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初次交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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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她卻好像一點兒都不怕了。我甚至覺得她在微笑,她安靜下來的時候,非常漂亮……”黃少平幽幽地描述著,慕劍雲的腦海裏此刻似乎也浮現出一幅安詳動人的孟蕓肖像來。

她完全信任羅飛。慕劍雲在心中暗暗說道,這種信任足以戰勝一切危險和恐懼。

可這信任卻終於導致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為什麽?

僅僅是羅飛判斷上的錯誤,還是另有其他的隱情?慕劍雲一邊思索著,一邊偷眼向羅飛看去。

羅飛正攥緊雙拳,他的拇指指甲甚至深深地紮在了食指的指肉中。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直到半晌之後,他才從急促的呼吸中調整過來,勉強說道:“我想出去喘口氣……這屋裏實在是太憋悶了。”

慕劍雲似乎很理解羅飛的心情,她去打開了屋門,一股清新的冷風進入屋內,羅飛感覺舒適了很多。正當他要邁步往外走時,忽然又聽黃少平說道:“羅警官,請等一等。”

羅飛轉過頭:“怎麽了?”

黃少平咧開殘缺的嘴唇:“天冷了,我想套件毛褲。你能不能幫我一下?我的手腳,實在殘廢得很——褲子就在床頭的箱子裏。”

羅飛無法拒絕一個殘疾者的這般請求,他按照對方的指點從箱子裏翻出了那條毛褲,黃少平則自己把外面的套褲脫了下來。慕劍雲皺了皺眉頭,轉身避到了屋外。

“羅警官,你們倆都是來調查我的嗎?”趁著羅飛近身的工夫,黃少平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羅飛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當然,我們現在是專案組的同事。”

黃少平把雙腿伸進褲筒,壓低了聲音:“在你問我話的時候,那個女人沒有看我,她一直在觀察你,她留意著你每一個表情和動作。從那件案子以後,我見了太多的警察,我了解你們的工作方式。那個女人,她不是來調查我的,她要調查的人是你。”

羅飛心頭驀地一緊,但表面卻不動聲色。幫黃少平把毛褲穿好後,他才淡淡地問了句:“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

黃少平“嘿”地幹笑了一聲:“因為你願意幫我。我知道自己的模樣,這個世界上,能夠不躲著我的人已經很少了。”

羅飛看著對方那張可怖的面容,忽然感到一陣悲哀。他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走出了屋子,同時順手把屋門關好。

屋外飄著小雨,雨絲纖微,但打在臉上仍有冰涼的感覺。

“你會聽從別人的建議嗎?”慕劍雲已經在屋外醞釀了一會兒,一見羅飛出來,立刻便問道,“如果你是孟蕓,在那個時刻,你是相信自己的判斷,還是聽別人的建議?”

羅飛沈默了片刻,然後回答:“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可孟蕓為什麽聽你的?你自己都說根本毫無把握,為什麽她得到你的建議之後,卻如此地放心?是什麽讓她產生這種盲目的信任?”慕劍雲拋出一連串的問題,見羅飛無言以對,她又開玩笑般地說道,“如果換作我,除非那炸彈是你安的,否則我才不聽你的呢。”

羅飛勉強擠出些尷尬的笑容,似乎為了轉移話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道:“唉,黃少平……我現在明白,為什麽鄭警官會說:這個人活著,還不如死了得好。”

慕劍雲笑了笑:“我倒不同意你的看法——你沒看到墻上的日歷嗎?”

“日歷?”羅飛倒是有印象,在進屋門邊的墻上,的確釘著一本日歷。

“他每天都在撕日歷。所以他還沒有在挨日子,他和我們一樣在過日子。他的生活裏,仍然在追求和期待著什麽。”慕劍雲分析一番後,給出了自己的結論,“所以他的生活狀態並不像你看到的那樣絕望。”

羅飛躊躇半晌,最後不得不讚同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麽,自言自語道:“不知道韓灝他們那邊現在是什麽情況?”

……

十月二十二日,早晨七點五十五分。

刑警大隊辦公室內。

曾日華把一張便條遞到了韓灝面前。也許是用慣了電腦,太久沒有動筆的緣故,便條上的那行字寫得歪歪扭扭,難看得很。

“東明家園十二號樓404室,孫春豐。”韓灝輕聲把便條上的內容念了一遍,然後擡頭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去那個地點抓人吧。”曾日華大咧咧地在韓灝對面坐下,一甩手又將幾張照片扔在了桌子上。

照片上的主角是個染著黃頭發的小夥子,背景明顯是在網吧裏。韓灝忽然想到了什麽,心中一喜:“這就是那幾張被刪掉的照片?”

曾日華用手撓著耳朵,懶懶地點了點頭:“我說過,只要基礎信息不被覆蓋,即使照片被操作刪除,我仍然有辦法恢覆這些數據。”

“便條上的信息你是怎麽得出來的呢?”韓灝拿起照片一張張地仔細端詳著,但是卻沒有發現任何顯示黃發小夥子住址和姓名的信息。

“這些照片的拍攝時間是十月十八日上午十點二十五分至十點三十分。我昨天說過,鄭警官是根據我提供的信息找到這些網吧的。所以我只要查一下當天的網絡監控,很容易知道照片拍攝的地點是師範學院附近的強輝網吧。我到網吧查了記錄,小夥子當天從上午九點十分開始上網,中午十二點九分下線。我提取了那塊電腦硬盤,然後恢覆了電腦在那個時間段裏所有的操作數據。於是我知道了這小子的QQ號碼,兩個電子郵箱,四個網站的用戶資料,嘿嘿,其中包括一個購物網站。”說到這裏曾日華故意停了下來,他張開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雖有些疲憊,但神情卻非常得意。

韓灝對電腦和網絡並不了解,聽到這裏仍沒有完全明白過來。對方那種故意賣弄的姿態令他頗為不滿,不過此事他也只能強捺住性子,繼續追問道:“然後呢?”

曾日華咧嘴笑著:“接下來就簡單啦——我查看這小子的購物記錄,最近的兩個月,他在網上購物五次,送貨地點全都是東明家園十二號樓404室。我與當地派出所進行了聯系,這個房子的登記房主是個叫做張志剛的中年人,不過他並不是自住,而是用來出租。這個張志剛呢,我也聯系過他了,現在的房客是半年前入住的,是個名叫孫春豐的小夥子,這家夥最明顯的特征就是染了一頭的黃發。”

“嗯,不錯。”韓灝很客套地誇讚了一句,然後又笑著說道,“不過你知道那個地址的時候,直接告訴我就可以了。與派出所聯系,與房東聯系,這些瑣碎的工作不用麻煩你去做的。”

曾日華自然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他“嘿”地一笑,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腦袋:“那好吧,以後我就不多管這些事——接下來的事我也不管了。哎呀,我可是熬了一個晚上呢,也該好好地睡一覺了。”說完這些,他伸著懶腰站起來,也不過多寒暄,便自顧自地徑直離去了。

韓灝看著他的背影暗自搖頭——這副散漫不羈的樣子實在不像個警察。不過人家那番網絡追蹤的本領倒是毫不含糊,現在接力棒交到了自己手裏,這一仗可得漂漂亮亮地打下去!

帶著這樣的決心,韓灝迅速撥通了桌上的電話:“餵,尹劍嗎?你叫上熊隊長,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

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八點三十一分。

東明家園。

這是一處老式的磚混結構的住宅小區,這個小區裏的住戶除了養老的大爺大媽外,就是那些手頭並不寬裕的租房者。

此刻,在十二號樓的樓下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他們身著便服,在不同的角落散開,晃晃悠悠地看似隨意,但其實已把住了這個區域內的各個大小路口。

這些精壯的中青年男子個個都是刑警隊和特警隊中頂尖的角色。他們被緊急調集,進行一次秘密的抓捕行動。

而另一路人馬則進入了十二號樓的二單元。在沿途布下警衛之後,核心隊伍已經來到了404室門口。

韓灝和熊原等人在門邊貼墻藏好,把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讓到了大門前。後者正是房主張志剛。按照事前的布置,他一邊按門鈴,一邊以收房租為借口大聲往屋內喊話,可是一陣折騰之後,屋子裏卻毫無反應。

韓灝做了個手勢,尹劍把房東帶離了現場。隨即,一個瘦高的特警隊員從熊原身後走出,他躡手躡腳地蹲在門口,將一根纖細的鐵絲插入了鎖孔中。

特警隊裏有著各種人才,而這個名叫柳松的小夥子就是開門溜鎖的高手。片刻後,隨著“哢”的一聲輕響,小夥子舉起左手,做了一個“OK”的手勢。

韓灝等人握槍在手,蓄勢待發。柳松得到熊原的手語回應之後,兩手輕輕一推,屋門無聲地打開了。其他人立刻迅捷異常地閃入了屋內。

這是一套一居室的老房子。客廳狹小陰暗,空蕩蕩地不見一人。臥室內則隱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韓灝搶先跨了兩步,直沖入臥室。一個人影在窗口下蠕動著,他舉起槍大喝一聲:“別動!”

熊原等人也跟了過來,可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之後,他們那原本緊張的表情卻立刻轉化成了詫異的神色。

一個滿頭黃發的年輕人斜著身體靠坐在窗下,毫無疑問,他正是眾人的緝捕目標:孫春豐。可這個讓省城警界如臨大敵的家夥卻被捆著腿腳,雙手則用一副手銬鎖在了暖氣片上,他的眼睛蒙著黑布,嘴部則被膠帶緊緊封住,只能發出若有若無的“嗚嗚”聲。

韓灝心中一沈,知道情況有變。他把手槍收好,上前首先把孫春豐臉上的那塊黑布扯了下來。年輕人瞪大了眼睛,驚恐萬狀地扭動著身體。

“別動!我們是警察!”韓灝低低地喝了一聲。孫春豐的眼神由恐懼變成了期待,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急切地想說些什麽。

韓灝伸手去撕對方封纏的膠帶,另一邊,在熊原的示意下,剛才開鎖的特警隊員柳松又走了上來,拿出鐵絲準備如法炮制,打開鎖住年輕人雙手的那副銬子。

“別動!別動那副手銬!”孫春豐的嘴剛剛獲得自由,便立刻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有炸彈!有炸彈!”

眾人剛剛松弛的神經立刻又繃到了極致。熊原按住屬下,自己蹲過去細細觀察,果然,從手銬的鎖眼裏引出了兩根細細的電線,一直延伸到孫春豐的懷中。

熊原示意韓灝等人後撤,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拉開孫春豐胸口的衣襟,在電線的末端,一個四四方方的塑料盒子綁在了年輕人的腰間。

“這是炸彈!”因為極度的恐懼,孫春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只要有人進屋,炸彈就會啟動,十分鐘後就會爆炸!”

果然,在那個盒子上有一個電子顯示屏,上面跳躍的紅色數字分明顯示:剩下的時間已經不足八分鐘了!

情勢危急!但熊原仍然保持著沈穩的氣度,他轉頭看了韓灝一眼,同時用異常冷靜的語調說道:“組織疏散。”

在這個瞬間,眼神已交流了一切,韓灝不再多說什麽,帶著他的人飛速離開了屋子。隨即,“有炸彈,快疏散住戶”之類的命令聲便在樓道內傳開了。

“你也走,幫助疏散,這裏不需要你。”熊原這是在吩咐跟隨自己而來的柳松。他此時已經集中起全部的精神研究著那枚炸彈,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卻不容辯駁。

特警小夥子眼睛裏有些瑩光在閃動,他知道隊長是在保護自己。雖然他並不情願在此刻離去,但作為一名特警,上級的命令是無法抗拒的。咬了咬嘴唇,柳松最終還是奉命向屋外沖去。而此時外面腳步紛雜,呼喊聲、拍門聲已然響成了一片!樓內的居民住戶正在諸多警員的指揮下匆忙往樓外撤去。

而在屋內,孫春豐的身體已哆嗦成一團,慌亂的眼神不斷地在炸彈的顯示屏和熊原的臉上來回游移。

“別動。”熊原此刻居然微笑了一下,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平靜地說道,“我要開始拆彈了。”他的手寬厚有力,一種奇妙的力量似乎隨著這一拍註入了對方的體內,孫春豐停止了哆嗦,眼神中期盼的感覺明顯占了上風。

熊原摸出了隨身攜帶的用刀。這種刀是專為特警部隊設計的,不僅異常鋒利,而且具有多種的附件功能。現在熊原要用它來打開炸彈的外殼——這是拆彈工作中無法跳過的第一步。

用於固定的螺絲很快被一一卸掉,外殼已然可以松動。熊原凝神屏氣,輕輕地把那塑料卡摘除下來。就在外殼即將脫離主體的瞬間,熊原忽然覺得手感微微一頓,似乎受到了些阻力。他心中猛地一縮,暗叫一聲:不好!

外殼和炸彈內芯之間連著暗線!

熊原連忙收住手勢,然而他的反應似乎已經慢了,在“嘀”的一聲輕響後,顯示屏上的倒計時忽然加速,數字時間極快地流逝,在短短的幾秒鐘之內,已經逼近了終點!

孫春豐“啊”地長聲慘呼,身體徒勞地扭曲掙紮著。即便是熊原也在瞬間滲出了滿頭的冷汗,急變之下,他索性孤註一擲,手腕發力,把炸彈外殼硬生生地扯了下來。

幾乎與此同時,顯示屏上的倒計時已經流逝到零。炸彈的內芯也隨之膨脹裂開!

熊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然而預想中的爆炸卻沒有發生,他的耳邊反而響起了一陣輕快的樂曲。在如此緊張的氣氛中,本該悅耳的樂曲聲卻顯得詭異無比。

熊原詫異地睜開眼睛,卻見裂開的“炸彈”中,一張紙條正伴著音樂緩緩地升起。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麽“炸彈”,只是一個帶著機關的音樂盒而已。

難道這只是一個惡作劇嗎?熊原不免有些糊塗了,同時他如釋重負般深深地吸了口氣,卻聞到一股異常的味道撲鼻而來。定睛看時,只見孫春豐的褲襠裏糟濕一片,竟是被嚇得屎尿橫流了。

熊原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伸手取過了那張從“炸彈”裏吐出的紙條。看清紙條上寫的內容之後,他臉上的神色重新變得嚴峻起來。然後他跑出屋子,將尚在樓道裏忙碌的韓灝等人叫集在了一起。

柳松幫孫春豐打開了手銬。半晌之後,年輕人才從幾近崩潰的狀態中恢覆過來,開始結結巴巴地講述自己這一天來的遭遇。

……

事情的經過倒不覆雜:前天晚上(鄭郝明遇害當晚),孫春豐在網吧玩了一個通宵,清晨時分才回到租住地。因為過於疲倦,他很快便睡死了過去,可是等他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動彈不得:不僅手腳被銬綁,眼睛和嘴巴也被封了起來。

一個陌生的聲音告訴他:他被銬在了暖氣片上,同時身上被安置了一枚炸彈。炸彈的引線和手銬的鎖孔連在一起,如果有人想打開手銬,便會引爆炸彈。另外有個遙控器被安置在屋門上,當門被打開的時候,炸彈的定時裝置就會啟動,十分鐘後爆炸。

說這些話的男人很快就離開了,而孫春豐則在恐懼中苦苦等待,直到韓灝等人到來。

……

“我們被耍了。”韓灝臉色陰沈,“他殺害了鄭老師之後,立刻便來到了這裏,給我們設下了這個圈套。”

熊原皺著眉頭:“你的意思是,那些被刪除的照片也是他刻意留下的線索?”

“還不夠清楚嗎?他做好了這些等著我們,他知道我們一定會找到這裏。”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熊原難以理喻地搖著頭,“難道就是為了給我們傳送那張紙條?”

紙條正被韓灝捏在手裏,那上面的內容他已經看了好幾遍,現在已經可以背下了。

標準的仿宋體字跡,似曾相識的語句:

〖死亡通知單

受刑人:韓少虹

罪行:故意殺人

執行日期:十月二十三日

執行人:Eumenides〗

韓灝的手有些發抖,他明白這張紙條預示著什麽。當然,令他顫抖的原因並不是恐懼。

是憤怒在讓他顫抖,無法抑制的憤怒!

一個兇犯在作案前,居然把被害人的名字和作案的時間用這樣的方式通知給警方,這是一種何等猖狂的侮辱和嘲弄?

此時的韓灝便像是一座危險的火山,他體內的壓力已令他隨時有可能爆發!

而此刻的某個地方,有一個人卻完全是另外的心情。這個人把玩著手中的一個感應器,上面的數字似乎記錄了某些時間。

“二十一小時五十分鐘到達現場,四分十一秒完成拆彈。”他看著感應器上的時間喃喃地念叨著,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地挑了挑,淡淡說道,“成績還算不錯——終於有那麽點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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