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進城，都不用細細的觀察，只一眼，就能發現這縣城比上一次他們來的時候更加的意冷清的緣故，可更多的只怕是因為這戰火讓這個縣城人丁越發的減少，才導致這蕭條了，街道上的行人幾乎沒有，店鋪也開了不到三成，雖說可能有冬季寒冷，生樣的蕭索。

馬芳帶著人往竇掌櫃肉鋪走去，想在那裏做暫歇，好方便竇掌櫃尋找鄰裏友人，不想才走到不足一條街的地方就聽到一個拐角後傳來了輕呼聲：”馬頭兒，是馬頭兒，你還活著？“

馬芳的耳朵多靈敏啊，那人不過是低聲喊叫，邊上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卻已經聽出了那人的身份，正是當日在城墻上和他差不多同時逃生的弓箭兵中的一員--孫小寶。”大孫？是大孫！“

馬芳驚喜不已，剛想出聲招呼人，不過轉瞬立馬放棄了這個念頭，只是扯了一把邊上人的衣裳，帶頭往那拐角轉去，他不敢高聲呼喊，生怕引來兵丁，因為他從那聲音中分明感受到這孫小寶有氣無力，甚至有些病弱的跡象，生怕他有什麽不妥當，若是不小心引來了人，只怕到時候反而惹來麻煩。

果然，拐角處的孫小寶一身襤褸不說，臉上還蒼白的可怕，坐在地上，斜斜的靠在墻上，分明就是失血過多，已經快要支撐不住的樣子。”你這是怎麽了？“

馬芳一把扶住了孫小寶，田二也忙跟過來查看他的身體，剛解開衣衫，就看到一大片的血跡，那血跡已經滲透了用來包紮的粗布，若不是外頭的棉襖還算是厚實，這血跡只怕早就顯現出來了。”前日進來想弄點米糧，不想被那些人咬了一口。“明明已經虛弱的快要說不出話了，可臉上卻帶著幾分釋然的笑容，”不說我了，看樣子我這是堅持不了多久了，看到馬頭兒你就好了，還有三個兄弟，就在伏牛山，都有些不成了，馬頭兒，去看看吧，若是能的話，幫一幫，只要有吃的，就能活下來了。“他這是感覺自己不行了，生怕那些還在伏牛山的兄弟著急，如今有了一個認識的人可以去送個信，好歹也能安心些，他雖然快不行了，可眼睛沒瞎，看的出來，馬頭兒過得應該還成，這樣的話，他的那些兄弟們，應該也能活下去了，只要熬過這一段時間，打獵也好，挖野菜也罷，都能堅持下去。”說什麽昏話，你怎麽不成了，不就是肚子上開了個口子嗎，沒什麽大不了的，老齊去年也這樣，現在也好好的，還成親了呢，趕緊的，來搭把手，把人弄到竇掌櫃那兒去，田二帶著藥呢，換上藥，重新包紮一下，肯定能熬過去。“這樣了還想著兄弟們，如此重義氣的人，馬芳怎麽可能放下不管，連帶著其他幾個也感動的很，手忙腳亂的幫著擡人。

能活著誰也不想死，孫小寶一聽有藥，臉上的笑容又多了幾分，他和田二雖然不熟悉，不過都是一個營的，也見過幾面，馬上轉頭對著田二說道：”往日倒是沒有瞧出來，你小子還有這本事，可見平日裏都是埋沒了。“都傷成了這樣，該有多疼，失血後又會是多冷？特別是這樣的雪化的時候，連骨頭都該帶著幾分寒氣了，沒看到他人都哆嗦了嘛，居然還有心思說笑話，這人的心可真大！可也是這份堅強，這份忍性，跟著馬芳來縣城的幾個對著孫小寶都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是個漢子。

竇掌櫃家雖然上次搬空了大半，可有些東西還是在的，比如家中的大炕，將人搬到炕上，取了院子裏的枯枝點上火，田二立馬指揮著其他人開始燒水，清洗傷口上藥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兒了，沒法子，誰讓這地方被子已經全搬走了呢，不加緊速度，處理好傷口，別再把人弄出風寒來。

田二在山上這麽些日子，因為采藥總是送到陳大夫那裏，多多少少的又跟著學了不少的本事，雖說不能正緊的瞧病，可這包紮的本事卻比以往強了不知道多少。再加上還有這麽多幫手，還有馬芳暗地裏用了點自己隨身的儲物戒指中存下的紫芝粉末融入水中餵給了孫小寶，不過是一刻鐘之後，這孫小寶的臉色就比先前好了很多，雖然依然蒼白的可怕，卻少了幾分死灰氣，怎麽看這命算是暫時搶回來了，傷口因為上了藥，也暫時止住了血。”你們怎麽跑這麽遠，居然去了伏牛山？當日我看著你們似乎是往山裏去的，為了這個，前幾個月，我尋了野山嶺周邊好些地方，甚至還去尋了峻峰山，就是沒找到一個人，還以為你們不在這山裏了呢。“大家都歇下喝了口熱水，馬芳看著孫小寶精神還成，忙問出了自己的疑問，孫小寶一聽這話，也是一陣的苦笑：”真不知道是什麽運氣了，按說我的運氣算是好的，逃到了山腳就遇上了同村的三個兄弟，本想著趁著追兵沒瞧見我們，就去接了家裏人一同避到山裏去，不想才回到村子附近，就遇上了追兵，不得已只能再次往山裏去，好容易擺脫了那些人，一時半會兒的也沒法子回去了，就和兄弟們在齊雲山那邊暫歇，可沒想到又遇上了一群野豬，我們幾個出來的時候兵器什麽的大半都丟失了，只剩下一把弓，和零時用匕首做的長矛，那裏拼得過這些個畜生，只能邊逃邊殺，最後殺了一只，帶著那野豬躲進了伏牛山的一處山凹裏，用竹子樹枝紮了柵欄，有用枯草樹枝做了個棚子，算是暫時安穩了下來。“這條件和青巖山真是不能比啊，所有人聽了都替他們著急，這啥都沒有，連武器都不趁手，在山裏這日子可真是沒法子過了。果然，接下來的話證實了這一點。”我們是活下來了，可想想那時候追兵就在村子附近，大家心裏都著急的很，就想著在往家裏走一趟，可誰想去了就是傷心，那追兵或許是沒有追上人心裏有火，居然將我家那個村子給洗了一遍，人都沒了，屋子也燒了，沒法子，匆匆葬了屍首，從廢墟裏就尋出了一把菜刀，一把柴刀，還有一個鐵鍋，其他的糧食，鹽，被褥衣裳啥都沒有了。也不敢再往別的地方去，生怕連累了其他人，也不敢報仇，連自己都保不住，怎麽報仇，只能拿著這些東西，重新回到了山裏。“聽到又是一個村子被血洗，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特別是竇掌櫃，他不是傻子，馬芳說人沒消息，雖然也希望那些人還有回來的一天，可他更知道這一輩子，這些親人只怕是在沒有見面的一天，甚至在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沒了。所以聽到血洗兩個字，感同身受的忍不住落了淚。

“這幫子王八蛋啊，都是畜生，畜生啊，無辜的人也這樣對待，他們怎麽就不被雷劈死呢。老天爺，你張開眼吧。”

孫小寶看著竇掌櫃，一時有些楞神，還是田二在一邊偷偷的說了河西村的事兒，孫小寶才恍然，眼中也流露出幾分悲傷來，苦笑著說道：“我爹我娘，還有我大哥，大嫂，侄子，都沒有了，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被燒焦的樣子，連仇都沒法子報，我都感覺自己是個廢物了，可又能怎麽樣呢，這就是亂世，如今咱們自己都未必能活下來呢。老天爺，老天爺可忙乎著呢，估計顧不上咱們，先活著吧，只有活著，一切才有可能。”

馬芳忍不住又多看了孫小寶一眼，往日只覺得這個家夥聰明，不想還如此的通透，即使身負如此血海深仇，卻依然知道冷靜對待，若是在太平盛世，若是遇上好的機會，這人必定一飛沖天，可惜了，遇上了如此亂世，如此局面。

馬芳拍拍孫小寶的肩膀，將融了紫芝的水又餵了他一口，好給他固本培元，補充元氣，順嘴說道：”繼續說，後來呢？這冬天可不好過，你們怎麽過的？“”還能怎麽過？想法子拼命唄！最早就在那窩棚裏住著，砍點柴火存著過冬，弄點野雞野兔，野菜野果子，還有那野豬肉，混著過，只是那地方實在是不成，連個山洞都沒有，天一冷這就更沒法子過了，四處漏風，點著火都感覺不到熱乎氣，有沒有冬衣，還因為沒有鹽，所以我們只能喝血，不然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大家夥兒一商量，感覺不成，匆匆的往縣城走了一次，尋了幾家沒人的人家，偷了幾件衣裳，還有被子，總算是不至於單衣過冬了，可惜這鹽，糧食還是沒尋到多少，好些人家早就被搜刮一空了，我們又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最後只能得了這些回到山裏躲著。棚子不成那就再往山裏頭去尋，最後和野豬又幹了一場，搶了個山洞這才好些，可也因為離著野豬的地盤太近，打獵也困難了好些。到了前幾日，不說糧食鹽沒了，就是野豬也到了發情期，越發的狠戾了，兄弟們在那裏實在是過不下去了，就想著到縣城裏尋尋，看有沒有啥東西，所以我來了。”

是啊，他來了，因為四個人裏頭，就他是弓箭兵，身手最好，其他幾個都比他晚當兵幾年，本事欠缺了些，所以只能三人合力守著他們如今的住所，免得老窩都被占了去。可是不想，到底是近半年缺衣少食，身體虛弱的已經不成了，不過是想去衙門偷點糧食，卻被幾個捕快給傷了，說出來都感覺不好意思，什麽時候最牛的弓箭兵連捕快都幹不過了。

馬芳看著他這個樣子，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只能說到：“沒事兒啊，這不是遇上我們了嗎，大家夥兒在一處就好，還能活著遇上就是最大的運氣了，這樣，一會兒我們陪著你一同回去，先把那些個野豬給幹了，給你們出氣，然後帶著豬肉跟我走，我們那兒有大夫，有地方住，也沒有啥危險。”

“就是就是，放心，人一多，別說是野豬了，就是老虎，也絕對幹不過我們。”

田二跟著拍胸脯，都是自己的同袍，不管是不是熟悉，這個時候，絕對不能丟下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