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哲的失態僅有這麽一個瞬間。

很快，他熾熱的目光便平緩下來，帶著些淡淡的歉意，雙手也將餘遲遲的肩膀松開，向後退了一步，在距離她一臂之遠的地方站定，聲音裏似乎帶著些惆悵，也似乎帶著些惋惜：“是本王看錯了。你們的確很像……幾乎一模一樣。但姑娘一開口，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餘遲遲一挑眉，心道：你知道個屁。

心中雖然這樣想，但面對比自己強權的上位者，餘遲遲還是保持了一向的“識時務”，她微微一笑，雙手抱拳行了個躬身禮。她禮貌的道：“誠如王爺所見，我不是那人。您天潢貴胄，我卑微庶民，咱們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吧。”

說完後，她想了想，覺得這個措辭不太妥當，便搖了搖頭，反口道：“不對。是‘一別兩寬’吧。”

蘇慕哲瞇起眼眸，細細的打量著面前的女子。

一樣的眉如詩畫，一樣的眸清似水，如雪如玉的面頰上就連一星半點兒的瑕疵也找不到，更遑論胎記或者黑痣。若是靜靜的睡著，絕難發現一點點不同。

但是眼神，卻是比任何印記都更能證明一個人的身份。眼前這個女子，望向遠空的目光是疏闊的，望著自己的目光是平和的。

她絕不可能是從前那個金鑾殿上抗旨時都帶著三分嬌氣的貴女。

“不知姑娘姓名？”，蘇慕哲淺淺開口。

蘇歆羨眉峰一蹙，本能的伸出手臂將餘遲遲擋在身後，眸光如劍，冷聲道：“不勞兄長費心垂問。”

蘇慕哲卻又上前走了兩步，對這餘遲遲微微笑了笑，溫和的道：“女子依依，君子戚戚，女子窈窈，君子瑟瑟。心動沒有先來後到，五弟，這個道理你早就該知道的。”

他說的認真又深情，仿佛餘遲遲就是他一見鐘情的女子。只是在看清了餘遲遲的表情後，蘇慕哲的表情明顯一僵。

蘇歆羨也回頭看到餘遲遲的表情，唇角卻越發的牽起。

餘遲遲微微張著口，翻著白眼、看著遠處嘰嘰喳喳的鳥兒發呆，根本沒有把

什麽女子君子聽進耳中。餘遲遲就知道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這地方也沒有詩經，左不過都是大涼的辭令，讓她一個現代學渣體悟這歌令裏的意境，實在有些為難她。

蘇慕哲卻沒有惱，他只微微一怔，便垂頭一笑，笑容中仿佛是更堅定了些什麽。“你果然不是棲遲。但越是這樣，本王反而越發覺得你有趣。”

蘇歆羨的雙拳已經緊握在身側，幾乎下一瞬就要爆發出來，他冷厲的目光幾乎將要穿透蘇慕哲時，卻忽然被人牽了牽衣袖。

餘遲遲笑瞇瞇的轉頭望著蘇歆羨，目光中竟帶著幾分依戀似的，道：“阿羨，走，回家吃魚。”

蘇歆羨原本緊握的雙手微微一松，目光中的驚喜徐徐漫開，他猛地反握住餘遲遲的手腕，笑容中如有繁星的道：“你喊我什麽？”

餘遲遲面上似乎一紅，有些害羞的轉過身去，女兒嬌憨十足的轉到蘇歆羨的身後，為他推著輪椅，頭也不會的向門外走去。

蘇慕哲狹長的鳳眸瞇起，眸色晦暗的望著徐徐遠去的兩個身影，面色分不清是怒是冷，只有唇角冷冷一勾，低聲自言道：“又是第二個餘棲遲。”

但很快，他卻忽然揚聲一笑，對著餘遲遲朗聲道：“本王明日還在此處等姑娘。”

“沒空。”，餘遲遲頭也沒回。

蘇慕哲也不惱怒，只是慢悠悠的道：“姑娘一走了之，不知道牢獄中的商熊是不是還有機會與妻子家人團聚？”

他略帶著微微的笑意，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衣袍，並不著急著接下文。

不出他所料的，餘遲遲果然腳下一頓，轉回身來。

蘇慕哲以為自己就要贏了，正要開口，卻忽然聽到餘遲遲說到：“幹我屁事。”

“……”

蘇慕哲暗暗咬牙，此刻卻決不能露出一絲情緒，他抿了抿唇，半晌後才道了句：“是，這也不關你的事。不知視你為知己的商熊聽到此話，又會作何感想？”

這次餘遲遲面色倒是沈靜下來，兩指捏著下巴認真的做思考狀。

蘇慕哲見她這樣的表情，方才一瞬間的怒意也漸漸消退，心中想到：果然還是在意的。這一次也是利用了她重情重義的性格，才能有此收獲，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只要手握對方這個弱點，必能屢戰屢勝。

正當蘇慕哲頗有信心的笑著等待時，餘遲遲也終於結束的思考，一本正經的回答剛才那個問題道：“王爺既然問了，那我就姑且猜一猜吧。商熊大概會想：榮王是個王八蛋，冤枉好人，生孩子沒屁眼。”

“你……！”

蘇慕哲原本還沒回過神來，但等明白了餘遲遲話裏的汙言穢語是沖著自己時，只覺得渾身經脈湧動，怒意上頭，恨不得立即將餘遲遲車裂才能解恨。

只是他剛要爆發，卻又看到餘遲遲身旁正帶著淡淡笑意的蘇歆羨。

蘇慕哲的眸色驟然幽冷，方才的怒氣瞬間消失，留下的只有不甘和壓抑。這一城，明明是他勝了的。可為什麽自己這個五弟卻像是那個真正的贏家？

短暫的沈默後，蘇慕哲輕輕一笑，仿佛方才發生的事情全然都是雲煙般，早已消散。他語氣溫和，似乎玩笑一般的道：“那本王還是快點將他放了吧。免得他如此毒咒本王。”

依照餘遲遲的個性，只有對待她身邊的人也寬厚友善，就必然能得到她的好感吧。

果然，方才眉目中還有三分冷銳的餘遲遲，立刻放松下來。靜了片刻，她倒是由衷的說了句：“多謝。”

蘇慕哲唇角帶著笑，笑容中有王者傲氣，卻也有公子柔情，見不到一絲一毫的陰鷙和狠毒。

餘遲遲同樣報以一個微笑，便重新轉身，推著蘇歆羨慢慢走遠。

望著兩人的背影，蘇慕哲的笑容漸漸凝固。五弟。不管再重來多少次，還是一樣的結局。凡是你的，我都會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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