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誘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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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因為興奮而顫抖起來,他握著長劍,雙眼直勾勾地看著玻璃箱內的半裸女人。受傷後的女人更顯得嬌弱無依,鮮紅的血液滲在雪白的胸口上,組合成冷酷而又艷麗的色彩。

黑領帶咽了口唾沫,恨不能將對方一口吞掉似的。然後他狂亂地散開自己前胸的衣襟,顯得燥熱難當,為了緩解這份狂熱,他甚至把長劍送到嘴邊,伸出舌頭舔噬劍刃上流淌的鮮血。

這番場景深深刺激了在場的觀眾,他們大口喝著酒,似乎從酒精中也能品出血液的滋味。

所有的人都因為黑領帶的舐血動作而感到興奮,包括二樓包廂內一個身份特殊的人。

這也是一個男子,看起來四十來歲,他的身材雖已明顯發福,但眉宇間卻掩不住精幹銳利的神色。此人端坐在包廂內的一張沙發椅上,面前是一排排監控屏幕。這些屏幕共有近二十個,竟是把整個歌廳內角角落落的情形全部攝錄了下來。

發福男子的目光緊盯著最中間的那臺監視器,裏面顯示的正是黑領帶舐血時的畫面。男子的眉頭一挑,頗為動容。

旁邊一個領班模樣的小夥子註意到了男子的表情變化,他湊上前輕聲問道:“黃總,要不要仔細查查這個人?”

原來那男子正是“黑魔力酒吧”的老板黃傑遠。面對下屬的詢問,他不置可否地答了句:“再看看吧。”而他的雙眼始終未曾離開屏幕分毫。

在屏幕中,黑領帶已經無法在壓抑施虐的欲望,在劊子手的指引下,他找到了玻璃上隱藏的縫隙,然後他雙手把住劍柄,將劍刃向著玻璃箱內部插了進去。

可是插劍的過程卻並不向劊子手剛才演示的那樣輕松。劍頭剛剛沒入一寸來深就遇到了某些阻礙。黑領帶的動作因此停滯了一下,然後他凝了把精神,猛然加大了力氣,想要一舉把劍頭紮入那誘人的獵物中。然而事與願違,長劍反而“哢”地一聲,竟從中間折斷了。

看到這一幕,黃傑遠失望地搖搖頭,自語道:“不是他……”黯然呆坐了片刻後,他伸出手招了招。領班會意,拿過一疊資料遞到了他的手中。

黃傑遠仔細翻看著那疊資料,那是“黑魔力酒吧”的會員登記表,記載著入會諸人詳細的個人信息。

沒過多久,黃傑遠似乎對其中的某一份資料產生了興趣。審視一番後,他將那頁資料單獨抽出來,遞還給身旁的領班。

“讓阿力熟悉一下這個人,下次把皮褲扔給他。”

領班接過了那份資料:“明白。”

“現在就去吧——我想歇一歇了。”黃傑遠用略顯疲態的聲音說道。

領班會意,他輕手輕腳地退出包廂外,反手帶上了房門。

包廂內只剩下了黃傑遠一人,他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輕嘆了一聲。

十年過去了,他的精力已經大不如前,可他要完成的事情卻還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深深地知道:時間拖得越久,他的機會就越少。可他卻不能放棄,他必須找回那失落的尊嚴。

時鐘敲過了淩晨四點,酒吧內的大戲也接近了尾聲。黃傑遠把自己扔到包廂內的單人床上,他需要好好地睡一覺了。

包廂內的暖氣很足,他和衣躺著,隨手扯了條毛毯蓋在自己身上。

這麽多年的時間,黃傑遠對那張單人床都已產生了感情。每當“大戲”上演的日子,都是這張床陪著他渡過一個又一個失望的黎明。

“如果有一天那案子真的破了。我就把獎章永遠掛在這張床上。”黃傑遠期待而又無奈地幻想著。在這個過程中,倦意一陣一陣地襲了過來,很快他便沈沈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人把他從夢中喚醒。

黃傑遠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先前那個領班正俯身在他的面前。

“黃總,有您的電話。”小夥子輕聲說道。

黃傑遠看了看手表,他剛睡了四個多小時。

“誰啊?”他嘟嚕著問道,語氣中透出不滿的情緒。

“對方說是公安系統的。”

“哦?”由於以前的經歷,黃傑遠一聽“公安系統”四個字便立刻來了精神。他騰地坐起身,稍微整整衣履,然後便跟著領班直向酒吧的前臺而去。

酒客們早已散盡,只剩下服務生們尚在整理內務,並為下一場“大戲”進行準備。黃傑遠那起擱置的聽筒說道:“餵,我是黃傑遠。”

“你好,這裏是公安局檔案管理中心。”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不知是感冒還是其他什麽緣故,那聲音有些嘶啞,很難判斷說話者的年齡層次。

“檔案管理中心?”黃傑遠遲疑了一下,顯然對方並不是他預料中應該出現的通話者。

“是的。”那聲音繼續說道,“我們有一些情況想向您了解一下,是關於十八年前的一起案子,一三零劫持人質案件,您當時是刑警隊長丁科的助手,也是這起案件的直接參與者吧?”

“一三零案件?”黃傑遠沈吟著反問,“為什麽突然關心起這個?”

“是這樣的:最近省廳在對歷年來的刑事案卷進行抽查,正好查到了一三零案件。可卷宗上對這起案件的記載很不詳盡,模糊不清的地方也比較多。所以我們需要對當事人進行再訪,並據此寫一份留檔的補充報告。”

對方的解釋頗合情理,不過黃傑遠卻“嘿”了一聲道:“十八年前的事情了,誰還記得那麽多?再說我早已不是公安系統內的人,沒有義務對你們負責什麽。”

“這個,話雖這麽說……”對方斟酌著措辭說,“我們並不是在要求你,而是請求你提供一些幫助。”

“我沒那麽多時間……”黃傑遠懶懶地回答,“我自己的事情還忙不過來。”

那人沈默了片刻,換了語氣道:“其實我們也是在互相幫忙。雖然你已經不是系統內的人,但如果你對‘一一九碎屍案’感興趣的話,也許我們可以向你提供一些最新的資料。”

黃傑遠聽了這話一楞,片刻後才回味著說道:“這倒是有點意思了……”

對面那人從鼻子裏“呵”地一笑,又轉回到自己的目標:“那你還記得十八年前的事情嗎?”

“好吧。”黃傑遠已然拿定了主意,痛快地答道,“我去找找當年的日志,對你們應該有用。”

“什麽日志?”

“我自己寫的日志。當年我參與的每一起案件,都會把前後過程詳細的記下來,那是第一手的資料,甚至比官方的案卷更有價值。”

“什麽時候能找到?”那人嘶啞的嗓音中透出急切的欲望。

“那得看我什麽時候去找。”黃傑遠拿著腔說道,“日志都在我家車庫裏,和一堆廢紙雜物混在一起,好多年沒管了。嘿嘿,十年前我脫下警服,還以為再也用不著它們了。”

“我希望能盡快得到你的消息。”

“不用太著急,你得騰出時間去準備好‘一一九碎屍案’的資料。所以,還是我等著你的消息吧。”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那人在對面笑了起來,“黃先生果然是個不會吃虧的生意人。”

黃傑遠也發出圓滑的笑聲:“明白就好……希望我們之間能達成一次愉快的合作。”

話說到這個份上,對交談雙方來說似乎都已經達到了預期的效果。又多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客套話之後,他們各自掛斷了電話。

隨著電波的中斷,黃傑遠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首先看了看時間:現在是十月三十一日的上午八點三十三分。然後他沖著守候在一旁的領班招招手,面沈似水地說道:“我要用一下你的手機。”

※※※

上午十點四十七分。

城東萊茵苑小區,黃傑遠家所在地。

七八年前萊茵苑小區剛剛建成的時候,算得上是省城檔次很高的商品房了。不過隨著這幾年房地產行業的飛速發展,萊茵苑的小區建設在此時已顯得頗為落伍,最明顯的便是車庫的配置。

當年的開發商顯然沒料到私家轎車會在日後數年內得到普及,所以那時的“車庫”其實是為自行車所設計。把整幢樓的底層劃分成七八平米大小的一排“鴿子籠”,全樓的住戶每家一間。對於黃傑遠來說,當他購置了汽車之後,這個車庫便失去了實際的使用意義。所以和很多其他家庭一樣,“車庫”最終成了一個堆放臨時物品的“雜物間”。

時近中午,小區內多少顯得有些冷清,而一對男女便在此刻走進了小區的大門。

那女人與門房點頭打著招呼,看起來是萊茵苑的住客。女人三十來歲的年紀,衣著整潔,不施粉黛。她的右手提著一個塑料口袋,袋子裏裝滿了食品蔬菜,看來正是買菜歸來。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推著三輪車的青年男子。從他健碩的身材和臟兮兮的膚色和穿戴來看,這人多半是個長期從事體力勞動的農民。三輪車上堆著幾大筐紅艷艷的蘋果,印證著對他的猜測。

“呦,買蘋果了啊。”門衛笑呵呵地問那女人。

“是啊,這蘋果又好吃又便宜。我就多買點,管送到家的。一會也拿點給你嘗嘗。”女人說起話來脆脆的,顯得很爽快。

“哎呀,不用客氣。”門衛上前,幫那男子推了一把三輪車。小夥子忙不疊地道著謝。也許是整日吆喝的緣故,他的聲音低沈嘶啞。

女人很快把小夥子帶到樓下的一間車庫前。根據事先的約定,小夥子只負責把一筐蘋果送到樓下,所以女人要把蘋果先存放在車庫裏。

女人掏出鑰匙打開車庫門的同時,小夥子也把一筐蘋果從三輪車上抱了下來。那蘋果看起來沈得很,小夥子搗著急促的小碎步沖到屋內,找了塊空地放下了竹筐。

“行了,謝謝你!”女人掏出一張鈔票遞給小夥子。小夥子接過錢卻並不離去,他的目光在屋子裏游離著,最後停在了屋角由廢舊報刊和紙張堆成的雜物上。

“大姐,你這些廢紙還要嗎?三十塊錢收給我吧。”小夥子試探著問道。憑心而論,他開出的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價格。

可女人卻瞪大了眼睛,露出非常詫異的表情。令她驚訝的並不是對方的提議,而是地上的那堆雜物。因為她不記得自家車庫中有這麽一堆廢紙雜物,而雜物堆旁邊兩個大大的紙箱更是她以前從未見過的。

兩個包裝箱,一個是裝電冰箱的,一個是裝洗衣機的。女人肯定那決不是自家的物品。她轉頭看了看車庫門上的號碼,有些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房間。而這時更令她驚駭的事情發生了。

那兩個大紙箱同時散開,從中變魔術般跳出了兩個陌生男子。其中一人搶過來關上了車庫門,另一人則猛虎撲食一般將那個賣水果的小夥子放倒在地上。

這一切都發生在須臾之間,女人的一聲驚呼甚至還沒來得及沖出嗓門。一個男子在關門的同時已低聲喝道:“別怕,我們是警察!”

那女人正是黃傑遠的妻子,她驚魂未定地看著面前的這個中年男子,對方亮出的證件顯示了他的姓名:羅飛。

事實上早在昨天傍晚,羅飛已經通過宋局長與黃傑遠取得了聯系。因為Eumenides並不知道專案組已經跟蹤到一三零劫持案這條線索,羅飛便開始設計通過黃傑遠誘捕Eumenides的計劃。考慮到Eumenides很可能會對專案組進行反監控,羅飛與黃傑遠的聯系都是跳過專案組進行的,即便是曾日華等人對這個計劃也並不知曉。羅飛知道黃傑遠的履歷,十八年前他就能當上警界傳奇丁科的副手,在刑偵方面必然也有過人的實力。讓他參戰是值得信賴的。

很容易想到,那個向黃傑遠探詢一三零案件的男子正是Eumenides。黃傑遠的表現也沒有讓羅飛失望。早上他與Eumenides通話時,欲擒故縱的表演絲毫不露痕跡,在和對方討價還價的同時,一張大網已悄然張開。

在接到黃傑遠的線報之後,羅飛立刻帶著柳松趕到了萊茵苑小區,他們花了十分鐘的時間把車庫按照需要布置好,然後便埋伏起來:在這樣一個雜物間裏堆上幾個裝冰箱、洗衣機的大紙箱子,然後再藏上一兩個人並不是什麽很困難的事情。

黃傑遠沒有直接參與伏擊行動,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行動很可能正在Eumenides的關註之下。給羅飛打完電話之後,他還故意到鬧市區轉了一圈,在分散Eumenides註意力的同時也給羅飛等人的埋伏創造了時間。

Eumenides顯然不會真的與黃傑遠交換案件資料,擺在他面前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接潛入防備並不嚴密的小區車庫,將相關的“日志”盜走。

當然,那所謂的“日志”並不存在,在車庫內等待Eumenides的是羅飛和柳松這兩名專案組警員。

將Eumenides引入車庫,這是羅飛和黃傑遠此前商議好的方法。車庫是一個很好的抓捕場所,密閉且狹小。進入之後便很難逃脫,而且也不會對外界群眾的安全構成威脅。

一切布置完畢之後。剩下的事情便是靜候Eumenides的到來。羅飛相信對方一定會有所動作,因為黃傑遠的資料中隱藏著Eumenides生父的死因,更隱藏著袁志邦與此事的牽連,而這些都是Eumenides無法回避的人生謎團。

羅飛知道他一定會追尋著這些謎團。這是他的天性,和自己一樣,追尋謎團、追尋獵物的天性。

羅飛和柳松藏身在那兩個大紙箱內,通過箱體上的小孔可以觀察到車庫內的情形。紙箱殼也經過了處理,在需要的時候可以很輕易地散開,不至於對他們的行動有所限制。

他們潛伏了一個多小時,車庫門終於被人打開了,不過開門的卻是一個女人。

羅飛立刻想到這女人很可能就是黃傑遠的妻子。

羅飛曾建議黃傑遠將車庫設伏的事情告知妻子,以免發生不必要的誤會,可黃傑遠考慮之後卻不讚同羅飛的建議。

“我老婆沒有工作,每天早上買菜已經形成慣例。如果她知道了我們的計劃,言行舉止中肯定會有不正常的表現。而Eumenides行動前,很可能會想辦法對她進行觀察和試探。所以還是讓她什麽都不知道最好。她買完菜之後都是直接回家,不會進車庫的。就算她真的進去了,發現那兩個箱子肯定會先打電話問我。到時候我再向她解釋也不遲。”

羅飛覺得黃傑遠的話也有道理。畢竟他們的對手Eumenides實在是太敏感了,任何反常的蛛絲馬跡都有可能打草驚蛇。基於這點考慮,羅飛甚至都不敢在小區院內布置警方的人員。所以從誘敵的角度考慮,的確是讓黃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配合演出最為理想。

於是羅飛便采納了黃傑遠的思路。所以黃妻的出現並沒有出乎羅飛的意料,真正讓後者措手不及的,是跟著黃妻進入車庫的那個小夥子。

從外表上看,那只是一個賣蘋果的農村漢子而已。可是羅飛等人都已領教過Eumenides喬裝改扮的本領,誰能保證這個高大健碩的年輕人肯定和Eumenides毫無關系?

所以那小夥子一出現,羅飛和柳松的神經便立刻高度緊張了起來。他們通過小孔密切關註著來人的一舉一動。

而後來發生的事情更是顯示出了越來越多的疑點。

首先,黃妻買了一大筐的蘋果,卻只付給了那小夥子五十元錢。那筐蘋果足有大幾十斤,個個紅潤溜圓,在市場上怎麽也不能只賣出五十元。這是不是足以說明:那小夥子本就不是誠心要賣蘋果的?

更有甚者,小夥子賣完蘋果後,居然主動提議要收購屋內的那堆廢紙。而且他並不是無意間看到了那堆紙,他的目光顯然是刻意尋找過去的。要知道,那堆紙正是羅飛不久前才剛剛為Eumenides準備好的誘餌!小夥子怎能這麽巧就對其情有獨鐘?他的開價也明顯要高出正常的廢品收購者,這一切都證實了此人來到車庫中一定是另有他圖!

現場的局勢也不容羅飛再繼續等待了,因為黃妻看到紙堆和那兩個大箱子後,臉上已經開始現出詫異的表情。如果那小夥子確實和Eumenides有所關聯,那他很快就能根據女人的反常表現做出對警方極為不利的判斷。

羅飛別無選擇,他下達了作戰的指示。隨即他和柳松同時跳出了埋伏地點。柳松直接撲向那個可疑的年輕人,羅飛則首先搶過去關上了車庫門,既是防止對方逃跑,也是考慮萬一對方不是正主,關上門可以使這次出擊對外界的影響減至最小。

確定了羅飛二人的警察身份之後,女人稍稍穩下神來。然後她莫名其妙敵問道:“你們在幹什麽?”

“他是誰?”羅飛指著地上的那個小夥子反問。後者正被柳松別住雙手,咧著嘴驚惶失措地叫著:“哎喲,我不是壞人,大姐,你給我證明啊!”

“他是賣水果的啊。”女人一頭霧水,“這……這是怎麽了?”

羅飛皺眉問女人:“這筐蘋果多少錢?”

“五十啊。”

“怎麽會這麽便宜?”

“他就是賣得便宜,我也沒侃價。”女人現出些納悶的神情。

“是他主動賣給你的?”

“是的。我在逛市場,他自己跑過來說有便宜蘋果賣給我。而且……還主動要幫我送過來,所以我才會買的……”經羅飛這麽一提醒,女人此刻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她瞪著那小夥子問道,“你有什麽企圖?”

“快說!怎麽回事?”柳松手上加力,小夥子吃痛不過,連聲求饒:“輕點輕點!我說,我說……是有人另外出了錢,讓我便宜賣的。”

柳松立刻擡頭和羅飛對視了一眼,後者神色凝重。柳松不待對方吩咐,手腕一緊,又厲聲追問道:“是誰?他在哪裏!?”

“哎喲,哎喲!我不認識他……真的……真的不認識!”小夥子痛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羅飛輕嘆一聲,對柳松道:“先放開他吧,讓他好好說。”

柳松也搖搖頭,眼前這個窩囊的家夥的確不像是Eumenides。他快速地搜過對方全身,確認沒有兇器之後便放開了對方,不過雙手仍然警惕掐著對方的胳膊。

“到底是怎麽回事,說清楚了。”羅飛低沈而又嚴厲地問道。

小夥子呲牙甩著幾乎快被擰斷的手腕,苦著臉答道:“我在市場裏賣水果,然後過來一個男的。給了我兩百塊錢,讓我把一筐蘋果便宜賣給這個大姐。我……我也沒多想啊,我還以為那男的和這位大姐……有……有一腿呢。”

“放你的狗屁!”黃妻一下子火了,指著那小夥子罵道,“你們這些流氓,胡說什麽呢?”

小夥子被嚇到了,畏縮著不敢開口。羅飛沖黃妻擺了擺手,後者從他嚴峻的目光中讀懂些什麽,情緒冷靜了下來。羅飛這時又問那小夥子:“那個男人長什麽樣?他還跟你說了什麽?”

“那男的個挺高,可具體長相就不太清楚——因為他帶著個大帽子,圍巾還遮著臉。他讓我一定要幫這位大姐把蘋果送到樓下車庫。然後他還說,大姐家車庫裏可能有些廢紙,如果我能收過來的話,他可以付給我三塊錢一斤的高價。”小夥子一邊說一邊看著墻角的那堆紙張,而黃妻也跟著把目光投了過去,她也意識到可能正是那堆紙裏面有什麽玄機,連忙解釋說:“這堆紙不是我們家的。”

羅飛顧不上解釋,他只管看著那小夥子:“那個人在哪兒呢?你收到廢紙之後,怎麽給他?”

“他說他就在小區門口等我。只要我出去就能找到他。”

“羅隊,怎麽辦?”柳松頓時緊張起來,他的額頭逬出青筋,“沖出去抓人——要不,趕緊把這家夥放了,把這堆紙也帶走,這樣也許能把Eumenides穩住。”

羅飛卻只能露出苦笑。

“都已經太遲了。抓人根本來不及,我們一出門,他早已跑了。繼續演戲……嘿……”他搖了搖頭,“還演得下去嗎?車庫門突然關上已經有了好幾分鐘,Eumenides早就明白這裏面在發生些什麽了?”

“那怎麽辦呢?”柳松看著羅飛,期待對方能想出力挽狂瀾的方法。

羅飛右手撐在鼻下,緊握的拳心中已滲出汗水。他真不知道自己是該開門還是繼續等待:開門可能會徹底暴露;而不開門,拖的時間越長也會越發的不利。

就在進退維谷之間,眾人耳邊忽然響起“咚咚”的聲音,竟是有人在車庫外敲門。

是誰?這很少有人問津的車庫為何在今天卻變得如此的熱鬧?

不管來者是敵是友,這下羅飛等人再想窩著也不行了。羅飛用眼神示意柳松做好警戒,然後他悄無聲息卻又極其靈快地將車庫拉了開來。

站在門口的人大家都認識,卻正是萊茵苑小區的門房。

“有人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們。”門房晃著手中的一個信封,一邊說話一邊好奇地往車庫內張望。

這麽多人關門躲在車庫裏確實會讓人感到奇怪。

“那個人呢?”羅飛接過信封問道。

“他急匆匆的,扔下信就走了。只是說讓我到車庫裏找人,把信轉交一下。”

“他是不是高高的個子,帶著帽子和圍巾,把大半邊臉都遮住了?”

“沒錯!”門房呵呵地笑著,感覺自己一下子就找對了人,頗為自得。

羅飛的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知道這次的誘伏已完全失敗。帶著沮喪而又無奈的心情,他打開了信封,裏面有一張字條和一個玉觀音的掛件。

那字條上用標準的仿宋體寫著:“下午四點,博世界網城。”

這算什麽?羅飛緊張地思考著,一個約會嗎?那這個觀音掛件呢?這又代表了什麽意思?

他仔細端詳著那個掛件,一時卻看不出什麽特殊的名堂。而車庫內的女人此刻卻湊到近前,發出了驚惶而又急促的叫聲:“啊!”

羅飛馬上轉過頭問:“怎麽了?”

“這好像是我兒子帶的觀音。”女人把玉件搶到手裏摩挲了片刻,又堅定地補充道,“是的,就是我兒子的!它怎麽會在這裏?”

羅飛無法回答那女人的問題,而他的心已然深深地沈了下去。

※※※

中午十二點二十三分。

省城刑警大隊會議室內。

新任專案組成員悉數在座,此外還多了一個胖胖的中年人。此人愁容滿面,但目光中卻又透出堅毅不撓的神色。

羅飛向大家介紹了這個新面孔:黃傑遠,曾任省城刑警隊副大隊長。十年前因故離開警界,後從商,現在是“黑魔力酒吧”的老板。

十年前黃傑遠亦不過三十三、四歲的年紀,便已擔任省城刑警隊副隊長,他的職業素質可見一斑。眾人對這個胖男人都產生了一些敬意,不過對於此人他們更感興趣的,還是他十八年前的身份。

十八前年,在致Eumenides生父死亡的一三零劫持人質案中,黃傑遠正是辦案負責人丁科的副手,正是由於這個原因,這個早已脫離警界的前輩此刻才又被卷入到“四一八專案組”中。

他甚至承擔著比其他組員更大的壓力。因為他的獨生子黃德陽極可能已落在Eumenides的手中。

黃德陽今年十四歲,在省城三中讀初二。今天恰巧是學校開運動會。他的同學證實,黃德陽大概在九點多鐘的時候離開體育場去買飲料,此後便未見他的蹤影。而一個多小時以後,羅飛等人在萊茵苑的伏擊失敗,Eumenides托人送來了黃德陽隨身佩戴的玉觀音掛件,同時附著一張寫有時間、地點的紙條。

“下午四點,博世界網城。”

聽羅飛通報完這些最新的案情,曾日華看看黃傑遠,又瞅瞅羅飛,自嘲地搖搖頭:“原來你們早就聯系上了,我還蒙在鼓裏呢。”

“這是基於保密的考慮。”羅飛帶著歉意解釋道,“倒不是不相信你們,只是Eumenides實在過於狡猾,任何形式的防範都是有必要的。”

“保密可以有其他的方式。羅隊長這麽做,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基於你潛意識裏過於強大的控制欲吧。”說話的是慕劍雲,她也在看著羅飛,而她目光中的情緒則頗為覆雜。

羅飛用拳頭蹭了蹭鼻尖,沒有開口。一旁的曾日華卻來了勁,把身體湊向慕劍雲追問道:“控制欲?控制什麽?控制我們嗎?”

“控制一切,不希望有任何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握之外。可你現在是專案組的組長,你必須學會信任別人,這是你的責任。”慕劍雲加重了語氣,既像是在勸慰,又帶著兩三分的警戒。

“也許你說的對……”羅飛輕嘆一聲,“至少我該安排好對老黃全家的保護措施,這樣就不會現在的被動局面了。”

“不……”黃傑遠卻搖了搖頭,“並不是這樣的。保密是對的,只是我們的保密工作做得還不夠好,我的家人才會陷入到危險中。”

眾人轉頭看向這個胖男人,而後者又繼續解釋說:“Eumenides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一定會向我追詢一三零案件的細節。如果他沒有發現警方也查到了我這裏,他就不會那麽緊張,他會用溫和的方式以期獲得最真實的信息,這就是他今天早晨冒充檔案管理員給我打電話的用意;反過來,當他發現我和警方有了接觸,他就知道不可能再用溫和的方式從我這裏騙走信息,所以他才會擄走我的兒子,想用某些極端的方式逼我就範。”

這番分析倒是合情合理。尹劍琢磨了一會,忽然有所發現似地說道:“Eumenides給老黃打電話是八點半左右;九點多鐘的時候,他擄走了黃德陽;可是直到近十一點,他才與羅隊交手——這是不是意味著,Eumenides事實上在通完電話之後就已經看出了破綻?”

“是的。”黃傑遠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愁眉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唉,只是我現在也沒想明白,那破綻究竟在哪裏?我和羅隊之間的聯系如此隱秘——我給羅隊打電話的時候,甚至都沒敢用自己的手機。”

這也正是令羅飛郁悶的問題:Eumenides在九點多就開始進行第二手的行動,他是從哪裏嗅到了警方的氣息?而後來萊茵苑的那一戰,其實只是他對警方行動的確證和嘲弄吧?

不過現在沒有太多時間去考慮這些。離Eumenides的約定已只剩三個多小時,他們必須盡快制定出相應的作戰方案。作為專案組長,羅飛適時拋出了正題:“別的先不說了——大家對下一步的行動有什麽見解?”

一句話將眾人都帶入了沈思,面對強大的敵人,誰也不願貿然發表意見。片刻之後,才聽慕劍雲沈吟著說道:“要確定自己該做什麽,首先得知道對方想做什麽。”

“不錯。”羅飛讚同地點著頭,“Eumenides雖然只留下一個時間和一個地點,但我們不妨站在他的角度假設一下:面對當前的局面,他會怎麽做?”

“這個倒並不難想。”曾日華立刻晃了晃腦袋,然後吐出兩個字來:“網絡。”

羅飛把目光凝在他身上,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假設我是Eumenides,我必須去追詢生父死亡的真相。現在唯一的線索在你身上——”曾日華指了指黃傑遠,“可是你已經被警方盯住。我該怎麽辦?這可比殺人更加棘手……想來想去,我必須放棄和你直接接觸的方式。可是間接的交流我又太容易被你欺騙。這時我想到了網絡:在網絡上可以進行視頻聊天。這意味著我不用出現在你的面前,但是我卻可以看見你,通過察言觀色識別你言語的真偽。同時我擄走了你的兒子,借以逼迫你必須按照我的指令來行事,在我設定的情境下進行交談,我有把握通過這樣的交談得到我想知道的東西。”

羅飛用手指輕叩著桌面:“你的意思是:Eumenides留下這張字條,就是要約老黃進行一次網絡上的視頻聊天?”

“博世界網城。”曾日華強調字條上的地點信息,“不是聊天,難道是結夥泡妞打游戲嗎?”

黃傑遠瞥了曾日華一眼,露出些許反感的情緒。在愛子陷於敵手的危機時刻,對方的玩笑開得確實有些不倫不類。不遠處的慕劍雲則早已習慣了曾日華這一點,知道他並無惡意,此刻便岔開話題似地問黃傑遠:“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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