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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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樂兮看著自己愛了這麽多年的男人,心中反而不那麽難過的,面前的男人雖然和二十年前初相遇相比,沒有那麽年輕和俊朗,可是這畢竟是一個值得她愛的男人。至少,她畢生所愛,所托非人。

段喻中看著面前的女子嘴角慢慢綻放的笑意,想起那時初見她時,她還是未經世事的少女,像是漫山遍野的花叢中最燦爛的那一枝,那時還沒有綻放。而如今面前的她,滿身傷痕,在塵世摸爬打滾這麽多年,卻始終找不到正確的方向。

何處是吾鄉?這大約不僅是程樂兮的疑問,也是段喻中的疑問。

如果真有來生,只求君生我亦生,而不是,他已經快要老去的時候,她風華正茂,正是年輕的光景。從一開始便是錯,可是他已經想不起是哪一個環節錯了。南溫河的記憶裏一直有靜靜流淌的河水,濃郁的酒香,和她最美的笑顏。

他是如此想念那時候單純的程樂兮,她笑起來的樣子那樣甜美,仿佛將人心中的愁苦撥盡,撲面而來都是彩雲。她下頷的弧度都沒有變,笑起來的樣子依舊讓人心動,可是她的一雙眸子早就在風霜中老去了。

段喻中倏地就摟住她離他漸遠的身子,她的腰肢很弱軟,她很瘦,身上沒有半點贅肉。她顯然也是詫異極了,於是瞪大眼睛看著她,她的眼睛很美,眼角微挑,與生俱來的嫵媚,可是又沒有半點兒妖氣。

她的氣息甜美芬芳,可是他心中竟然是滿心的苦澀,這麽好,這麽好的姑娘,卻因為他半生流浪,兵荒馬亂的三十年。這麽多年裏,她一定有過無數憎恨他的時候,如果沒有他,她的人生將有所有的美好。

段喻中將她摟入了懷裏,沒有遲疑就吻了上去,他細細密密地吻著她,她的嘴唇柔軟,讓他最後一點兒理智也全部崩潰。她的臉倏地就紅了,像是天邊的火燒雲一樣,想她也是流連歡場無數年,自稱每天在不同的人身邊醒來,可是段喻中一親她,她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湧進了一群馬蜂。

她不自覺伸手去摟他的脖子,兩人的姿勢很奇怪,程樂兮坐在病床上,可是被段喻中半抱起,他單膝跪在病床上。他睜大眼睛看著她潰不成軍的樣子,她的發絲很亂,攏在一邊,她也睜大眼睛看著他,像是今夕何夕,也只要今夕的絕望。她的眼底都是水光,是啊,那樣絕望,絕望到她已經知道自己沒有前路可以走,也不願回過頭。

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就落了下來,全部落在她的臉上,像是豆大的雨點。原來不止是她絕望,他亦是再也沒有旁的路可以走。這個吻很長很長,最後是她已經喘不過氣來,牽著傷口,鈍鈍的痛意在四肢蔓延,於是她伸手去捂傷口。

段喻中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適,於是飛速放開她,然後扶著她躺下。他的發絲蹭過他的臉,像是一根一根細針在紮著她,慢慢紮進了心底。他的眼底都是血絲,像是壓抑了很久很久的情緒。

傷口還是裂開了,醫生很生氣,教育了他們很久,段喻中垂頭喪氣,像是做錯了事兒的孩子一樣一聲不吭。她之前就有很嚴重的胃潰瘍,這次胃出血也不意外,雖然是微創手術,可是她的情況嚴重,也是九死一生,險些來不及了。他永遠都記得他抱著她沖進急診室,他修養一向好,從來沒有大聲鬧過。可是那會兒他是真的慌亂了,於是他隨便抓了一個白大褂,朝他大喝道,我求你,求你救救她,你一定要救救她。

最後趕來陪他的是他在南京的表妹,他坐在手術室旁連手都在抖,表妹遞給他一杯咖啡,然後撫了撫他的肩,安慰他:“全南京最好的消化系統專家都在這兒,你不用擔心。”

他回過頭去看表妹,三十來歲的女子美麗端莊,她的人生裏都是被庇護,家中萬千寵愛,從來沒有舍得讓她受半點委屈。本來,程樂兮也該是這樣的人生,就算沒有蘇家的顯赫,可是她也會得到普通人的周全,而不是一直漂泊,居無所安。她曾經問過他的年齡,那時他避而不答,只告訴了她一個很含蓄的式子,想她也不會那麽無聊去算。

十三歲,隔著十三歲是一個什麽概念,是她剛剛出生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十三歲的青少年,而他十三歲的時候,父母離異,他與母親遠走異國他鄉,他一夕成長,不得不站出來庇護自己的母親。而她十三歲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二十六歲的成年男人,那一年他遇到初戀,想結婚安定卻遭到家族的反對。

他的叛逆是從骨子裏出來的,家族不同意的事情,他偏偏要不顧一切去做到。於是他用了一切來抵制,最後他瀟灑地拋卻了繼承權,看見父親不得不妥協的頹然,他心中只覺得無比地痛苦。其實他如何不知自己的放棄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講是求之不得,可是在他心中更在意的是父親當然拋棄母親的恨。

後來,他娶了宋可,又離婚,父親也慢慢老去,漸漸對於當年的做法有些後悔。他問他,是後悔當初和母親離婚,還是後悔逼他放棄繼承權。父親的眼底像是有渾濁的淚光,告訴他:“我是過來人,所以知道在我們這樣的家庭,光憑著愛情是不會長久的,就像你和宋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們不能白頭。”

知道自己不配得到愛情,於是他也不再掙紮,就像是徹徹底底死了一回一樣。

等程樂兮從手術室出來,他卻遲遲不敢去看她,在這四五個小時裏,他想了很多很多。像是將過往的四十年沒有想清楚的事情一一要想清楚,他最後想起和宋可離婚的時候,她淚中帶笑看著他,告訴他:“喻中,你真不是一個誠實的人。”爾爾粉雕玉琢,可愛極了,可是他還是松口離了婚,這樣,宋可就不會再說出讓他更難堪的話,他那時只想著將這不能見人的秘密永遠地埋藏起來。

他隔著玻璃去看裏面沈睡的程樂兮,表妹在一旁看了看裏面的人,又看了看表哥,笑了笑,輕聲問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那一位?”傳說中的哪一位?是讓他轉變主意放棄娶小嫩模?還是讓他數年不敢歸國?又或是讓他專註更新Facebook跟人分享自己的生活?他沒有想清楚,可是還是本能地點了點頭。

醫生重新替她清理的傷口,局部麻醉還沒有過去,她躺在床上,渾身沒有力氣。段喻中坐在一旁,外面天色漸漸黑了,於是兩人斷斷續續聊著天,他告訴她:“點點去世的時候我陪在它身邊,最後它的眼睛裏都是眼淚,你爸爸媽媽還有弟弟都掉了眼淚。”點點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去世了,那時候,她剛剛大學畢業不久,段喻中離婚去南溫河小住,而她為了避著他,於是沒有回去。

點點陪著她們姐弟長大,一塊在院子裏玩球,也會一起去河裏游泳,她早已經將它當成是家人一樣的存在。點點和段喻中的感情也非常好,那時,段喻中經常帶它出去散步,給它吃骨頭,兩人談起點點,這才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她問他:“那你哭了嗎?”

段喻中笑,像是沈浸在對往事的追憶中,最後告訴她:“我很難過。”她輕輕地像是嘆了一口氣,然後居然慢慢露出了一點兒頗為無奈的笑意。他在心裏想:段喻中,宋可說的一點兒也沒有錯,你不是一個誠實的人。

後來程樂兮慢慢安靜下來,黑暗中她的呼吸勻稱,他知道她是睡覺了。他擰開了床頭的落地燈,燈光很暗,照在她的臉上,她的五官清秀,依舊是多年前的模樣。他不由慢慢露出笑意,然後低頭在她的唇上親了一下,那吻極輕,落在她沒有半點血色的唇上。

他連夜回香港見他父親,父親是家族的長子,掌管著家族的大小事宜,歷來是說一不二,連如今位居巔峰的小姑姑也不能忤逆他的心思。他並非父親的獨子,後來繼母為他生下一子一女,當年他的撫養權其實是不歸母親所有,可是在祖母執意的要求之下,母親段家主母的地位其實從來沒有變過,父母的婚姻名存實亡,母親帶著他遠走法國,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也再也不過問父親的事情。

段喻中悔婚的事情自然再次惹來父親的震怒,他回香港老宅見父親,父親已經年過古稀,可是依舊精神抖擻,神氣極了。有時他也覺得不可思議,很多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很累,累得快要支撐不下去,可是父親經歷了這樣多的風雨,依舊像是巋然不倒的金剛。

四十多歲的高齡還挨了父親一頓家法,他也覺得挺搞笑。這大概是父親唯一一次正正經經對他動家法,因為他不僅違抗家族的意思不肯聯姻,還要娶一個小自己十來歲的普通女子,兜兜轉轉,還是要娶這個女人。

藤條揮在他身上,真是痛極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將母親送給自己的掛墜親手掛在了程樂兮的脖子上。那時候她總是很鬧騰,總是咋咋呼呼,一點兒都不穩重,那時候他也是真的覺得就跟她像是隔著兩代人一樣,她只是小孩子。

可是她不是小孩子,她從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告訴過他,她是大人。

他忍不住笑,本來氣極了的父親見他這樣不由一怔,於是住了手。他的胡子都氣得快翹起來,指著他,連手指都抖了:“你就是鬼迷了心竅,這輩子都被這個女人坑了。”

父親說的沒有錯,這輩子他都被坑了。可是他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如果他執意按照自己的心意繼續走下去,那悲劇只會越拉越大,終有一天無可逆轉,而他和程樂兮會雙雙墜入地獄,再也沒有活路。

也許他能麻木地過下去,可是程樂兮終於一天會將那一根弦崩斷。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往絕境裏走去,如果她無路可走,比她先崩潰的一定是他。

他曾經真的以為她只是少不經事,於是他選擇遠離她的人生,以為她終有一天會走出來,會忘記他。大概從那時候就錯了,他明明知道她那麽固執,可是還是選擇了讓她冷靜然後慢慢等傷口愈合。

他是真的不想再一錯再錯下去。

最後他離開的時候,老管家送他去車庫,一面念叨讓他不要跟父親再鬧。他想自己終究是像母親一些,沒有父親以為的那麽像他。

他在香港有公寓,家族的孩子都在各地有產業,每月會有家族信托基金撥給零花錢。他想自己擔著段家的姓氏,換來了這麽多年的衣食無憂和隨心所欲,付出與得到大抵也是等價的。

段喻中在自己的小公寓裏睡了好幾天,他一身傷,自然是不能回南京見程樂兮。最後將他驚醒的是持續不斷的門鈴聲,他這公寓鮮少有人知道,於是他不得不拖著身子起床來開門。

等拎開了門他才大吃了一驚,門外站著的是程樂兮,她的臉色慘淡,可是一見他,她就笑開了,像是春日裏的花朵,那樣鮮艷明媚。她放開手中的行李桿,丟下手裏拎著的手袋,然後向前幾步踮起腳抱住他。

他想自己的樣子肯定狼狽極了,他全身是傷,又已經好幾天沒有刮胡子了,肯定邋遢極了。可是她緊緊抱著自己不放,像是跋山涉水很多年,終於找到了要找的人。於是他只能由著她去,任她抱著不撒手,她輕聲抽泣,告訴他:

“叔叔,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姑娘了,我終於把你熬成了大叔,也把自己熬成了三十四歲,這樣我們隔著的是不是就不是天塹難越了?”他的眼睛倏地一酸,像是有什麽落下來,他不自覺伸手摟住她,可是口中還是忍不住責備,問她:“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胡鬧?”

程樂兮的聲音飄渺,像是天邊捉摸不定的雲彩,又像是風一樣吹過他的心坎,她哽咽道:“我的人生都是在胡鬧,所以,你趕緊幫我撥亂反正吧。”

他忍不住笑,然後抱緊懷中的人,他偏頭吻了吻她的頭發,然後忍不住在心底嘆了一口氣。他拿她其實沒有半點法子,大抵就是一物降一物吧,周圍的同事都說他強勢固執,而他們大概都不敢相信他在這個女人面前連一個23“不”字也講不出來。

從二十年前到二十年後,他一直都沒有辦法拒絕她。他心裏其實比誰都清楚,於是借著不能耽誤她的名義遠離她,他畏懼那種不能控制自己的感覺,於是他躲開。可是他偏偏遇見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她,放縱的這麽多年,她大概心中會無比痛快,知道他會比自己痛苦千倍萬倍,不管愛不愛她,他都不能釋然。

程樂兮心中其實一直鄙視為了一個男人要死要活的女人,她是新世紀女性,又接受了高等教育。可是她偏偏成了自己最看不順眼的樣子,為了段喻中,她真是嘗盡了人生的各種味道,她一度非常相信酒精能沈澱痛苦,可是後來她漸漸明白沈醉過後是沒有盡頭的空虛,那樣的感覺真是太難捱了。

他們在香港呆了大概有一周,段喻中沒有帶她回家,卻帶她見了很多朋友。她自然知道這其中的深意,段喻中的腿傷有些嚴重,可見他爸是沒有留半點情面的。他拄著杖帶她去赴約,他們推門進去,滿屋子都是三四十歲的男子,見了他們相攜進來,不由均露出看戲的神色。

段喻中倒是挺自然,牽著她進去坐好,有人笑他:“艾瑪,藏著掖著這麽些年了,終於肯讓我們認識認識了。”段喻中亦笑,不肯答話,可是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開心的段喻中,於是也跟著很開心。那人朝她伸出手,禮貌道:“沈墨,程小姐,久仰大名。”她有些羞赧,可是還是同他握了握手,自我介紹了。

席間有人大聲說笑:“早就聽說有位女神死死拿住了我們段公子,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她斂眉,垂下頭去。段喻中不許大家再打趣她,於是替她脫身:“你們不要再鬧了啊,一個個的都是老油條了,不要帶壞我們家小姑娘了。”

眾人皆嘖嘖感嘆,段喻中也不在意,只是一一向她介紹在座的人。程樂兮見她如此鄭重,自然知道席間眾人的重要性,當段喻中向她介紹正對面的男人時,她不由一楞,那男子劍眉如松,目光沈沈,彼時正含笑看著她,可那笑意卻讓人冷到了心坎裏。

段喻中全然沒有察覺,只是向她介紹:“慕懷安,跟我一個院子長大的發小。”程樂兮勉強笑了笑,捧著茶杯跟他問好。他斜睨著她,那笑起來的樣子令她打了個寒顫,他不肯去端面前的杯子,只是笑道:“程小姐拿水來應付我,我可不幹。”

程樂兮見其餘人紛紛附和,反而豁出去了,於是嫣然笑道:“我前些日子胃出血剛剛出院,實在不能喝酒。”慕懷安眼角一挑,於是也不再為難她,端起來酒杯與她碰了碰,一面隨意道:“看來程小姐也是酒場豪傑了,改日一定不醉不歸。”她心中咯噔一聲,卻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最後趁著眾人談笑風生的時候,她才借著去洗手間的當口出去緩了一口氣。她重新補過妝,口紅是她最喜歡的淡紅色,襯得她一看就是良家婦女。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妝容精致,並不會給段喻中丟臉,又深吸了好幾口氣,然後才重新出門去。

可是等她出門去,見已經有人倚在門口等著她。那人雙手抱胸,右手上還捏著一支煙,見她出來,他一面掐滅煙蒂,一面轉身來看她:“好久不見。”程樂兮只覺得血全往頭上湧,真是夜路走多了,一定會遇見鬼。

她亦只能笑,裝傻道:“如果沒有記錯,我和慕先生今晚剛剛認識。”他撲哧一笑,越是深沈的男人一笑越讓人膽戰心驚,果然,他開門見山告訴她:“看來程小姐已經忘記了兩百塊的故事了?”

程樂兮扶額,暗自苦笑,見對方這樣直接明了提起,她反倒覺得輕松了一些。於是爽快道:“當然記得。”對方見她這麽豁然,反而覺得有些意外,於是笑問:“你不怕我告訴喻中?”

“告訴喻中對你沒有半點好處,我可能嫁不成他,你和他可能也做不成兄弟。”程樂兮含笑,理性分析,慕懷安倒是從眼裏慢慢燃起笑意,不由勾起嘴角,饒有興趣問她:“你是嫌我這條魚不夠大?釣上喻中就上岸了?”

程樂兮不由咬了咬嘴唇,她當初一定是玩昏了頭,她那會兒正是沈溺於酒精的鼎盛時期,她醉得一塌糊塗,最後跌跌撞撞出門去的時候,一頭撞進了來人的懷裏。他的眼睛那麽深沈,又黑又亮,像是天邊寂寞的星星,於是她伸手摟了過去。最後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酒店,她睜開眼睛看見他安靜地睡在身邊,她跟往常一樣洗了澡重新化妝,然後就要出門去。

最後她要走的時候,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問她:“就這麽走了?”他剛醒來時聲音還有些嘶啞和慵懶,她回頭,然後迅速從包裏翻出自己的錢夾抽出來兩百塊錢扔到床上,然後很無奈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多的錢我也沒有帶。”

慕懷安那時簡直氣得目眩,他混跡江湖多年,是第一回被妞兒丟了錢,也丟了面子。他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心思再去泡妞,以至於圈裏的朋友都覺得他要金盆洗手了。可是他經常能想起她離開時的背影,窈窕動人,甩錢的姿勢也很帥氣,他想,可真是獨特的妞兒啊。

他看著程樂兮咬唇抿嘴的樣子,微微有些恍惚,程樂兮終於說話,她的聲音有些清泠,也有些示弱:“我一直在等他。”

短短的六個字一字一字敲打在他的心上,他眉角一挑,看她慢慢垂下首去。他大約是剛剛喝酒喝得懵了,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他避開她,轉臉去看其他地方,走廊幽長寂靜,燈光昏暗,窗外是香港璀璨的夜景,他忽而沒頭沒腦說了一句:“你的等就是一面玩兒一面等?”他的語氣譏誚,像是在說著什麽連自己都不肯相信的笑話。

程樂兮倏地擡起頭來看她,她的眼神堅毅,定定看著他,她的眼裏像是有很多很多的碎鉆。他忽而就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晚,她撲到他懷裏,睜著這樣一雙眼睛看著他,他沒有來由地就心動了,那樣盈盈的目光哪裏有人能拒絕?可是她這回卻語氣戚然,甚至露出了自嘲般的笑意,她一笑,像是有好多的花兒開得漫山遍野,她說:“你一定沒有很絕望地愛過一個人?”

很絕望?是有多絕望呢?絕望到只能從旁人那裏得到一點兒久違的溫暖,因為他從來不肯見她,更不允許她靠近。於是她逢場作戲,流連忘返,迫切地希望能得到一丁點兒疼惜。她假裝自己是刀槍不入的女金剛,其實沒有人知道,她的傷口由內到外,整個心都是血淋淋的,沒有一處完整的地兒。

而對於段喻中來說,程樂兮教會了他如何去愛,如何勇敢地表達愛,她一直歇斯底裏地愛人。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回在他的公寓裏,她哭著告訴他她也可以嫁他時,他心中的五雷轟頂和錐心之痛。他珍愛了半生的姑娘卻一直過著聲色犬馬的日子,而他,是全部的□□。

好在,還來得及,過往那麽多年的顛沛流離都還來得及彌補,他們雖然已經不再年輕,可是還有漫長的歲月可以攜手走下去。南溫河埋著的那幾壇女兒紅終於迎來了開封的人,是最初的人,卻已經不是那時的模樣。

其實,命運有時真是很奇妙,他們的命運大抵從那年夏天他在南溫河給她系上那把鎖就已經鎖在一起了,今生今世,糾纏不清。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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