球場上的犯人堆裏。他站著環顧了一會,很快就看到了陽光下的杜明強,於是他便向著對方走了過去。

杜明強給杭文治挪了塊好地,熱情地招呼道:“來,坐著歇會吧——這兒陽光最好,還有免費的球賽看呢。”

杭文治坐倒是坐了,但他仰頭看著天空,神情黯然得很。

“誰來看你了?”杜明強有意要挑對方多說說話,他知道剛進監獄的人很容易沈悶壓抑,尤其是見過了親友之後。

杭文治垂下眼睛答道:“我的一個同事,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杜明強略感到有些奇怪:“怎麽了?你家裏人沒來?”

杭文治沈默了片刻說:“我媽病了,中風。”他的聲音略略有些嘶啞。

杜明強看著對方,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他可以想想對方此刻的心情,那一定是充滿了自責和愧疚,焦急憤恨卻又無能為力。

良久之後,倒是杭文治又開口了。

“我今年三十二了。古人說:三十而立。嘿,你看我立了個什麽?自己過不好也就算了,還要連累我父母一起受苦……我母親身體一直不怎麽好,這次中風,得有一半的原因是被我給急的,你說我還算個男人嗎,我還有什麽臉繼續活在世上?”杭文治越說越激動,到最後聲音已經明顯地哽咽起來。

“你錯了。”杜明強拍了拍杭文治的肩頭,鄭重地說道,“越是這種情況你越得繼續活下去——這樣才算是真正的男人。”

杭文治擡頭看著杜明強,似乎從對方的話語中感覺到了一絲支撐之力。

“不管受了多大的苦,不管未來多麽絕望,我們都要繼續活著——”杜明強看著杭文治的眼睛,“活下去,為了關心我們的人,更是為了傷害我們的人。”

杭文治目光中閃過一絲困惑,似乎不太理解對方最後那半句話。

於是杜明強又解釋道:“我們多活一天,那些可惡的家夥就會在不安的情緒中掙紮。如果我們死了,這些家夥就徹底解脫了,你明白嗎?”

杭文治深吸一口氣,喃喃說道:“不錯,為了那些傷害我們的人,必須要繼續活下去。”他的眼睛慢慢地瞇起來,原本那種自怨自艾的悲涼神色開始轉化成一種堅強的憤怒。

很多時候,憤怒正是支撐一個人渡過絕境的最強勁的動力。

見對方消極的情緒有所緩和,杜明強便適時地岔開話題問道:“你朋友都給你帶什麽了?”

“就是些吃的,還有點日用品。”

“這個時候還能想著你的人,那才是真正的朋友。你能有這樣的朋友,前半生也就不算太失敗,對不對?”

看著杜明強的笑臉,杭文治也笑了。的確,只要你認真的去尋找,生活中總有令人溫暖的地方。

“其實我倒希望你的朋友能給你帶副眼鏡來。”杜明強拿杭文治打趣道,“你要是帶上眼鏡,那我們這組的工作效率又能提高個兩三成呢。”

“對啊。”杭文治拍拍自己的腦袋,“剛才心情不好,把這茬給忘了。唉,只能等下周他過來的時候再說了。”

兩人這般閑扯著,暫時淡忘了那些令人壓抑的現實。這時日頭也越來越高,時間已過了上午的十點半。四二四監室最後一個接受探視的小順也被押解回來了。他在小廣場裏獨自溜達著,看似漫無目的,但走著走著就來到了杜明強和杭文治的身旁。

杜杭二人看到了小順,不過懶得搭理他,只顧繼續閑聊。

小順卻是有意要和他們搭訕:“強哥、治哥,你們倆在這兒哪?”

這兩聲哥叫得杜杭二人一楞。自從那天晚上杜明強發彪之後,小順算是服帖了,以後再沒敢在兩人面前找茬,但這麽親熱的叫“哥”還是頭一遭,杜明強忍不住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對方,揣摩他心理是不是在打著些小主意。

杭文治則不冷不熱地回了小順一句:“你可別叫我‘哥’,我聽不習慣。”

“不習慣我更得叫啊,每天多叫幾遍,聽著聽著你不就習慣了嗎?”小順討好似地涎笑著,然後也不待別人邀請,自顧自在杭文治身旁坐了下來。

杭文治皺起眉頭問他:“你有事沒有?”

“沒事。剛才家裏人過來,帶了些香腸腌肉,我想先分給兩位哥哥嘗嘗。”

杜明強咧嘴一笑:“不太合適吧?有好東西也應該先孝敬他們啊。”

“他們的我也留著呢。”小順急於表白道,“以前不是跟兩位哥哥有點誤會嗎?我這裏先認個錯,兩位可別往心裏去。以後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小順一邊說,一邊往東南方向張望了幾眼。杜明強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卻見平哥、阿山和黑子正在那邊湊成了一堆。杜明強心中暗暗明了:小順這家夥機靈得很,眼看著監舍裏格局發生變化,他昨天又和黑子鬧崩了,這是想要找個新的靠山呢。

杜明強懶得淌這趟渾水,就懶懶地站起身說道:“你們倆先聊吧,我走動走動。”

杭文治見這個架勢起身也想走,卻被小順一把拽住了:“哎,治哥,你怎麽也走,好歹留一個陪我嘮嘮啊。”

杭文治磨不開面子,只好又重新坐下。杜明強幸災樂禍地笑了笑,自己溜達到一邊去了。他知道小順這家夥雖然挺賤,但要說他真正有多壞卻也不見得。由他來陪陪杭文治倒也不錯,至少能讓後者的監獄生活多一些色彩吧。

情況果然也向杜明強設想的那樣。杭文治一開始對小順還頗為抵觸,漸漸的兩個人還真聊到一塊去了。要知道小順素來勢力慣了,溜須拍馬服侍人都是拿手好戲,這要一一使到杭文治身上,後者一下子也很難抗得住。

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之時,忽然一個籃球飛過來,正砸在小順的腦袋上。小順吃痛,便轉身向來球的方向罵了句:“誰啊,不長眼睛的?”

卻見一人從人叢中走出來,將砸了小順的那個籃球撿在手裏,同時大咧咧地說道:“誰說我沒長眼睛?沒長眼睛能扔得那麽準嗎?”

小順一見那人正是黑子,便心知對方一定是故意的了。看著黑子那副存心挑釁的樣子,小順氣不打一處來。他以前就沒少受對方的欺辱,但地位上的差距讓他吃了虧還得笑臉相迎。現在可不一樣了,他覺得至少黑子已經沒有資格再騎在自己的頭上。

小順往地上啐了一口,挑起嘴角罵了句:“傻逼!”雖然只是最普通的一個臟詞,但他的神態和語氣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於輕佻的神態中透出十足的鄙視,簡直就是在用語言猥褻著對方。

閑得發慌的囚犯們此刻都圍過來看熱鬧,見小順這一下罵得漂亮,便紛紛喝彩起哄,唯恐天下不亂一般。黑子哪受得了這個?立刻把手中的球又狠狠地向小順砸過去:“我操你媽的!”

小順跳起來躲過了,那球砸在了旁邊杭文治的身上。杭文治看起來不想惹事,只皺了皺眉頭,沒有多說什麽。小順卻不幹了,指著黑子罵道:“操,有事沖我來,你砸我朋友幹什麽?”

“朋友?”黑子不屑地冷笑著,“你倒挺能攀高枝啊?”

“你他媽的懂個屁!”小順迎著黑子走上前,“有些事我懶得說出來,真要說了,你丫的哭都來不及!”

小順這話可戳中黑子痛處了,後者立刻變了臉色:“就你媽的嘴大是吧?!”說著話,他擡手就是一掌,結結實實扇了小順一巴掌。

小順紅了眼,瘋牛一樣地撞在黑子身上,兩人同時倒了下去。然後便互相糾纏著在泥土地裏打起了滾。幾個回合下來,身體更加強壯的黑子漸漸占據了優勢,他把小順壓住,自己則起身坐在了對方的肚子上。這下小順便全面受制,一時間反抗不得了。

杭文治看到這一幕,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幾步。可忽地又被一人拉住,回頭一看,正是杜明強。

“你別管了,讓他們鬧去。”杜明強搖著頭說道。在他們對面的人叢中,平哥和阿山也抄著手,只顧看熱鬧。反正這裏不是監舍,事情就算鬧大了也追究不到他們頭上。

這時黑子已用手掐住小順的脖子,獰笑著問道:“你服不服?他媽的還敢亂說話嗎?”

小順的臉憋得通紅,目光卻轉過來看著杭文治這邊,艱難地乞求道:“治哥……幫個手啊。”

“我操,你找他幫手?”黑子幾乎要啞然失笑了,“你們還真是王八看綠豆啊,情人眼裏出西施,菘包惜菘包……”

就在黑子驢唇不對馬嘴的排比句式中,卻見一個身影搶到了兩人的戰團中,來人一句廢話也不多說,直接一腳踢在了黑子的肋部。黑子被踢得岔了氣,渾身的力道立刻散了。小順便趁勢掙脫了他的壓制,一挺身反而把對方掀翻在地上。

“今天就讓大家夥都看看,誰才是菘包!”小順起身之後就沖著黑子連踹了好幾腳。黑子一時無力反抗,只是茫然地看著剛剛把自己踢倒的那個人,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那人正是在他看來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杭文治。

此刻不光是黑子驚訝,杜明強也有些摸不著頭腦。當杭文治擺脫自己向黑子沖過去的時候,他還以為對方最多是要拉個架吧。沒想到杭文治居然上前一腳就踢中黑子的要害,這種火爆勁兒實在與以前的形象判若兩人。

“嘟!”一聲尖利的警笛驅散了看熱鬧的人群,值班管教提著電棍沖進場內喝問道:“幹什麽呢?!”

小順一聽到警笛聲就立刻撤到了一邊,嬉皮笑臉地看著管教說道:“報告管教:我們沒事,鬧著玩呢!”

管教看著躺在地上灰頭土臉的黑子,二話不說,拿電棍就捅了小順一下。小順“嗷”地一聲慘嚎,身體蜷成了蝦米。

“有這麽鬧著玩的嗎?”管教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很快落在了平哥頭上,“沈建平,你說說怎麽回事?!”

“報告管教,真的沒什麽事。”平哥打了個哈哈敷衍道,“就是打球打毛了,球都掉地上了,他們還搶呢。這哪是打籃球啊,都快成橄欖球了。”

黑子這時也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識趣地附和道:“報告管教,我們就是在搶球。小順他不懂規則,抱著球跑。這誰受得了啊?我非得搶過來不可。”

管教將信將疑,不過既然眾人都這麽說了,他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吹了個長哨說道:“給你們點陽光,你們就胡七八遭的燦爛。行了,放風結束,都給我回監舍裏呆著去!”

眾囚犯一陣唉聲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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