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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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枕上在家裏呆到挺晚,在書房陪爺爺說了好一會兒話,又到後屋去見過幾位伯伯伯父,剛好二哥哥也在家,兩人一齊陪著奶奶在屋子裏納鞋底。爺爺如今已經九十多歲的高齡,還是只愛穿奶奶做的布鞋,於是奶奶常年戴著老花鏡納鞋底。奶奶留她在家裏住,她笑了笑,並不說話,於是奶奶嘆了口氣,看了她一眼,了然道:“知道你不會在家住,過會兒慕瑾一準就來接你了。”

果然過了不久,便聽到車子進了院子的聲音,張慕瑾去見過爺爺,然後才到奶奶這兒找她。他穿的是一身西裝,襯衣是白色的,領帶是藍色,大衣脫下來搭在手上。他恭恭敬敬站在一邊聽奶奶講話,末了,奶奶終於揮手放人。家政阿姨拿著蘇枕上的大衣過來,張慕瑾已經自然地接過去為她穿上。

老人含笑看著他們相攜出去,張慕瑾的車子停在院子裏,院子裏的積雪掃幹凈了,她跟在他身後,忽然就想起了十八歲那年,他抱著她從重重院門出來,然後去見鐘知非。那時她以為他只是鄰家的兄長,卻沒有料到有一日兩人竟做了夫妻。

兩人自從蘇枕上第二次流產後漸漸也就生疏了,蘇枕上常常都是懶懶的,連講話都不太有興致。他也很少回來,似乎有開不完的會,處理不完的公務。也有流言說他已經有了新人,她倒是不太信的,先不說這南京城有沒有人敢三她蘇枕上的人,就算為了他的前程,他也是斷斷不敢亂來的。

冬天漸漸遠去,春天的步伐越來越近,眼看著院子裏的冰雪融去,早春的梅花露了頭角。蘇枕上這些天一直乏得很,大約是因為春天來了的緣故,於是她每天都懶懶地窩在家裏,都不出門。

可是最近發生了一件事兒,讓她不得不出門。她送給鐘知非的那副彼岸花出現在市場上,價格越炒越高,可是賣家卻依舊不肯出手。蘇枕上找了中間人聯系了賣家,約了見面。

來見她的不是鐘知非,而是另一位年輕女子,她坐在蘇枕上對面的時候,竟然不過半分鐘就紅了眼睛。蘇枕上先說話,開門見山表示自己像收購這幅畫。

對方含淚而笑,答道:“蘇小姐,我的本意不是賣畫,是想見一見您。您先生將你保護得太好了,我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

蘇枕上半分也沒有意外,換了一個姿勢懶懶坐好,和她打招呼:“鐘太太,你好。”那女子聞言竟然露出了悲愴的笑意,她苦笑道:“我不是鐘太太,我們最後沒有結成婚。”蘇枕上稍微詫異,皺了皺眉,還是不動聲色。

她接著說話:“我想給蘇小姐講個故事。”蘇枕上點了點頭,示意她講下去:“以前有一個寒門的男孩愛上一個世家的女孩兒,他們約好十八歲那年私奔去美國再也不回來。女孩兒的家人發現了他們的秘密,然後將女孩兒軟禁在家中,有個號稱是女孩兒哥哥的男生找到了這個男孩,以他的家庭父母甚至幼妹相威脅。男孩家裏雖然普通,可是也願意男孩兒高攀了女孩,男孩兒被打了無數頓,甚至被惡狠狠地威脅。最後他在玄武湖畔和女孩兒分手,他丟下女孩離去,然後躲在暗處看見女孩哭得傷心絕望,幾次差點兒哭暈過去,男孩幾乎不能自持地想要沖出去,帶著她一走了之……”

蘇枕上打斷她的話:“你用不著跟我講故事,你費盡心思來見我,不是為了來和我講故事的吧。”她擡頭看了她一眼,眼裏盈盈都是淚光。

“後來男孩兒去了美國,女孩兒去了法國,一別數年,後來男孩結婚的消息傳回國內,女孩送給了他一幅畫。男孩看到了畫已經瀕臨崩潰,最後還是取消了婚禮。”

“你是想怪我破壞了你的婚禮?”蘇枕上定定看著她,笑問道。那人見了蘇枕上這樣,終於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地落下來,她看著她,一字一句告訴她:“鐘知非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蘇枕上猛地站起來,腦子裏一陣混沌,她不可置信,楞楞地問她:“你說什麽?”那人忍住淚意,聲音顫抖,再一次告訴她:“鐘知非死了,他收到你的彼岸花之後,毀了婚,出了海,他在海上漂泊了五年,前些日子遇上颶風,所以他再也沒有回來了。”

蘇枕上重重跌坐回椅子上,腦海中一片空白,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惡狠狠的神情,他說他不要她了。對方從包裏拿出一封信遞到他面前,告訴她:“他沒有留下什麽東西,只有這封信和你的畫在他的住處,我想,我應該把東西交還給你。”

枕上:

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在那時放開了你的手,那時以為那些艱難險阻我都邁不過去,可是,如果我知,在美國十年的日夜過得如此痛苦,你在法國的人生也是一片糟糕,那我一定不會放開你,我們逃吧,逃去大洋彼岸也好,逃去月球也好。

聽聞你已有婚嫁,我心中已經不那麽難過,收到你的彼岸花,我便已經決定去完成我們那時全球航行的夢想,去看看大海,去看看我們想去的地方。

我今生被懦弱包圍,被膽怯吞噬,而所有的傷害都是你一人擔著,真是對你不住。張先生是真的愛你,從十八歲的時候我便已知,他定會愛你讓你珍惜你,不需我一外人來說道。

我此生亦無旁的要求,只求你幸福快樂,兒孫繞膝的時候也不要再想起讓你傷心的我。我知這封信永遠都不會寄出去,可還是要遙祝你新婚快樂,我愛的人。

蘇枕上失魂落魄地從咖啡廳出來,司機連忙為她開了車門,見她神色恍惚,連叫了幾聲太太都沒有得到回應,於是連忙給趙秘書去了電話。

這會兒天色已經有了暮意,蘇枕上上了車便呆呆說了一句:“送我回家去。”司機會意,當即明白她的意思,於是送她回蘇家大院去。

車子才剛剛進入巷子便遇上盤查,司機剛將通行證遞出去,蘇枕上已經推開門下去。外面在嚇著細雨,司機下了一跳,連忙跟著下去,警衛兵見了她,好在一眼就認了出來,行了禮,叫了一聲“蘇小姐”便放行了。

蘇枕上也不理會,連通行證都沒有要回來,便自顧自往巷子裏走去。巷子幽長寂靜,她穿了一雙黑色的高跟長靴,踩在青石磚上的聲音格外刺眼,她擡起頭,看見一線天。忽然就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真是笑話,她生在這條巷子,長在這條巷子,卻也從來沒有走出過這條巷子。

初春的雨可真冷啊,撲面而來的細細雨絲,她有些恍惚,只知道沿著這條青石巷子一路走下去。遠遠地她看見了哨兵亭,那是警衛室的駐地,爺爺那麽疼愛她,去哪兒都帶著她,所以她一點兒也不怕那些兇巴巴的兵哥哥。

忽然有人如同疾風一樣追上來,抓住她的手腕,她回過頭去,是張慕瑾。細雨蒙上她的眼簾,她擡起頭去看他。英俊挺拔的男人,此時正神色難測地看著她,她不由悲從中來,幾乎是顫抖著問他:“張慕瑾,你究竟瞞著我多少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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