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樓子裏看熱鬧的人，一時間仿佛得了天大的好主意，紛紛讚同起來：“是啊，若真能如此，倒不失為一件美事啊。”

更有直接上來勸說餘遲遲的：“餘老板，原本這事兒就是你的錯處，人家是占理的。我們知道錦娘對你一往情深，興許還是背著老父親和你在外經營生意的，這樣癡情的女子，娶回來你也不虧，況且人也長得俊。”

還有一位老主顧，頗年長些的，自持年老便端了長輩的架子，直接說道：“這事兒，我看就這麽定了！趁著人家娘家爹在這裏，就把儀式給辦了吧。咱們大涼已經夠開明的了，若是在北晉那禮教森嚴之國，你們這樣的行徑是要給沈魚塘的！”

餘遲遲蹙眉聽著，目光有些陰暗。她沒有答話，只沈默著，讓人猜不透她心中的想法。

趙尹全只當她是已經被逼在了墻角上無話可答，便又得寸進尺的發了話：“既然說到要嫁娶，就得有三媒六聘。聽說你不是河戶人，父母也早就亡故，無依無靠的，我也不是不講理的。那些排場能免的也就免了，只拿些銀兩來，算作是聘禮，將這規矩臉面做齊全了，也就罷了。”

好一段顛倒黑白的話。他趙尹全要訛詐，反而說的像是他多麽明事理、替餘遲遲考慮一般。

若餘遲遲真的是個男子，只怕現如今是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了。

難道自己是女子的事，就要在今日說破嗎？

餘遲遲沈郁著眉目，暗自思忖。不行，不能為了自己開脫，便將身份挑明。趙尹全連她在府衙造冊時父母關系填寫的是“已故”都知道，就證明他是有備而來，一定有兩手準備。

既然現在他已經出招，那事情就在明面上。明刀好躲。就怕對方一擊不中，還有二手。暗箭難防。

況且，填寫名籍時，她已謊報自己是男子。這個時代沒有電腦互聯網，一切信息都還是以白紙黑字為準，搬離一個城去到另一個城，便要重新落戶造冊，登記人口以便收稅。大的家族通常有族譜，這個族譜便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小門小戶沒有族譜，便都是官府造冊。

大涼的賦稅機制，與原來時空的先秦有許多相似之處，以“戶”為單位，每戶收取一個“全稅”，也就是男人稅。依附於男人的老人、妻兒都是“半稅”。

換句話說，一個戶籍，必須要有一個男子。若沒有男子，則不能造冊。餘遲遲想要為樓子裏的人造冊，必須有一個人承擔“全稅”，其餘人才可以作為附屬在河戶安家落戶。例如這其中的李氏兄弟等男人，均以“雇傭”關系，作為酒樓和餘府帶來的家丁夥計落戶，若他們想要做戶主，想去租賃田地務農或經商，則必須脫離雇主，單獨落戶成為“全稅”。

故而一個人要搬離原來的城市，就要先去撤銷戶籍，到了新城後再交錢上戶，這個規制能讓官府嚴格的把控每個家戶，交出足量的稅賦。同時上新戶籍每人要收取十兩銀子，一家一戶少則三五人、多則十幾人，這筆開支可以有效的控制人口不隨意流動變更。如果真的有家族舉家搬遷，官府也因此可以多一項營收。

看起來好處頗多。但一點，不完善。這中間，便有餘遲遲的漏子可以鉆。這也是為什麽她敢大膽做假籍的原因。

趙尹全見餘遲遲始終不答話，怕她還要生變，竟然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餘遲遲的面前，哭求：“好，若是你不願意，我們不要聘禮也行，只要你娶了我閨女，不要讓她不明不白的活著。成嗎？”

他不跪不哭也便罷了，這一跪，伏低做小、示弱惑人，更顯得餘遲遲涼情刻薄、不敬長輩、惡毒難猜。

周遭的客人唉聲嘆氣，甚至已經開始一邊倒的指責起餘遲遲。

“人家都這樣讓步了，你還想怎麽樣？”

“沒想到餘老板竟然是這樣的人，我們竟然還跟他稱兄道弟，真是人心隔肚皮啊！”

話越來越難聽，五花八門，說什麽的都有。餘遲遲不辯解，也不著急，方才的怒火漸漸平息，她重新坐回桌邊，平靜的望著跪在面前老淚縱橫的趙尹全。

餘遲遲面無表情的盯著趙尹全，片刻後，忽而笑了：“我十分不解。你揣摩人心如此厲害，當初怎麽會逢賭必輸、氣死錦榮的娘呢？”

什麽？賭徒？氣死孩兒她娘？這趙尹全竟然是這種人？事情似乎出現了轉折，方才還一邊倒的指責餘遲遲的那些人，又紛紛變了臉。這難怪餘遲遲不願意娶錦榮？正經人家都知道，賭是最沾染不得的，有個賭徒岳丈，豈非引狼入室、要給人擦一輩子的屁股？

“你……你胡說！我從前是好點小賭，但也沒像你說的那樣！錦榮的娘明明是病死的，是病死的！”，趙尹全有些失了方寸，急急忙忙為自己辯解。

餘遲遲修長的手指在桌上敲著，一下一下，似乎她的心裏十分平靜，語氣也讓人聽不出有什麽波瀾：“是與不是，我也不能單聽錦榮的一面之詞，是得去到您的家鄉，問問您的鄉親才好。”

竟然還是錦榮親口說的？怪不得這好好的大姑娘，寧可無名無分的跟著餘二，也不願意跟著自己的親爹，裏頭竟然還有這樣一層緣故。

眼看周圍的風向有變，趙尹全有些急，也顧不得惺惺作態，當即站起身來指著餘遲遲罵道：“你別放屁，玷汙了我女兒，怎麽還想不認賬嗎？我就問你，你敢不敢讓她驗身？你敢不敢和我對簿公堂？”

竟然又是舊事重提，黔驢技窮。

餘遲遲忽然笑了笑，擡手輕輕一揮：“您大可不必這麽激動。我也從沒說過要不認賬。既然您那麽放心，要將錦榮交托給我，那就容我準備準備，你看如何？”

趙尹全一楞，眾人也都是一楞。

但隨後趙尹全露出了得意的一笑：這打了半天口舌官司，最後還不是要允了這門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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